“爸，你的軍功章怎么還在紙箱里？” 兒子一句無心話，把老李噎得半天沒吭聲。那箱子最底下壓著1998年的退役證，上面蓋的還是“市勞動局安置專用章”，可老李至今沒上過一天“安置崗位”。——類似的老李，全國還有約42萬人，他們像釘子一樣扎在系統(tǒng)里，拔不出，也咽不下。

想把釘子一根根起出來，第一步得知道釘子在哪。去年夏天，山東濟寧搞了三個月“深夜敲門”行動，退役軍人事務局聯(lián)合派出所、社保中心，挨家挨戶拍門登記。結果發(fā)現(xiàn)：同樣叫“崗位未落實”，有人是企業(yè)倒閉編制蒸發(fā)，有人是當年被“借調(diào)”后直接遺忘，還有人檔案里竟被寫成“自愿離職”。時間跨度從1978到2012，政策文件換了11版，光“安置”倆字的定義就改了5回。不把這些彎彎繞繞拆清楚，后面所有補貼、補崗都只是撒胡椒面。

分類之后，才能對癥下藥。最慘的不是沒崗位，而是“有崗無人知”。湖南湘潭一家老牌紡織廠，2001年接收了37名轉(zhuǎn)業(yè)士官，人事科長把名單鎖進抽屜就退休了，今年廠子拆遷，新負責人才在檔案室發(fā)現(xiàn)“塵封的編制”。退役軍人事務局連夜出面：廠房沒了，政府用國有門面房抵崗位，37人里愿意上班的，立刻簽無固定期限合同；想自謀生計的，按工齡一次性補發(fā)“視同繳費”社保，每人平均拿到18.9萬元?，F(xiàn)場簽字那天，有個老兵把領到的錢直接拍在桌上：“不是國家欠我，是我知道得太晚?！?/p>

更隱蔽的是“身份黑洞”。貴州六盤水六枝特區(qū)，有114名鐵道兵1984年集體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工程隊，后來工程隊改私企，他們的軍齡只算“臨時工年限”，養(yǎng)老比同齡人每月少1200元。去年部里下發(fā)《軍齡認定補充通知》，特區(qū)人社局馬上在貴陽火車站設“老兵臨時認定點”，現(xiàn)場拍照、錄指紋、調(diào)當年師部花名冊，三個月補齊了缺失的2235個月軍齡?，F(xiàn)在他們養(yǎng)老金普漲，最多的一位每月多拿987元，補發(fā)部分一次性到賬9.8萬。大爺們排隊取錢時，銀行大堂經(jīng)理嚇一跳：“怎么一下冒出這么多70歲新兵？”

釘子拔掉，還要把窟窿堵上，否則新釘還會生銹。財政部今年悄悄多劃了一塊“歷史欠賬周轉(zhuǎn)金”，首批80億元，?？罘忾]運行，地方先墊錢解決，年底中央再“多退少補”。說白了，就是怕地方政府“等等看”。江蘇直接把退役軍人歷史遺留問題納入省委巡視清單，銷號不過夜：哪個縣如果還有2018年前的信訪積案沒清零，分管副縣長年度考核一票否決，別說提拔，連調(diào)研外出都得打報告。重壓之下，蘇北某縣兩周內(nèi)給78名“被自愿離職”的志愿兵補了公益崗，全是城管、殯儀館、烈士陵園這類“財政飯”，工資不高，但五險一金頂格交，先把社保斷檔接上，再談尊嚴。

當然，光政府一頭熱不夠。四川綿陽有家民營保安公司，老板本身就是退役偵察兵，去年一口氣招了160名“60后”老兵，專門給學校、銀行值夜班。別人問他圖啥，他咧嘴一笑：“夜里巡邏，年紀大的踏實，再說國家給退一年社保補貼9000塊，我為啥不賺？”媒體把這事一報道，市里又追加“老兵夜間巡邏補貼”，每出勤一晚再補30元，老人們干得比年輕小伙還起勁。社會尊崇不是口號，是讓老兵覺得“我還能派上用場”。

說到底，歷史遺留問題不是檔案里那幾張黃紙，而是黃紙背后活生生的人。給他們補錢、補崗、補榮譽，也是在給國家的良心補洞。哪天老李把軍功章掛到客廳正墻，兒子回家第一句話變成“爸，你們部隊的老戰(zhàn)友今晚來家里喝茶不？”——那才算釘子真正拔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