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遠新，我是你爸爸?！?/p>

1982年，秦城監(jiān)獄那間陰冷的接見室里，這句話在空氣里撞了個粉碎。

鐵窗這頭，三十多歲的男人手抓著欄桿，指節(jié)都在泛白，眼淚順著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往下淌。鐵窗那頭，一個五歲的小姑娘死死拽著媽媽全秀鳳的衣角，半個身子縮在后面，那雙眼睛里全是驚恐和陌生。

她聽不見，一聲都聽不見。

全秀鳳紅著眼眶，顫抖著手比劃了一通啞語，小姑娘這才怯生生地探出頭，看了這個陌生的男人一眼，然后又縮了回去。

男人像是被重錘砸了胸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喉嚨里發(fā)出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這一刻，他不是什么“毛主席的聯(lián)絡(luò)員”，也不是那個曾經(jīng)在大地震前拍板救人的省委書記，他只是一個把親閨女耽誤了的罪人。

01

這事兒還得從頭說起，咱們把時間撥回到1975年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的遼寧海城，冷得連那石頭都能凍裂了。2月，大街上的人都裹著厚棉襖，但這心里頭比天氣還冷，大家伙都在傳一個消息：要地震了。

地震局那邊的監(jiān)測數(shù)據(jù)早就不對勁了，地底下轟隆隆的，井水直往外冒泡，那冬眠的蛇都爬到了雪地上凍僵了。

可這預(yù)報發(fā)不發(fā)？這在當時簡直就是個要把人逼瘋的難題。

要知道，那可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臘月。這一嗓子喊出去，要是震了還好說，那是救命；要是沒震呢？全城停產(chǎn)停工，幾十萬老百姓在大野地里挨凍，這責任誰擔得起？

當時遼寧的一把手都在猶豫，這字，沒人敢簽。

電話直接打到了毛遠新那里。那時候他三十出頭，正是遼寧省委書記，年輕，氣盛，但也是真有魄力。

聽完匯報，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句特別硬氣的話：“出事了，我頭上的烏紗帽不要了！發(fā)！”

這命令一下，全海城動了起來。大喇叭開始廣播，干部挨家挨戶敲門，把那些抱著被窩不肯出來的老頭老太太硬是給架到了空地上。

結(jié)果怎么樣？

2月4日晚上7點36分，地動山搖。7.3級大地震真的來了，那是真狠啊，房子像紙糊的一樣嘩啦啦往下塌。

但是，因為這一聲令下，除了極少數(shù)來不及跑的，絕大部分老百姓都活了下來。

事后一統(tǒng)計，這一個決定，至少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了十萬條人命。

那時候的毛遠新，在遼寧老百姓嘴里，那是真真正正的“父母官”，是個能干實事的人。他那會兒可能也覺得，自己這輩子注定是要干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yè)的。

畢竟，他是烈士毛澤民的兒子，是在新疆監(jiān)獄里出生的苦孩子，后來被毛主席接到了中南海，那是從小在皇城根下長大的。

哈軍工的高材生，全優(yōu)畢業(yè)，又是毛主席最疼愛的侄子，這履歷拿出來，誰看了不得豎大拇指？

可誰能算得到，這人生的過山車，才剛剛爬到頂坡。

02

1975年下半年，一紙調(diào)令，毛遠新回了北京。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事情的味道變了。

那會兒毛主席的身體狀況，咱們都知道，那是真的不太好了。說話含糊不清，除了身邊貼身照顧的那幾個人，外人根本聽不懂主席在說啥。

毛遠新這一回去，身份立馬就變得特殊了起來。

他成了“聯(lián)絡(luò)員”。

這三個字聽著像是打雜的，但實際上，這權(quán)力大得沒邊了。他是當時政治局和毛主席之間唯一的橋梁。政治局開會講了啥，得靠他傳給主席；主席有啥指示，得靠他傳給政治局。

說白了，他就是那個守在權(quán)力中樞門口的人。

三十多歲，手里攥著通天的權(quán)力，這人啊，太容易飄了。

那時候的北京，政治氣氛緊張得像根繃緊的弦。江青那幫人正變著法兒地整鄧小平，想把權(quán)奪過去。

毛遠新夾在中間，他年輕，沒經(jīng)驗，又帶著那種“保衛(wèi)主席”的狂熱勁兒。他沒能守住那份中立。

他在給主席匯報工作的時候，帶了私貨。他把那些經(jīng)過加工的、帶有偏見的信息，一股腦兒地講給了病榻上的老人聽。

他對主席說：“現(xiàn)在外面有一股風，是要翻案，是要否定文化大革命?！?/p>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晚年毛主席的心病。

就是因為這些偏聽偏信的匯報，讓局勢一下子變得更復雜了。鄧小平再次被打倒，這里面，毛遠新這個“傳話筒”，那是起了大作用的。

他覺得自己是在盡忠，是在幫伯父守江山。可實際上呢？他是在幫著那一伙人把這天捅了個大窟窿。

那個曾經(jīng)在海城救了十萬人的英雄，在權(quán)力的漩渦里，迷了路。

03

1976年，這對于中國人來說，是天崩地裂的一年。

9月9日，毛主席逝世。

整個中國都在哭，但在這哭聲下面，暗流涌動得更急了。毛遠新作為那個特殊的“聯(lián)絡(luò)員”，還得留在北京，幫著江青他們處理后事。

那時候的他，腰里整天別著把手槍。

他可能預(yù)感到了什么，也可能是什么都沒預(yù)感到，只是習慣了那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他以為自己還能像以前一樣，靠著那個特殊的身份，在風浪里穩(wěn)住船。

但他錯了，大錯特錯。

一張針對他們的大網(wǎng)，早就已經(jīng)在暗中張開了。葉劍英、華國鋒這些老帥們，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哪能看著國家就這么亂下去？

10月6日，這個日子，值得被刻在石頭上。

晚上8點半，中南海怡年堂的后院，安靜得有點嚇人。

毛遠新剛吃完晚飯，正坐在那兒看文件，或許還在琢磨著明天的會議該怎么開。

突然，門被推開了。

中央警衛(wèi)局局長張耀祠，帶著幾名身強力壯的衛(wèi)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那腳步聲，聽著就帶著一股殺氣。

張耀祠走到他面前，臉色鐵青，也沒廢話，直接就宣布：根據(jù)中央的決定，對你實行“保護審查”。

這幾個字一砸下來，毛遠新當時就愣在那兒了。

但他畢竟是當過兵的人，反應(yīng)那是極快。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手直接就摸向了腰間——那是他別槍的地方。

他瞪著眼睛，沖著張耀祠吼了一句：“主席尸骨未寒，你們想干什么？！”

這話音還沒落，對面的衛(wèi)士們早就撲上來了。

開玩笑，那是中央警衛(wèi)團，是一等一的高手。哪能給你拔槍的機會？

幾只大手像鐵鉗一樣，瞬間就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給制服了。那把還沒來得及拔出來的手槍，直接被繳了。

沒有槍聲，沒有激烈的搏斗，一切就在這幾秒鐘里，塵埃落定。

這一晚，那個在中南海里不可一世的年輕人，他的政治生命，連同那個瘋狂的時代，一起畫上了句號。

04

這一關(guān)，就是整整17年。

剛進去那會兒，毛遠新還在那兒喊冤，覺得自己是主席的侄子，是為了革命，怎么就成了罪犯？

他在那小格子里轉(zhuǎn)圈，想不通，也不服氣。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外面的世界在變，他的心氣兒也慢慢被磨平了。而真正讓他徹底崩潰的，不是這高墻鐵網(wǎng)，是家里傳來的消息。

1977年1月，也就是他被抓進去三個月后，他的女兒李莉出生了。

這孩子，命苦得讓人心疼。

那時候，毛遠新的妻子全秀鳳也在接受隔離審查，那種環(huán)境下，生孩子能有個好條件嗎？

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大概十個月大的時候，突然發(fā)起了高燒。

那時候亂啊，送去醫(yī)院，醫(yī)生也不知道是疏忽了還是怎么著，用藥用猛了。好像是鏈霉素還是慶大霉素打多了，燒是退了，但這副作用直接把孩子的聽神經(jīng)給燒壞了。

雙耳極重度聽力損傷。

這消息傳到監(jiān)獄里的時候，毛遠新整個人都傻了。

他一個人縮在墻角，抱著頭，把自己身上的肉都快掐紫了。他恨啊，他不恨別人，就恨自己。

他恨自己為什么要卷進那個政治漩渦里去，恨自己為什么要當那個什么破“聯(lián)絡(luò)員”。如果自己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個技術(shù)員，做個普通人，老婆孩子至于遭這份罪嗎？

那是一種鉆心的疼，比判他坐牢還疼一萬倍。

所以，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等到1982年，政策稍微寬松了一點，允許家屬探視了。他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閨女。

那年李莉已經(jīng)5歲了。長得漂漂亮亮的，可就是聽不見，也不會說話。

看著女兒躲在媽媽身后，那種像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毛遠新這輩子都沒這么絕望過。他想伸手去抱抱孩子，可手伸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他覺得臟，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根本不配當這個父親。

從那天起，他在監(jiān)獄里像是變了個人。他開始拼命地讀書，不是讀那些政治書，而是讀技術(shù)書，讀聾啞教育的書。

他發(fā)誓，只要能活著出去，這后半輩子，哪怕是當牛做馬，也要把對女兒的虧欠給補回來。

05

1993年，毛遠新終于刑滿釋放了。

出來那天，他已經(jīng)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了。腿腳因為在里面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的，背也駝了，手里還拄著根拐杖。

當年的那個英姿颯爽的哈軍工高材生，早就沒了影子。

組織上對他還算是照顧，給他在上海汽車工業(yè)質(zhì)量檢測研究所安排了個工作。

但他不能叫毛遠新了。那三個字，太沉重，太扎眼。

他給自己起了個化名，叫“李實”。

這名字起得好，實實在在，踏踏實實。

在那個研究所里，沒人知道這個叫“李實”的瘸腿老頭是誰。大家只看到一個辦事員，話不多，總是笑呵呵的，干活特別認真。

不管天多熱，多冷，他總是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上下班。中午就在食堂里打個最便宜的盒飯，蹲在角落里吃得挺香。

車間里的那些年輕人，有時候遇到技術(shù)難題搞不定，隨口問他一句。這老頭拿過圖紙，戴上老花鏡，掃兩眼就能給你指出來問題在哪。

那幫年輕人都驚了：“李師傅，您這技術(shù)絕了啊，以前干啥的？”

他總是擺擺手，笑著說：“以前在技校學過兩天，瞎琢磨的。”

誰能想到，這個在滿是機油味的車間里啃盒飯的老頭，當年是在中南海里，一句話能讓整個政治局開會的人？

在上海的這些日子，他活得特別純粹。除了工作，他把所有的命都給了女兒。

李莉那時候正處于青春期，因為耳朵聽不見，性格特別孤僻，甚至有點暴躁。

毛遠新就一點點地磨。

女兒聽不見，他就自學手語，天天比劃著跟女兒聊天；女兒喜歡畫畫，他就到處托人找老師，自己也跟著學，給女兒削鉛筆，調(diào)顏料，背畫板。

有一次，父女倆鬧別扭，李莉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出來。毛遠新就在門口站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女兒一開門，看著老父親那紅腫的眼睛和花白的頭發(fā)，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一刻，那個曾經(jīng)缺失的父親，終于回到了女兒的心里。

后來，李莉很爭氣，考上了上海大學美術(shù)學院，成了一名優(yōu)秀的藝術(shù)家?？粗畠旱漠嬚罐k起來，毛遠新笑得比當年當省委書記時還要開心。

這中間還有個小插曲。

有一次，研究所里搞黨員登記。大家都填了表，就李實沒填。

所長覺得奇怪，把他叫到辦公室問：“李師傅，你平時表現(xiàn)這么好，覺悟這么高，怎么不填表??？”

毛遠新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早就在1976年就被開除黨籍了?！?/p>

所長當時就愣住了，這才想起來去翻那個被封存的檔案。

這一翻，嚇了一大跳：原來這個“李實”，就是毛遠新。

這事兒后來在小范圍里傳開了，但大家對他并沒有什么另眼相看。

畢竟，那段歷史已經(jīng)翻篇了。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一個技術(shù)過硬、疼愛女兒、騎著破摩托車的普通上海老頭。

06

現(xiàn)在，毛遠新已經(jīng)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退休后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在家陪陪家人，有時候練練書法。那字寫得，還是有幾分當年的風骨。

回過頭來看看這幾十年，這人生的劇本，就算是最好的編劇也寫不出來。

從新疆監(jiān)獄里那個哇哇大哭的嬰兒，到哈軍工意氣風發(fā)的學霸；從海城地震那個敢拍板救十萬人的英雄，到中南海里那個迷失方向的“聯(lián)絡(luò)員”；從秦城監(jiān)獄里那個絕望的囚徒，到上海弄堂里騎摩托車的“李實”。

這一路走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你說他冤嗎？

在那個特殊的位置上，做了錯事，誤導了決策，給國家造成了損失，這板子打在他身上，不冤。歷史從來都是公平的，做錯了，就得認，就得付出代價。

你說他壞嗎？

海城那十萬條人命，那是實打?qū)嵉墓Φ?；晚年對女兒的那份愛，那是實打?qū)嵉娜诵浴?/p>

這人啊，太復雜了。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當剝?nèi)チ怂袡?quán)力的光環(huán)，褪去了所有政治的標簽，那個在上海街頭，騎著摩托車給女兒買畫筆的背影，可能才是他這輩子最真實、最踏實的時候。

就像那句老話說的：

歷史的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不過就是一個普通人，和他那點煙火氣兒的日子。

至于那些功過是非，就留給后人去評說吧，反正對于現(xiàn)在的“李實”來說，女兒的一個笑臉，比什么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