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的一個午后，中南海游泳池邊的藤椅上攤著厚厚一疊文件。毛澤東翻到第三頁時，目光突然定住，“張力雄”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紙面上。

身旁秘書見狀小聲提醒，這是一份正軍級干部任免建議名單。毛澤東抬眼問：“他如今空缺？”秘書答：“是，軍委有人提議讓他去江西?！泵珴蓶|微微點頭，輕聲一句：“去江西吧，他合適。”兩三句對白，歷史卻被悄悄撥動。

那個名字并非偶然闖入最高統(tǒng)帥的視線。四十一年前，一位瘦高的21歲青年正從福建才溪鄉(xiāng)的戰(zhàn)壕里往外沖。他在泥水里割斷敵軍鐵絲網(wǎng)時，傳令兵塞給他一張油污的紙條——到瑞金報到，參加中央軍委政治部會議。

消息像火藥，“要見毛主席！”戰(zhàn)友抬頭看他，笑罵一句：“走吧，別在這兒嚷嚷?！笔帐巴昀U獲的子彈，青年連夜踏上山路。彼時第五次反“圍剿”尚未結束，炮聲隔三岔五就能追到耳邊，可他滿腦子都是會議室里那張想象中的面孔。

瑞金天剛亮，街頭霧氣粘在瓦檐。按照規(guī)定，代表的座次已排好，軍階低的只能往后坐。張力雄摸摸袖口，識趣地縮在角落。會還沒散，他卻悄悄起身溜到門外等人。

不到五分鐘，門“吱呀”開了。張力雄一個箭步竄過去，敬禮動作又快又直?！爸飨?，我是才溪鄉(xiāng)張力雄！”他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倔勁。毛澤東笑道：“才溪好地方，爭當模范呀?！倍潭桃痪淇洫劊銐蚰贻p人回味半生。

這一年春末，他出任紅三十四師政治委員。有意思的是，命令下達時，很多老同志還不認識這張稚氣面孔，背地嘀咕：“娃娃能扛事？”事實很快給出答案。

1935年深秋，長征進入最兇險的草地段。紅五軍擔任殿后，每一步都踩在沼澤邊緣。饑餓像鐵鉗，連牽馬的皮繩都被割下來煮煮嚼嚼。張力雄一邊指揮行軍，一邊分發(fā)最后幾口炒面。夜里睡覺，濕被子貼著骨頭，他索性把腿盤坐當枕頭。

1936年10月19日，華家?guī)X防御戰(zhàn)打響。敵軍利用丘陵地形迂回突襲，火力壓得山頭樹皮亂飛。張力雄剛沖到前沿，膝蓋已被彈片劃開。他咬住綁腿，自嘲一聲：“先別倒，后衛(wèi)不能缺口?！比龝円褂岔敚K于把敵人甩在安口鎮(zhèn)外。那之后，“鐵流后衛(wèi)”成了紅五軍代號。

抗戰(zhàn)、解放兩段長征式生涯，他幾乎年年掛彩，卻從未掉隊。1955年授銜時，論資排輩，他只排到大校。朋友替他鳴不平，他哈哈一笑：“衣襟上多幾顆星，能當干糧吃？”話雖俏皮，胸口卻始終別著兩排斑駁的紀念章。

1961年，國防部補授少將。授銜儀式后，老同事遞煙慶賀，他只說一句：“崗位還在變，任務不會少。”隨后被派往蘭州、北京、昆明多個要地，整頓訓練、梳理預案，從早到晚泡在營區(qū)。

時間回到1975年。那年全國正醞釀大規(guī)模干部調(diào)整，中央軍委擬挑選一批久經(jīng)戰(zhàn)陣又作風穩(wěn)健的將領到地方軍區(qū)壓陣。江西，這片與他早年血脈相連的紅土地，再次需要一位懂山區(qū)、熟黨史的政工主官。

任命書送達時，他在昆明軍區(qū)機關整理檔案。寥寥數(shù)語：調(diào)江西軍區(qū)，任政委。仿佛宿命般的交叉又出現(xiàn)，他收拾行李只帶一只小皮箱。途中遇到年輕參謀問他：“首長，為何總是后衛(wèi)？”張力雄拍了拍箱子：“有人得踩最深的泥?！?/p>

江西軍區(qū)兩年時間，他抓思想整訓，下連隊與兵同吃同住，查出一百多件基層遺留問題。文件送回北京，上級批注：“張力雄，務實。”或許這正是毛澤東當年那一聲“他合適”的底氣。

1988年，中央決定頒授功勛榮譽章。一級紅星終于落在這位耿直老兵胸前。有人感慨他的軍旅軌跡跌宕起伏，他擺手道：“共和國道路不也一樣坎坷？個人榮辱算什么?！?/p>

張力雄的一生橫跨從瑞金到北京、從草地到中南海的四十余年。戰(zhàn)火、調(diào)令、磨難、獎章，每一次拐彎都在考驗他對信念的忠誠?；蛟S這也是毛澤東在那張任免名單前，僅用一句話就拍板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