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深圳蛇口的清晨還帶著海霧。陪同考察的同志向鄧小平匯報民營經(jīng)濟動態(tài)時，順口提到一句：“蕪湖的年廣久又出來賣瓜子了?！编囆∑椒怕_步，笑著回答：“讓他接著干，沒有關系?！币痪漭p描淡寫，道破了一位領導人與一位“傻子”之間跨越十余年的牽掛。

時鐘往回撥到1937年1月。安徽懷遠，一個四面環(huán)水的小村莊。年廣久出生那天，正碰上日軍進攻南京前夕的炮聲。父母為了活路遷往蕪湖，從此扎根長江岸。歲月艱澀，孩子七歲就撿煙頭湊飯錢，九歲跟著父親在米市口擺水果攤，十歲父親病倒，他頂上去當小販。字沒識幾個，算盤撥得卻飛快。

蕪湖老行話講究“利薄走量、寧虧不騙”。年父把這句生意經(jīng)反復念給兒子聽。少年年廣久偏偏把它當真：顧客挑揀不滿意，分文不取；買一斤蘋果多送一只桔子；遇到糾纏索賠的人，他干脆認栽。旁人看在眼里直搖頭：“這小子傻得可愛?！本枚弥?，“傻子”兩字成了外號，也成了招牌。

1949年后，集體經(jīng)濟成為主流。小攤販在街頭顯得格外扎眼。可年廣久認定：老百姓總要吃點零嘴，跑市場總比伸手要票證強。為了攬生意，他砸下大價錢買來收音機，白天賣果，傍晚播戲曲。收音機“喳啦喳啦”一響，好奇的人圍成一圈，果盤就見底了。蕪湖同業(yè)暗中服氣，卻有人舉報他“投機倒把”。1963年，年廣久第一次被扣上罪名，蹲了一年看守所。

“出來還干？”獄友問?！安桓晌页陨?？”年廣久憨笑。心一橫，他琢磨起瓜子。原因簡單：成本低、耐儲存、運輸不挑季節(jié)。跟著老匠人熊壽仁學炒制，一天到晚守著火爐，煙熏火燎。閑時他自掏腰包跑南京、洛陽，嘗遍各地香料配比。三個月閉門試鍋，終調(diào)出獨門口味。1973年，小紙袋上第一次印了“傻子瓜子”四個字。沒想到，這顆瓜子把他推到風口浪尖。

1976年春，他粗粗算了下賬——凈賺一百萬元。這在工資普遍三十來元的年代，簡直離譜。票子沒有兌現(xiàn)途徑，他就鋪床底、塞箱子，陰天翻出來晾曬。鄰里議論，報紙報道，海內(nèi)外記者追訪，年廣久依舊挎著竹籃出攤?？陕闊┮苍诰蹟n：工廠用工超額、加工點遍布街巷、納稅憑證混亂……一身漏洞，隨時可能被定性“資本家復辟”。

1978年冬，安徽省委給中央呈報材料，焦點就是傻子瓜子“到底姓資還是姓社”。北京有人主張“立案清查”。會上，鄧小平沉吟半晌后說：“再看兩年，別急?！边@一“別急”救下了上百名工人的飯碗，也給民營經(jīng)濟留出喘息口。此為第一次相護。

放過風頭后，年廣久并未收斂。他要攻上海，一下子接受上千家批發(fā)點訂貨，自家小廠供應跟不上，便臨時收購別人的瓜子裝進自家袋子。1982年春天，上海消費者委員會點名批評“傻子瓜子”摻雜。信任瞬間逆轉(zhuǎn)，銷量雪崩。接著稅務部門進場，補稅、罰款、輿論合圍。年廣久慌了，連夜給省委寫信：“若我有罪，財產(chǎn)全歸國家。”信件層層遞送，1984年10月的顧問委員會議上，鄧小平第三次提到他：“出了問題可以糾正，關鍵是方向?qū)Σ粚Αe給他扣大帽子?！憋L浪再起，又被一聲“別扣帽子”擋住。

1986年，他學香港商家搞有獎銷售，聲稱買瓜子抽轎車。活動第18天即被以“非法集資”叫停，公司凍結(jié)。法院追加“流氓罪”——因為他與年輕的第二任妻子彭曉紅相差二十三歲。此案若成立，年廣久足以傾家蕩產(chǎn)。關鍵時刻，改革開放的旗手再次出面，明確指示：“別因一件小事否定民營探索?！苯?jīng)濟部分撤案，刑期減至三年。這是第三次庇護。

1991年底，年廣久刑滿。第二年南方談話，鄧小平再提“傻子瓜子”三個字，只說了一句：“市場要有多種成分。”同年夏，安徽高院復查，最終宣告年廣久無罪。地方官員到監(jiān)獄門口接他，他卻轉(zhuǎn)身寄出一包瓜子，連同四個大字：再炒一次。

1997年，他重開作坊。此時兩個兒子已各自開廠，也打著“傻子”名號，父子間價格戰(zhàn)此起彼伏。年廣久索性把自己商標高價賣給兒子，抱著新三口之家淡出前臺。回想起三次牢獄、四段婚姻、數(shù)次破產(chǎn)，他常說一句話：“我炒的不是瓜子，是膽子。”

有人感慨，如果沒有那三次關鍵的“暫緩”，傻子瓜子或早已湮滅?？赡陱V久心里明白，僅靠眷顧固然幸運，卻更要有死磕到底的決心。文盲出身、吃盡苦頭，他認準的只有三件事：香味、誠信、眼界。香味靠手藝，誠信靠人品，眼界靠對政策的嗅覺——缺一不可。

2000年，他攜新婚妻子陳慧芳定居城郊，偶爾進廠指點火候。親友勸他寫自傳，他搖頭：“我寫不來字?！庇腥苏f可以代筆，他反問：“我再傻一次？”眾人哄笑，空氣里依舊彌漫著新炒瓜子的焦香。

年廣久晚年身體每況愈下，仍堅持清明時節(jié)回舊居看看當年曬票子的院子。2012年，他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五歲。噩耗傳出，不少蕪湖老人自發(fā)帶著一小包瓜子去給“傻子”送行——嗑一口，磕得脆響，仿佛又聽見老收音機里的戲曲，和那句低沉卻有力的叮嚀：“讓他先做幾年，能威脅社會主義嗎？”

風云過盡，“傻子”二字依舊留在包裝袋上。對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闖蕩過集市的人來說，那是香味，也是勇氣。民營經(jīng)濟從摸著石頭過河，到江河奔涌，其間閃現(xiàn)的正是無數(shù)個像年廣久這樣的“傻子”，用樸素的信用和敢闖的心氣，為時代加了一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