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初冬的合肥，冷風吹進省迎賓館的大堂。負責接待的干部高聲招呼：“劉帥夫人到了沒有？”話音剛落，一位步履穩(wěn)健、衣著樸素的老太太從門口走進來。她摘下帽子，目光平靜：“我叫汪榮華，不叫劉帥夫人。”周圍瞬間安靜，只剩風聲在玻璃門口拍擊。對方尷尬地笑了笑，連連點頭。倒不是她故意掃興，而是想提醒后輩：革命年代，人先有名字，后有頭銜。

話題就此打開，時間推回到1930年。那年春天，湖北大悟山區(qū)剛過桃花期，13歲的汪榮華跟著鄉(xiāng)親參加游擊隊。山里缺槍少糧，她白天寫標語、夜里站崗，困了就靠在樹根打個盹。有人說這么小的姑娘，能干什么？她抬手擦汗：“宣傳員也要拼命?！钡诙昃幦爰t四方面軍，軍號一響，她背著短槍跟著部隊奔跑，泥水濺到臉上，她咧嘴笑，牙套著泥點。

部隊崗位調(diào)得勤，今天婦女干事，明天政治宣傳，沒有緩沖期。汪榮華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組織讓干啥，咬牙也得干好?！睅讉€月學會識字，幾年間手抄幾十本文件，遇到不懂的字就空著，晚上請文化教員補。粗茶淡飯，她嗓音清亮，常在篝火旁帶頭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年輕戰(zhàn)士跟著哼，情緒立刻就燃起來。

1935年6月，雪剛融盡的懋功街口，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會師。隊伍長龍一路鋪到山谷，馬蹄踩出碎石聲。歡迎人群里，汪榮華瞧見一位左肩背著地圖袋、右手拄著木杖的眼鏡軍官，棱角分明。她悄聲問旁邊戰(zhàn)友：“那是誰？”答曰：“劉伯承，總參謀長。”這位在川中打出名頭的“軍神”讓她有些敬畏，卻未想到兩人命運已悄悄聯(lián)系在一起。

會師后，她被抽調(diào)進總參謀部四局，負責機要抄寫。案臺上經(jīng)常同時放三種密碼文本，眼睛酸痛不敢多眨。劉伯承偶爾路過，放慢腳步瞄一眼，溫聲提醒：“別久坐，出去走走。”沒多久，一封手寫信遞到她手里。信里句子簡短，意思卻直白——希望與她結為終身伴侶。汪榮華看完，既感動又惶惑。她把心里話攤開：“出身低，文化淺，配不上您?！眲⒉谢卮鹩玫氖欠窖裕骸案F人的閨女怕啥？咱倆一樣挑過土，差不著?！边@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1936年秋，兩人在川北一處山村舉行簡單婚禮。洞房只有煤油燈、木箱和兩床被褥?；楹蟛痪茫瑪硻C突襲，夫妻倆一起負傷入院。傷口拆線那天，周恩來探望，拍拍劉伯承肩膀：“好好養(yǎng)，好指揮還得靠你們?！别B(yǎng)傷期剛過，他們又夾著繃帶投入作戰(zhàn)會議。后來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連軸轉，無數(shù)次換駐地，兩人互為后盾。

1951年調(diào)南京，孩子陸續(xù)長大，住房緊張，地方提出加蓋一間小樓。劉伯承擺手：“不用。”家里唯一的小轎車，鑰匙常掛在警衛(wèi)室，其他成員不能動。汪榮華每天騎舊自行車上下班，車鈴噠噠作響穿過梧桐大道。她將一張紙貼在劉伯承辦公室墻上，上書：“私事不用公家電話?！惫P畫粗重，看得出力透紙背。

這些規(guī)矩潛移默化刻進孩子骨子里。長子劉太行、次子劉蒙、三子劉太遲以及小女兒劉彌群后來全戴上少將領花，但求學、入伍、晉銜，皆排隊按章。衣服舊了改改再穿，生活費按月限額。有人好奇：父母是元帥夫婦，怎么不多享點便利？孩子們只答四個字：“家規(guī)如此?！迸杂^者或許覺得苛刻，可在那個年代，經(jīng)得住誘惑本身就是本事。

1958年，劉伯承受到錯誤批判，身心重壓，胃病、眼疾輪番折磨。汪榮華夜里守在床邊，熱毛巾敷眼，清晨還得趕去單位主持婦聯(lián)會議。外人只見她身形消瘦，卻沒人聽到她深夜輕聲嘆氣。她明白，傷口可以包扎，信念只能自救。

1972年1月，陳毅離世。劉伯承雙目幾乎完全失明，仍堅持趕到醫(yī)院。那一刻，屋內(nèi)響起低沉的哭聲，他顫抖著伸手觸摸老戰(zhàn)友面龐，哽咽道：“陳老總，我劉瞎子離不開你?！蓖魳s華站在旁邊，握住他的袖口，沒有流淚，神情堅毅?；蛟S在她看來，身為老戰(zhàn)士，眼淚要省著用。

進入八十年代，劉伯承病情惡化，記憶逐日模糊。彌留之際，他交代一件事：“要老鄧主持追悼會?！?986年10月7日，他安然辭世。告別儀式上，鄧小平攜全家到場，卓琳扶著汪榮華，兩位老人低聲交談，卻都止不住落淚。儀式結束，汪榮華整理遺物，把劉伯承早年寫的作戰(zhàn)筆記一頁頁裝進牛皮紙袋，交檔案館封存。

此后幾年，她仍參加各類軍史座談，偶爾到部隊講傳統(tǒng)，語速不快，聲音卻有力度。有人介紹她時總愛加上一句“劉帥夫人”。她總會打斷：“老紅軍汪榮華就夠了?！痹谒睦?，元帥是組織授予劉伯承的榮譽，不是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簽。身份可以變化，名字卻承載少年時的信仰。

汪榮華這一生，走過雪山草地，也跨過和平年代的鋼筋水泥。有人評價她“培養(yǎng)了四名將軍，自己卻不居功”，這話并不算夸張。但她更看重的是，樸素、清白、守紀，這些字眼站得住腳，比任何頭銜更耐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