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川東萬源縣的清峪口還沒有完全從戰(zhàn)事的陰影中走出。午后烈日正毒，村口的土路被曬得泛白，兩旁矮墻上爬滿薔薇，一陣風吹來，花瓣像細雨一樣撲在地上。就在這樣的天氣里，一個自稱張克明的外鄉(xiāng)漢子挑著行李走進了村子。沒過幾天，他便拿出48兩金條，風風光光娶了本地的寡婦李二嫂。這一消息像石子落進水面，層層漣漪迅速擴散。

新媳婦一開始只覺得丈夫行事闊綽，卻不露聲色?？扇兆右婚L，疑點開始累積。張克明從不下田，卻能說得出湘西山川，論得清滇緬雨林；他對報紙上的軍事短訊格外敏感，提到“遠征軍”三個字時肩膀甚至會下意識抖動。李二嫂心里嘀咕：一個慣于持槍的人絕不會甘心守著三分薄地。她向族長吐露了不安，族長聽完冷聲一句：“事關全村安危，可不能鬧疏忽?！庇谑?，兩人商定暗中查底細。

當年7月，解放軍駐萬源某連隊接到舉報。李二嫂在營門口低聲說：“我家那口子身份有鬼，得麻煩部隊同志查一查?！边B部謹慎起見，沒有驚動張克明，而是連夜調取了當地戶籍和國民黨俘虜檔案。沒兩日，電報從西安軍管會發(fā)回：張克明真名王凌云，河南伊陽縣人，國民黨陸軍中將，原遠征軍滇西警備副司令。

這個回合幾乎毫無懸念。王凌云被帶走時并未掙扎，他甚至對押送的戰(zhàn)士說：“早知如此，我也算解脫。”自1950年底，他開始了長達十一年的勞改生涯。可這位在戰(zhàn)場上摸爬滾打多年、四十五度角仰天都能辨別來襲炮彈口徑的老兵，最終卻因一場婚事露出馬腳，多少令人唏噓。

要追溯王凌云的行跡，得回到1899年。那一年，他生于伊陽一個小地主家庭，父親懂些時務，把兒子送進縣里高等小學堂，希望走功名正途。偏趕上1905年廢科舉，書聲漸淡，槍炮聲卻越來越近。動蕩年代里，少年王凌云在老師家里第一次見到《民報》，從那時起，他對舊王朝的幻滅和對新世界的好奇交織在一起。

1915年秋，王凌云投身地方名紳鄭國翰組建的民團。鄭氏出身書香，卻被滿清壓迫得家道中落，一怒之下聚眾剿匪保境。王凌云既能提筆寫檄文，也肯端槍沖陣，很快成了民團骨干。鄭國翰陣亡后，他被推為統領，先是招撫川陜邊的散兵游勇，后與地痞惡匪周旋多年，硬是把一支烏合之眾練成了能打仗的隊伍。

1930年，蔣介石完成“二次北伐”，各地善后軍做鳥獸散。國民政府著手“圍剿”異己勢力，王凌云的隊伍正被列進名單。財力枯竭、人心浮動之際，他權衡再三，接受改編，成了國民黨227旅旅長。也正因為這層背景，他第一次被推到“剿共前線”。巧合的是，真正下到江西瑞金，他親眼看見的“紅匪”卻是紀律嚴明、百姓口中的“好軍”。王凌云心里有桿秤：帶土匪的狠勁卻不擾民，若真能成事，天下也未必是壞事。于是動員會上，他表面領命，戰(zhàn)場上一口氣把計劃打亂，敷衍了事成了常態(tài)。

這種曖昧沒持續(xù)太久。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fā)，華北煙塵滾滾?？谷站韧龈哂谝磺校趿柙迫握垜?zhàn)，始終得不到軍委會批準。8月淞滬危急，陳誠被任命第三戰(zhàn)區(qū)總指揮，終于把老同鄉(xiāng)調到福嘉一線修壘工事。日軍推進兇猛，武器碾壓式優(yōu)勢擺在面前，可他硬是憑借老江湖的野戰(zhàn)經驗守住渡口。一次激戰(zhàn)后，全旅僅余四十余人，蔣介石被迫給他補員升官，76師師長的肩章就此戴穩(wěn)。

從武漢到滇緬，王凌云幾乎遍歷整個抗戰(zhàn)戰(zhàn)場。滇西高原陰雨綿延，一個團的弟兄常年的主食是罐頭火腿。他自己卻把美援面粉省下來給傷兵當營養(yǎng)劑。南昌會戰(zhàn)毒氣傾瀉的那天，他帶頭戴濕毛巾沖進煙霧，拼到昏厥。醒來后第一句話：“彈藥剩多少？”醫(yī)生苦笑：“命撿回就不錯了?！?/p>

1945年日本投降，當時的遠征軍成了最有人氣的部隊，可國內形勢轉瞬翻篇。內戰(zhàn)爆發(fā)，王凌云被迫站上對立面。與解放軍交鋒時，他發(fā)現昔日那些在滇西并肩負傷的戰(zhàn)士，此刻成了槍口對面的對手。南陽一戰(zhàn)徹底粉碎了他的幻想，精銳被拔掉，補給斷線，又無戰(zhàn)意，他選擇了撤離。帶著數十箱金條，長途跋涉至四川大山，無人識得昔日將軍，這就是他想要的避世。

48兩黃金，買來的不僅是一樁婚事，還是一場用來遮掩身份的豪賭。然而情報時代里，秘密并不牢靠。李二嫂只用了幾樁細節(jié)便掀開蓋子。對于新政權而言，穩(wěn)住農村最重要，一名漏網中將絕難被忽視。王凌云接受審查后，對自己過往的剿共行動供認不諱，但對抗戰(zhàn)功績也毫不遮掩。軍代表在筆記里寫道：“戴罪之身，尚存報國之心，可教可改。”

1961年春，他以勞改期表現良好被提前釋放，返回河南探望高齡老母。家鄉(xiāng)的黃土塬比記憶里更貧苦，連昔年讀書的私塾也化成荒草。王凌云將剩下的黃金換了糧種化肥，分給鄰里。有人勸他再謀個差事，他擺手：“折騰半輩子，人老了，給娘端碗粥就行?！贝撕笫嗄?，再沒聽說他談兵論戰(zhàn)，只是清早去縣河挑水，午后蹲在槐樹下喂雞。傳言說，他偶爾翻那本破舊的《孫子》，卻再也不提昔日沙場。

從貴胄學童到行伍將軍，再到勞改老農，王凌云的身世像影戲帷幕，燈亮了，走馬燈換景，謝幕時也只是一個蒼老背影。在清峪口，48兩黃金留下的傳奇早被煙火磨平，只剩一座空院子，墻角生滿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