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的一個清晨，莫斯科近郊的寒霧尚未散盡，一張略帶折痕的黑白合影被輕輕放在阿廖沙面前。照片里，1960年的北京站臺，劉少奇正俯身為兩個金發(fā)孩子整理圍巾。送來照片的中國留學(xué)生補充一句：“王光美和你姑姑一直在找你。”短短幾字，讓這位時年34歲的空天工程師怔住良久。

追溯這一段家族分合，要從1939年說起。那年延安決定選送一批革命后代赴蘇學(xué)習，19歲的劉允斌名列其中。他在莫斯科動力學(xué)院埋頭苦讀，實驗室燈火伴隨炮聲到拂曉。六年后，美軍在廣島、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給了這位物理系高材生最后的刺激，他暗自立誓：學(xué)成必回國，為新中國掌握原子能技術(shù)。

1947年的一次舞會上，劉允斌認識了俄羅斯姑娘瑪拉。姑娘笑時眉眼彎成月牙，鋼琴聲里兩人換了名片，也換來了此后相依的命運。1952年，兩人在莫斯科登記結(jié)婚；翌年，長子阿廖沙、女兒索尼婭先后降生。日子雖清苦，卻有書本、實驗、柴火與愛。

然而遠在北京的父親劉少奇來信，語氣溫和卻堅定：國家百廢待興，正需要核物理人才，盼你歸隊。家國天平一端壓著五百年大計，一端是年輕妻子與襁褓嬰兒。劉允斌深夜踱步，最終把行李箱扣好，留下只言片語：“瑪拉，等局勢緩和，我接你們回中國?！爆斃怀陕?，門口那盞燈亮了一夜。

進入六十年代，中蘇裂隙急速擴大。劉允斌回國后再未能踏出國境，一封封家書在邊境線的鐵絲網(wǎng)前滯留。莫斯科檔案欄里，阿廖沙的“父親”一欄被空白覆蓋——蘇聯(lián)情報部門的謹慎對待，讓他自小學(xué)會沉默。

阿廖沙成績出眾，高中直接保送莫斯科航空學(xué)院。畢業(yè)時正值1978年蘇聯(lián)太空計劃高潮，他被挑進國家航天指揮中心。軍銜晉升到中校，薪資穩(wěn)定，妻子在藥企任職，生活算得體面。然而每當夜深，他總盯著抽屜里那張1960年的合影發(fā)呆，思考自己身世的一半空白。

消息斷裂的二十七年后，那枚合影終于飛越重重關(guān)卡送到他手里。得知祖父已于1969年逝世、父親也早在1967年病故，阿廖沙握著照片，指尖微微顫抖。片刻沉默，他只說了兩個字：“回去。”

手續(xù)卻并非一句話能解決。作為涉密軍官，他受到嚴格出境限制；母親瑪拉身體日漸衰弱，他不忍丟下。就在兩難之際，1998年春節(jié)前夕，中央電視臺攝制組赴俄拍攝《劉少奇》紀錄片。王光美托友人遞來一封短箋和五百美元：“買張機票，家里等你?！边@份并不厚重的美元信封，在九十年代的莫斯科卻像一張通行證，更像一記鼓點，催促游子啟程。

母親病榻旁，阿廖沙低聲說：“媽，中國在召我。”瑪拉輕輕點頭，示意他握住自己消瘦的手。2001年她離世，遺像旁擺著那張合影。負擔卸下，阿廖沙開始一次又一次向單位遞交離境申請。俄方考慮到保密期限制，足足拖到2003年才終于批復(fù)。

2003年4月15日，北京首都機場。王光美年近八旬，仍堅持來到出口處。人群散去，一位略顯靦腆的中年男士快步迎上前，小心喊道：“奶奶，我回家了?！蓖豕饷肋∷氖?，眼角生出細碎笑紋。圍坐家宴時，她向三十多位劉家后輩逐一介紹這位遠道而來的“俄羅斯哥哥”。氣氛活絡(luò)，有人拍照，有人幫忙添菜，阿廖沙卻幾次端起杯子卻放下，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

北京停留三天，他陪奶奶參觀故居、悼念父親。隨后南下長沙，再赴寧鄉(xiāng)花明樓。亭前松風掠過，他凝視劉少奇銅像，低聲自語：“爺爺，我終于來了?！碑?shù)乩先藷嵝闹v述早年故事，革命舊址的瓦礫與稻田，一寸寸填滿他童年缺失的拼圖。

返俄后，他做了一個決定：2010年前搬到中國常住。理由很簡單——“兩邊都是故鄉(xiāng)”。2007年，他全家落戶廣州，恢復(fù)中文名劉維寧，繼續(xù)在航天與能源領(lǐng)域撮合中俄項目。合作洽談會間隙，有記者問他動機，他笑答：“責任兩個字，翻譯成俄語也只有八個字母?！?/p>

2006年10月，王光美病逝。訃告?zhèn)鱽?，劉維寧站在珠江岸邊，沉默許久才對身邊友人說：“她撐住了我回家的橋?！贝撕螅迅嗑Ψ旁谇嗄杲涣?，每年組織俄羅斯大學(xué)生來華實習。女兒留在莫斯科任文化項目顧問，兒子則在廣州開科技公司，父子倆偶爾用湘音夾俄語斗嘴，鄰居聽得一頭霧水。

細數(shù)日歷，劉維寧在中國已生活超過十七年。那個被五百美元牽引回來的旅人，如今習慣了早茶里的蝦餃，也適應(yīng)了高鐵的時速。他辦公室正中央，依舊掛著祖父的肖像。忙碌之余，他偶爾自嘲：“航天人最懂軌道，而家人的軌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會回到引力最大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