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8日，北方的寒意尚未褪盡。中南海里，一份紅頭文件經(jīng)由總參轉到總政：第四野戰(zhàn)軍出身的副總參謀長鄧華，調(diào)任四川省副省長。僅僅一行字，卻為彼時的軍中名將掀開了陌生的新篇章。

消息傳到豐盛胡同的寓所，客廳沉默得只剩座鐘的滴答。屋里堆著地圖、作戰(zhàn)要則和金城戰(zhàn)役的資料，還未來得及封存。鄧華低頭看著調(diào)令，指尖微微發(fā)抖——十六年戎馬生涯，一朝被“發(fā)配”到西南，他難以釋懷。

戰(zhàn)友趕來相慰，有人低聲感嘆：“從志愿軍副司令到地方副省長，跨度有點大?！编嚾A搖頭，只說四個字：“組織決定?！闭Z氣低，卻不失干脆。他明白，個體意志在大局面前從來渺小。

整理行囊時，幾份親筆戰(zhàn)場備忘錄被他反復翻閱。那是1950年7月撰寫的《對美軍兩棲作戰(zhàn)之判斷》。報告斷言仁川—群山一線最具登陸價值，比麥克阿瑟的行動計劃早六十余日提出。紙頁已泛黃，字跡仍犀利。當年彭德懷批示“請中央速閱”，毛澤東批注“此人可重任”。這一幕印在鄧華心里，比軍功章更耀眼。

15日傍晚，他正在收拾最后的文件。門鈴驟響，羅瑞卿大步進來，軍禮后不落寒暄，直接遞上一張便箋：“主席讓我捎個話——到四川多走基層，向群眾學習，別泄勁?！眱扇藢σ暺?，羅瑞卿補一句：“他相信你?！编嚾A挺直脊梁，用力點頭：“請轉告主席，鄧華絕不躺平?！?/p>

三天后，列車鳴笛駛出豐臺。京畿煙霧在車窗外倒退，鄧華靠在硬座上，反復琢磨“農(nóng)機”二字。四川丘陵多，地形復雜，機械化耕作談何容易？然而既然被安排下去，就要做成事。短短旅途中，他攤開地圖勾勒川西平原、川東丘陵、川南盆谷，標注出可能試點的縣份。

到任不久，鄧華跑遍農(nóng)機廠、修造點、合作社。他不懂車床，卻能憑多年指揮經(jīng)驗抓住要害：缺配件、缺管理、缺動力。他主張把解放軍后勤修械所退役的老式柴油機拆解改裝，迅速解決農(nóng)村動力源不足的問題。有人擔心成本，他一句“江邊爛鐵也是資源”堵住討論，隨后親自挑選三噸廢鋼送進試驗車間。兩月后，首批改裝柴油機亮相射洪，油耗降三成。當?shù)馗刹克较麦@嘆：“將軍思路，比工程師還管用。”

1962年川北旱情嚴重，渠系損壞。鄧華坐吉普顛簸七小時趕到嘉陵江支流工地，站在干裂的河床上脫掉軍裝外套，與民工合力抬石。有人認出他是副省長，勸他休息，他只答一句：“打仗沒喊累，治水更不敢躺?！蹦悄昵锖?，渠通水，畝產(chǎn)回升八成，廣元一帶農(nóng)戶稱這條渠為“鄧華溝”。

1966年風云驟變。調(diào)查組進駐成都，鄧華每日被要求“交代問題”。抄家時，幾十冊《蘇沃洛夫大破突擊》譯稿與《關于未來反侵略戰(zhàn)爭的設想》手稿被帶走。他沉默，卻不屈。1968年10月23日晚，軍代表鄭志士抵達省革委臨時駐地，向他敬禮：“中央通知，赴京參加會議?！币痪湓挿路鹚洪_厚重霧障。鄧華看著調(diào)令，眼圈泛紅，嘴里輕聲念：“終究還有用得上的時候?！?/p>

11月的京西賓館，毛澤東主持談話。燈光下，毛環(huán)視會場：“鄧華來了沒有？”鄧華起立：“到！”毛微笑：“四川干部說你肯下去，肯干事。不容易。”簡短問候，卻讓在座眾人明白，毛對這位舊部依舊信任。會后，鄧華對老友洪學智說：“只要能干活，遲早歸隊。”

1977年春，他被任命為國防科委副主任，重新穿上軍裝。距離離開部隊已十七年，裝備、編制、戰(zhàn)術理念早變。鄧華走訪各軍兵種學院，連夜翻閱導彈、雷達資料，常追著年輕技術員提問。有人半開玩笑：“老首長趕現(xiàn)代化的班車太急?！彼穑骸皯?zhàn)爭不會等人?！?/p>

1980年初夏，病榻上的鄧華仍惦念那份未竟稿件。他握住夫人手低聲囑托：“材料別丟，后人或可接著寫。經(jīng)驗，得流傳?！痹捯魯嗬m(xù)，卻字字清晰。

鄧華的一生，自井岡山出發(fā)，經(jīng)鴨綠江、過秦嶺蜀道，最終又回到作戰(zhàn)學術的案頭。角色多變，信念未改：國家需要什么，他便做什么。倘若追問這位將軍的最大特點，大概就是他常說的那句話——“任務在前，個人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