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的一個清晨，北京前門外的豆汁攤邊，兩個老兵壓低嗓門交換消息：“聽說袁大公子快揭不開鍋了？”一句閑談，把一段塵封多年的身世再度抖落在人們眼前。袁克定，這位在北洋時期被吹成“皇太子”的風(fēng)流人物，竟落到與窩窩頭為伴的境地，任誰都得愣神。

追溯到1916年6月6日，袁世凱病逝的午后，袁家大宅仍燈火通明，但真正的掌舵人已經(jīng)不在。遺囑里提到的百余萬英鎊、兩百萬法郎，看著像座金山。分配時，長子袁克定拿到四十萬大洋現(xiàn)金，還有數(shù)處房產(chǎn)與股票，賬面數(shù)字足夠十輩子衣食無憂。

可袁克定性格里帶著“皇太子”的慣性：天津租界的西菜、北平洋人醫(yī)院的高檔療養(yǎng)、三五好友的紙醉金迷，他通通買單。王鳳翔、徐天成等舊屬缺錢，他大筆一揮；老部下袁振彪犧牲后，遺孀每月還能領(lǐng)到他的撫恤。闊氣是有，但錢袋子也在肉眼可見地癟下去。

1928年國民政府一道命令，河南項城袁家舊宅及土地悉數(shù)查封。袁克定氣得拍桌，卻奈何不了蔣介石。此后，他靠抵押字畫和典當首飾維持排場。等到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物價飛漲，他的日子開始明顯捉襟見肘。

抗戰(zhàn)勝利后，變故更急。兒子卷走股票遠遁上海，老傭人趁亂把北平房子也賣掉。到1948年冬，袁克定已無立錐之地，只好投靠表弟張伯駒。張家雖殷實，也經(jīng)不起長期接濟，加之配給制度剛推開，一家人都得算計口糧。袁克定常自嘲：“昔日皇儲，如今皇儲糧都難保。”

1950年初，中央文史館館長章士釗登門看望張伯駒，意外看到袁克定瘦骨磷峋。回京后，章士釗向毛主席談起此事，忍不住替舊日同僚求情。屋里氣氛短暫凝滯，毛主席放下茶杯，只淡淡一句：“可予生路?！卑藗€字，沒有褒貶，卻定下一份體面。

當年3月，中央文史館正式發(fā)文，聘袁克定為館員，月薪五六十元，另有一筆一次性生活補助。對旁人來說，這點錢并不算多，對袁克定卻是救命稻草。搬進東堂子胡同的宿舍后，他第一頓竟硬要請同事喝豆汁，用北平人最質(zhì)樸的方式表示“重新上路”。

為什么要幫他？原因并不復(fù)雜。1939年秋，日軍試探袁克定，想買下他僅剩的一處宅院。隨后，土肥原賢二親自出面開高價邀其“出山”。袁克定雖已窮到拆門板燒火，仍回絕：“闊佬也好，乞丐也罷，絕不替倭奴抬轎?！彼踔恋菆舐暶髯约航^非漢奸。正是這股骨氣，使他在民族存亡的節(jié)點守住了底線，也為后來贏得轉(zhuǎn)圜留下理由。

放眼建國初期的政策，袁克定的遭遇并非孤案。黃維、杜聿明等國民黨戰(zhàn)犯獲準改造，溥儀更被送到撫順接受新生。對待曾經(jīng)的對手，新政權(quán)講究“區(qū)別對待”“控制使用”，既不輕易扣帽子，也不給歷史亂翻案。袁克定的“可予生路”，正是同一套思路的延伸。

領(lǐng)到第一筆工資后，袁克定把欠張伯駒的糧票一一折算還清。1953年，他在館里整理袁氏家譜資料時，偶爾也抄錄父親早年的公文。有人揶揄他“替袁世凱翻案”，他搖頭苦笑：“史料歸史料，功過留人評?！睉B(tài)度平和，沒有昔日居高臨下的味道。

晚年的袁克定身體不好，常拄著手杖晃出胡同口，買兩根油條配豆?jié){。街坊們照例小聲議論：“那是袁大公子?！彼麘械媒忉專膊辉贁[架子。1961年病逝時，院里同事去送行，說的最多一句是：“人走茶不涼，這回真算安穩(wěn)了。”

從“民國皇儲”到“文史館員”，只隔了三十多年，卻一重天一重地。袁克定的變化，折射的是時代風(fēng)云的無情，也是政策胸懷的寬闊。歷史沒有簡單的黑白分割，把手伸向往日敵手，只為拉回一道共同底線——民族大義不能丟，做人尊嚴不能滅。毛主席那句“不失生路”，分量恰到好處，既點明了立場，又保留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