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0月下旬，川北山區(qū)的夜風透著涼意，寨子口那條狹窄土路卻被一股濃烈肉香點燃了議論。誰家舍得在這個緊日子里燉肉？村民們循味而去，看見孤身多年的張桂花院里爐火正旺，鍋蓋間的白汽彌漫在桂花樹梢。第二天一早，“寡婦偷著吃紅燒肉”的閑談就像秋葉一樣飄進了生產(chǎn)隊辦公室，幾乎無人相信這不過是頓普通家常菜。

那一年，糧油憑票，肉類稀罕。隊長隨手在記錄本上寫了句“張桂花生活來源異?！保局皇抢械怯?，沒想到不到三天，這張紙條便搭著公文一路送去了縣公安局。負責審查的老李皺眉：一個沒有正式口糧關系、平時只拿代課補貼的女校長，竟能買下一斤多豬肉，這事得刨根問底。

忙完稻田驗收，縣里兩名干警騎著半舊的“永久”自行車趕到了山村。土屋里，那盤燉得軟爛透亮的紅燒肉只剩冷油凝在碗底。干警亮出介紹信，“麻煩配合調查，順便帶上身份證明”。張桂花鎮(zhèn)靜地系緊圍裙，遞出一紙寫著“1950年遷入、籍貫東北”的證明。老李隨口問：“東北哪座城？”她頓了頓：“海倫縣?！?/p>

“海倫縣？”老李抬眼，記錄本上出現(xiàn)了第一個問號。公安系統(tǒng)緝捕名冊里，有位在逃女漢奸劉小琴，籍貫赫然也寫著海倫縣，年齡相仿，特征相近。懸而未決多年的案卷突然有了縫隙，老李決定連夜把人帶走。

簡易審訊室里，煤油燈搖晃。老李遞上一杯涼白開，語氣并不凌厲：“姓名？籍貫？”女人低聲答：“張桂花，黑龍江海倫縣?！崩侠罘龇狐S的相片，比對耳垂、眉骨，“再想想，舊名字是不是劉小琴？”她指節(jié)發(fā)抖，卻咬緊牙關：“從未用過那名。”這一句死扛，為后面整整一晝夜的突審埋下伏筆。

三十多份材料被搬進縣里檔案室?？箲?zhàn)勝利后的清算名單、1949年初北平公安總隊的抓捕通告、1950年失蹤備忘……層層比對之后，劉小琴的軌跡逐漸浮出：1912年生，家境殷實，早年就讀哈爾濱女子高等學堂，精通日語；1931年“九一八”后丈夫參軍，她被安置去河北；1936年，她改嫁靠投敵斂財?shù)纳倘颂锬常?940年前后，兩人通過日方稽查課向侵華部隊提供糧秣與情報，獲利頗豐；1945年日本投降，田某被槍決，她趁混亂逃脫；1949年北平解放夜，押解途中失蹤。

年代、相貌、語言能力全部吻合，唯一懸念只剩指紋。指紋對照結果出來時，已是凌晨三點：吻合率九成以上。老李嘆了口氣，“你到底躲了十多年，現(xiàn)在總算對得起那些卷宗里的名字了?！?/p>

面對鐵證，劉小琴坐在木椅上無力辯解。她承認1946年攜帶金飾南下，靠販賣家產(chǎn)一路輾轉，1950年到達川北小村，改名張桂花。為了遮掩身份，她拿出剩余資金辦學堂、放低學費，自愿教書識字，幾年間贏得了“女菩薩”的名聲。她坦言：“那不是贖罪，只是想讓自己活下去?！币痪湓?，讓負責記錄的年輕干警握緊了鋼筆。

審訊持續(xù)到1960年11月2日清晨，縣里依照1949年7月頒布的《懲治漢奸條例》，將案卷逐級上報。省公安廳回復迅速：劉小琴在抗戰(zhàn)末期多次協(xié)助日方搜捕抗日志士，參與致死案件七起，證據(jù)確鑿，依法應處極刑。批復文件落款時間——1960年12月5日。

宣判那天，山村的孩子們排在操場邊，眼神疑惑。隊長低聲告訴他們：“以后別再叫她張校長了，她早就有別的名字?！焙L卷著山谷回聲異常刺耳。劉小琴被押往刑場前，對守衛(wèi)說了句極輕的話：“書本里的字能留下，我留不下?！笔匦l(wèi)面無表情，只回答：“走吧。”

1961年1月初，執(zhí)行完畢。檔案卷末附了簡短結論：劉小琴，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嚴重通敵，潛逃十一年，終被緝捕。旁邊加了一行鉛筆字：案由起自“山村紅燒肉”線索。寫字的人或許也覺得諷刺，一頓油星四濺的家常菜，揭開了一段暗藏的舊賬。

至此，縣里補發(fā)通知：張桂花名下的小學更名為“渠北第一希望?！保斘锸諝w公有。村民議論的熱度散去后，課桌上依舊響著拼音聲，只是黑板左上角貼出新的師德守則，第一條強調的正是“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