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盛夏的深夜，北京西城區(qū)燈火稀疏，人民大會堂值班室卻電話聲不斷。話筒那端傳來急促的回路噪音，“首長，孩子右臂斷了，母親病重，請批示?！敝蛋鄦T只聽到幾個斷續(xù)的關(guān)鍵詞，仍能分辨出那是葉選寧的聲音。兩分鐘后，電報稿送到工作臺，“葉選寧請求母親曾憲植回京治療”。大字注目，氣氛瞬間凝滯。

葉選寧不是普通軍官，他的父親葉劍英時任中央副主席。但此刻，兒子有難、母親有病，哪怕身居高位，制度程序仍要一步不差。值班員按照慣例，把電報送往中南海秘書處。一小時后，毛澤東批示九個字：“同意他的請求，請恩來同志予以安排。”批示工整蒼勁，處理時限“立即”。文字不多，卻等于給了母子倆一條生路。

場景先收住，鏡頭轉(zhuǎn)回半個世紀前。去到一九二六年的漢口，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女隊招生處門口人聲鼎沸。身材纖瘦的曾憲植穿著青布衫，從人群中擠進去。她的祖上是曾國藩的弟弟，家學深厚，可她偏偏不想守著深閨。報名表剛遞上去，負責審查的軍官低聲嘀咕：“女學生？行不行？”曾憲植聽見后抬頭，一句“愿為革命效死”脫口而出。對方愣了一下，杠頭在表上寫下“合格”。

一年之后，北伐軍攻打夏斗寅，女生隊也跟著上前線。寧漢合流后，大部分同學轉(zhuǎn)入地下或返鄉(xiāng)，曾憲植不肯回家。當軍醫(yī)處傳來缺人的消息，她主動請纓，結(jié)果幾天就被調(diào)侃為“花瓶”，憤而離隊。那股子倔勁兒，后來讓她穿越獄火也不改本色。

北伐收官，廣州起義爆發(fā)。此時她已與葉劍英相識，兩人一同赴嶺南。起義失敗，白色恐怖蔓延，夫妻被迫分離。葉劍英去了蘇聯(lián)聽課；曾憲植在香港、上海、日本之間輾轉(zhuǎn)，身份一變再變。她相貌出眾，多次因“臉熟”被捕。東京警視廳對她用盡軟硬兼施也問不出一句機密。最終，得知她是“曾家后人”，日本辦案官尷尬鞠躬，將其驅(qū)離。之后兩年，沒有特務(wù)再敢碰她。

一九三八年，已是抗戰(zhàn)烽火，曾憲植在香港產(chǎn)下一子，取名選寧。她自認身邊危險，將嬰兒送回湖南老宅，由外婆外公撫養(yǎng)。老宅藏著一間家塾，碑帖、毛筆、墨錠擺滿案臺，小選寧三歲就被要求寫“顏體”。孩童當然更喜歡瀟灑的“柳體”，寫得七扭八歪，常挨外公板尺。但書香與規(guī)矩就這樣刻進骨血。

與此同時，夫妻關(guān)系隨著戰(zhàn)事與聚散悄然生變。葉劍英在延安再婚，與吳氏生下一女。消息傳到太行山根據(jù)地，身邊人都替曾憲植揪心，她卻抿嘴一句：“革命要緊?！闭f罷繼續(xù)翻譯電報。冷靜背后，是對大局的絕對服從。

解放后，曾憲植歷任政務(wù)院婦女工作委員會秘書、全國婦聯(lián)干部，辦公桌比家里床鋪還熟悉。新中國開國典禮，她攙扶鄧穎超登上天安門城樓。此后幾十年，她住在東堂子胡同十幾平方米的小屋，舊木柜、搪瓷盆、硬板床，幾乎沒有私產(chǎn)。有人感嘆“堂堂名門閨秀，怎過得這般清苦”，她淡淡一句：“公家給的已經(jīng)夠多。”

葉選寧長到十八歲參軍，后來分配到江西某造紙廠鍛煉。一九七四年五月，廠房檢修，他把碎紙推入高速粉碎機時袖口被卷走，右臂齊肘撕斷。緊急縫合后仍無功能。此事驚動總政，葉劍英接電報那一刻，汗從鬢邊直流。他在電話里低聲喊：“孩子，堅持住?！毙盘査粏?，話沒傳完就斷了。

救援完成，葉選寧想到母親。曾憲植這一年六十九歲，在衡水下鄉(xiāng)駐點，患慢性支氣管炎與腰椎病，夜里咳得睡不著。兒子左手還纏著繃帶，掏出稿紙，一筆一畫寫下請求：“母親病重，懇請準予回京醫(yī)治?！痹谧笫中袝┪?，他標注“病中草書，字跡不整”，顯得格外沉重。

兩天后，批示如前所述。周恩來直接打電話給國務(wù)院醫(yī)療組：“車隊明早出發(fā)，務(wù)必安全?！痹鴳椫搽S醫(yī)療專列進京，住進三零五醫(yī)院。咳嗽漸止，腰痛減輕。出院那天，她面對醫(yī)護，只說一句：“組織沒忘我。”輕描淡寫，卻讓護士紅了眼圈。

一九八二年，她正式從婦聯(lián)離休，仍習慣忙。街坊常見她推著舊自行車去圖書館借書，或替鄰里寫證明。有人好奇：“您不累嗎？”她擺擺手，“習慣了?！币痪虐司拍晔率蝗樟璩?，心率驟降，她安靜合眼。桌上未蓋的信封，收件人是“江西臨川紙廠殘疾軍人葉選寧”，里面夾著折好的宣紙——母親想把《顏勤禮碑》拓片寄給兒子。

至此，葉選寧少年學書的圓圈又被母親畫上收束的一筆。斷臂之后，他苦練左手書法，最終在書壇闖出名號。一九八八年授少將銜，他把獎?wù)聨Щ貣|堂子胡同，試圖給母親戴上，老人卻搖頭，“掛墻上，別壓脖子。”

歷史的節(jié)點常因一封短箋改變走向。那年夏夜九字批示背后，不只是高層對一位老地下黨員的敬重，也是制度溫度的一次示范。葉選寧此后多次談到那張批示：“字不多，分量最重。”讀來如是，思之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