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初，華盛頓的冬雪剛落，白宮里卻一點也不清凈。福特團隊忙著準備連任競選材料，國務卿基辛格時不時掏出一摞民調(diào)數(shù)字搖頭。民主、共和兩黨都看得出：美國國內(nèi)滯脹嚴重、蘇聯(lián)在非洲動作頻頻，中美關系則像踩了剎車——沒人想到這層冰會在短短幾周內(nèi)被北京敲碎。

北京的氣溫同樣寒冷，可中南海內(nèi)卻熱鬧。1月下旬，毛澤東獲知福特政府在美蘇限制戰(zhàn)略武器談判（SALT）問題上對莫斯科一再讓步，他低聲嘟囔一句：“太軟?！彪S即揮手示意汪東興遞來訪客名單，那張曾被打了叉的名字——理查德·尼克松——被重新圈出粗黑線。邀請一位因“水門”丑聞辭職不到兩年的前總統(tǒng)，這在常規(guī)外交里幾乎不可想象，卻正合毛澤東“出奇制勝”的脾性。

2月6日，新華社發(fā)出寥寥數(shù)語：“中國政府邀請尼克松先生和夫人于2月21日再次訪問中國。”電訊不到一百字，分量卻千鈞?；粮褡趪鴦赵汉唸髸?，當助理讀到這句話時，他抬眼和福特對視，嘴角幾乎同時發(fā)出苦笑。福特清楚，自己剛在北京與毛澤東見過面，僅隔兩個月，毛又把“老朋友”請來，這顯然不是禮節(jié)性招待。

合眾國際社第一時間抓住點：“周恩來已逝，鄧小平暫被解除職務，華國鋒剛?cè)未偫恚耸卤囟ǔ鲎悦珴蓶|本人?！痹u論準確點出局勢：國內(nèi)權力仍在整合，外部必須迅速制衡蘇聯(lián)。英國《泰晤士報》更直白：“如果尼克松繼續(xù)執(zhí)政，中美建交或已水到渠成?！痹掚m夸張，卻道出北京的不滿：福特政府對華政策無新意，只顧安撫莫斯科。

尼克松本人得訊時正在加利福尼亞家中，抬頭望見來電紙條，只說了兩個字：“太巧?！弊?4年辭職后，他被媒體描繪成“政治死人”，經(jīng)濟官司纏身、講學邀約寥寥。這封來自北京的請柬，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美國輿論炸開了鍋，《華盛頓郵報》社論尖刻地寫：“他想用中國的軍號為自己吹雪?！比欢L頭越大，毛澤東的布局就走得越順。

2月21日清晨，國航專機抵達華盛頓杜勒斯機場。紅白相間的機身在霧氣里格外醒目，美國記者擠在圍欄后拍個不?！蟹綄ｉT派機接一位普通公民，已經(jīng)足夠挑逗美國選民的神經(jīng)。起飛前，有記者大喊：“尼克松先生，您這是代表誰？”尼克松停步，攤手一句：“我只代表理查德·尼克松，同中國的老朋友喝杯茶?！爆F(xiàn)場笑聲夾雜噓聲，鏡頭卻把這一幕迅速推向全美屏幕。

專機落地北京，尼克松夫婦被安排在和1972年相同的釣魚臺十八號樓，細節(jié)暗示：友誼未改。22日上午，他拜訪鄧穎超，又與華國鋒長談。華國鋒當年55歲，外界對這位“接班人”了解有限。兩人談到蘇聯(lián)在蒙古的兵力調(diào)動時，華國鋒輕描淡寫：“北面風很冷?！彪S行譯員后來回憶，就是這句話讓尼克松意識到，北京對莫斯科仍保持高度警惕。

晚上，中國方面設宴?？绝?、松鼠鱖魚、紹興花雕悉數(shù)登場，氛圍看似輕松，背后卻是精準節(jié)奏。尼克松在致辭里頻提“合作”“正常化”，每說一次，他便用力舉杯，好似要把這兩個詞灌進全場記者的錄音筆里。新華社與三大通訊社的快拍燈不停閃，外界的耳朵自然豎得更高。

23日午后，通知傳來：毛澤東同意見客。那時毛已82歲，帕金森癥讓他握手需要旁人扶助。會見持續(xù)1小時40分鐘，比福特訪華時短10分鐘，卻足以留下多方解讀的空間?！爸飨曇粑?，可頭腦依舊鋒利?！蹦峥怂珊髞碓诨貞涗浝镞@樣寫。會談內(nèi)容雙方都未公開，僅知毛用茶杯輕輕碰了碰尼克松的瓷熊貓贈禮，留下一句帶笑的：“熊貓不住白宮，只住竹林?！币痪渫嫘Γ瑓s像隱喻中美關系的獨立性。

電訊稿連同兩人握手照片當晚飛遍全球，美國三大電視網(wǎng)臨時插播特別節(jié)目。有意思的是，與其說華盛頓擔心北京發(fā)出什么信號，不如說福特懼怕國內(nèi)選民看到“被冷落”的自己?；粮褚钊照匍_新聞發(fā)布會時，被問及此事足足七次，他忍不住反問：“尼克松如今并無公職，各位想聽我說什么呢？”表情卻暴露尷尬。

與此同時，中國精心編排了南方行程。尼克松先飛桂林，再赴廣州、從化，所到之處群眾簇擁。敲鑼打鼓、呼喊“尼克松”三個音節(jié)的場面，讓隨行美國記者目瞪口呆?！堵迳即墪r報》用“心理按摩”來形容這一路待遇。對剛經(jīng)歷政治寒冬的尼克松而言，這是雪中送炭；對毛澤東而言，每一次歡呼都是投向福特陣營的暗示牌：這位“被放逐者”依舊能在中國獲得禮遇，你的對華政策是不是出了問題？

2月29日專機返程，美國各地輿論迅速發(fā)酵。俄亥俄州立大學舉行研討會，一位年輕博士直截了當：“毛澤東把信息寫在這張機票上——中國需要與美國繼續(xù)合作，但絕不接受華盛頓的猶豫?！迸c會專家基本同意：蘇聯(lián)才是真正的靶子，而尼克松只是最合適的彈頭。

英國媒體的視角更加務實。《金融時報》評論：“尼克松的第二次北京之行，已將中美關系不可逆地推向更深層，福特如果繼續(xù)拖延，將把主動權拱手讓人?！边@份評論隨后被卡特陣營引用。民主黨競選顧問觀察到，藍領選民對福特“親蘇冷華”頗有意見，于是卡特團隊很快提出“推進對華正?；钡目谔?，民調(diào)立刻有所抬頭。

7月，共和黨大會上福特與里根的黨內(nèi)之爭終以微弱優(yōu)勢解決，但“對華立場模糊”成為里根派攻擊點。福特不得不臨時強調(diào)“重視北京”，聲音卻蓋不過尼克松訪華留下的余波。11月2日投票日，卡特領先一州接一州，最終以297張選舉人票勝出。失敗夜，福特對助手聳肩：“那趟北京之旅，真是我救不回來的失分?！币痪湓捤悴簧习没?，卻道出了對手出牌的難度。

距此兩月，1976年9月9日，毛澤東在北京逝世。中美正式建交還要等待兩年，但路徑已在那張邀請函里清晰寫就。至于福特，敗選后回密歇根寫回憶錄，每逢有人提到尼克松二訪北京，他只抿嘴答一句：“我只能說，他選擇了一個好時機，而我，碰上了一個不好時機?！痹捯羝届o，幕布卻早已落下。

毛澤東最后的這記陽謀，沒有炮聲，沒有宣言，卻精準切中了美蘇博弈與美國選舉周期交疊的縫隙，用七天的禮遇、一次合影、幾段未公開的談話，改變了世界兩大國關系的走向，也讓福特只能攤開雙手，無奈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