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春，北京西山剛剛退雪，中央軍委一場關(guān)于貧困地區(qū)扶助的碰頭會臨時加開。會后，副總參謀長韓先楚把參謀長堵在樓道里，只說了七個字：“再等等，我要回趟家?！碑敃r沒有人想到，這句簡單的話，三年后會在鄂東山村引出一樁“5萬件舊軍大衣”的緊急調(diào)撥。

1981年1月17日，湖北紅安縣飄起鵝毛大雪。韓先楚一身舊呢大衣，從武昌乘專列轉(zhuǎn)車，輾轉(zhuǎn)數(shù)百公里，第三次回到吳家嘴村。公社干部們早在路口等候，他落地第一句話是：“別曬我，讓我先看看雪地里那條老路。”老人左手杖戳在雪面，腳下卻穩(wěn)得像二十歲。短短幾分鐘，他把目光定在兩個熟悉的身影——吳海洲、閔永進。

這兩人是韓先楚在村里最放不下的故交。吳海洲當年借出四斗稻谷，并把欠條鎖在箱底；閔永進則在困難時期給紅軍戰(zhàn)士縫過鞋。韓先楚記得清楚。1949年南下途經(jīng)家鄉(xiāng)時，他送給海洲三支鋼筆抵債；1975年再回村，他又阻攔殺雞，只留下“多生幾個蛋，換點油鹽錢”的叮囑?？蛇@回，眼前的情景讓他的心直往下沉：閔永進單衣薄褲，凍得直哆嗦；吳海洲家里，床鋪上仍是破棉絮。

屋里沒生火，水壺里卻冒著熱氣。韓先楚摘下帽子，兩步上前把自己那件皮大衣塞給閔永進。閔永進推卻：“韓司令，您在西北高原干活，比這里冷多了。”韓先楚一擺手，干脆用命令口吻：“穿上?！蔽堇镱D時安靜，只有雪花擊打窗欞的輕響。

當晚，隊屋臨時開了一個小型座談。韓先楚逐家逐戶問糧食、問棉衣、問孩子讀書——越聽，眉頭越緊。他本來計劃第二天趕回武漢，但心臟突然抽痛。他悄悄摸出硝酸甘油，卻始終沒在人前服下。凌晨兩點，燈油將盡，他對秘書低聲交代：“一會兒直接給蘭州軍區(qū)作戰(zhàn)部打電話，調(diào)舊冬裝五萬件，先救急。”秘書愣住，聲音壓得極低：“經(jīng)費憑什么開支？”回答是用力一揮手杖：“欠賬算在我名下，扣我的工資，不夠就扣兒子的，再不夠扣孫子的，扣到清為止。”

蘭州方面得到電報，立刻行動。三天后，第一批舊軍大衣抵達紅安，雪還未化，綠色棉衣已在村道上鋪成長龍。鄉(xiāng)親們圍觀，卻無人去爭。韓先楚站在路旁，像檢閱一支無形的隊伍，臉色在風里被吹得通紅，卻一句客套都沒有。他轉(zhuǎn)身叮囑縣委干部：“衣服發(fā)完，抓緊把植樹計劃列上日程，山頭一寸白地不能荒?！?/p>

其實，韓先楚惦記植樹不是臨時起意。早在1978年那次北京會議，他就提出“治窮先治山”的思路；1979年，中央出臺山區(qū)造林扶持方案，其中三條意見來自他的筆記。這回下鄉(xiāng)，他是來驗收。但看到閔家破絮、海洲缺棉，韓先楚意識到“山上有樹，屋里卻沒炕”的尷尬現(xiàn)實，才臨時決定救急。

五萬件舊軍大衣的消息很快傳到北京。有人覺得“將軍太沖動”，也有人認同“兵民本一家”。事后統(tǒng)計，這批棉衣覆蓋了紅安及周邊八個區(qū)，直接受益人口兩萬五千。材料上寫得冷冰冰，鄉(xiāng)親們卻記得十分熱乎：那年過年，村里每家門口都掛著干麥草做的“小燈籠”，為的就是紀念“韓司令送的棉衣”。

時間線往前推回去。韓先楚1913年生于吳家嘴村，3歲喪母，12歲喪父，窮到給地主放牛才能換口糠菜；1927年黃麻起義爆發(fā)，小韓跟著赤衛(wèi)隊上山；長征、平型關(guān)、遼沈、淮海，他都在前線。東北秋風里活捉廖耀湘后，他仍惦記那張四斗稻谷的欠條。戰(zhàn)爭勝利，官至大軍區(qū)副司令，卻把“農(nóng)協(xié)會員”四個字看得最重。

老將軍晚年健康每況愈下，1986年春住進301醫(yī)院。病榻旁，不時翻看紅安林業(yè)簡報。護士提醒休息，他合上文件，嘴里念叨：“城關(guān)街還缺風景樹。”妻子劉芷聽見，只得點頭。于是數(shù)周后，十余株雪松、桂花、欒樹被運到紅安，落根縣城主干道。沒多久，韓先楚病情惡化，10月3日在北京去世。骨灰按遺愿送回故土，葬于東郊丘陵。

韓先楚走了，吳家嘴村卻多了幾樣看得見的變化：杉樹基地在山梁間延伸，城關(guān)鎮(zhèn)街道春來桂花飄香，冬天老人披著舊軍大衣在樹下閑話。有人打趣說：“這棉衣穿舊了怎么辦？”吳海洲回答：“破了就補，補到再也補不上去的那天，把它掛在墻上當紀念?！?/p>

故事就此落幕，數(shù)字卻繼續(xù)更新。到1995年，紅安縣林木覆蓋率提升到38%，比81年翻了近一倍；1999年，昔日救急的舊軍大衣已全部替換成地方發(fā)放的新棉服，但當年那份調(diào)撥電報仍存檔于蘭州軍區(qū)史料室，文件編號清晰：81—017—緊急—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