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的鄭州夜里滴水成冰，珠江村那排矮平房透著幾分潮氣。張中堂看著掛歷上即將翻到的2011年，心里嘀咕：要不是左臂的刀口還在隱隱作痛，年前還能多跑幾趟活。那時他還不知道，一場更大的考驗正悄悄逼近。

春天剛到，小妮發(fā)現(xiàn)自己再次懷孕。她想起前年那個因發(fā)育異常而被迫放棄的小生命，心頭仍在抽疼。產(chǎn)檢做完，她怔在那里：腹中竟是罕見的五胎。醫(yī)生低聲提醒，多胎意味著高危，最好盡快做決定。張中堂回到出租屋，母親聽完消息愣了幾秒，只蹦出一句：“咱這破家，養(yǎng)一個都費勁，五個咋整？”屋里一時說不出話，只剩窗外的麻雀叫個不停。

接下來的日子，小妮的肚子像鼓風機一樣突突往外鼓。到第四個月，她走路已經(jīng)要扶墻。體重不過一百一十來斤的她，本就缺少營養(yǎng)，再加上曾經(jīng)的刮宮傷害，動輒心跳加速。醫(yī)生提出“減胎”方案——一次取一胎，風險隨周數(shù)遞增。婆婆咬牙希望留下一個，好歹有個延續(xù)香火的交代。小妮只是搖頭，眼睛紅得發(fā)亮。母性在作祟，也在拉扯。

貧困像影子，寸步不離。張中堂拼命找活，打掃、值夜班、給廣告牌刷漆，只要能賺幾個錢都接。可自從那次玻璃意外留下后遺癥，左臂發(fā)不上勁，他只能退到保安崗位，工資立刻打了對折。小妮偶爾望著窗外，試想一下五張小嘴同時嚎哭的畫面，渾身便冒冷汗。可每當夜深胎動，她又會輕拍肚皮，低聲念叨：“都得好好活?！?/p>

進入七月，炎熱讓空氣都黏手。小妮被迫住院安胎，胎兒壓迫下，她連翻身都費勁。B超結果顯示五個孩子發(fā)育竟然均衡，這讓醫(yī)生也嘖嘖稱奇；隨之而來的，是減胎窗口期徹底關閉。面對未知，張中堂只剩一句：“生，咱砸鍋賣鐵也得養(yǎng)?！蹦峭砥畔眰z背對背流淚，各自沉默。

2011年8月18日凌晨兩點，陣痛像海浪一波波涌來。急診通道燈火雪亮，小妮被推進手術室前突然喊出：“我不生了！”聲音尖利又絕望。張中堂抹了一把臉，大聲應：“別怕，我在呢，五個一個都不少！”這短短一句，像把釘子釘進墻，誰也拔不掉。

8點57分，第一聲嬰啼破開手術室的門縫；9點05分，第五個小不點也被抱出。兩個男孩三個女孩，總重量不足七公斤。最小的老五才0.72千克，護士接過時驚呼：跟成人巴掌差不多大。醫(yī)護隨即分流：保溫箱、氧氣、監(jiān)護、藥物，一刻不敢耽擱。

新生的喜悅沒能維持太久。四天后，老四出現(xiàn)肺出血，血氧像溜滑梯一樣往下掉。搶救室里紅燈亮起又暗下，僅兩小時小家伙便走了。小妮心口像被撕開，但沒時間悲慟，她得為剩下的四個孩子撐住。

巨額醫(yī)療費擺在眼前。保溫箱一天就是四位數(shù)，何況還是四臺。媒體得知此事，連續(xù)跟進報道。廣東獅子會、當?shù)貛准夷谭燮髽I(yè)和不少熱心市民陸續(xù)伸手援助，前后湊出一百多萬。有人質(zhì)疑這是“流量慈善”，也有人冷嘲五個孩子長大后更花錢，可對老張家來說，這就是救命的稻草。婆婆握著志愿者的手，反復念：“這恩情記一輩子?！?/p>

保溫期持續(xù)到當年10月。四個娃的指標逐漸平穩(wěn)，體重翻倍，肺功能過關。出院那天，護士把他們抱到小妮懷里，她的雙臂擁不過來，只得讓張中堂接兩個。病房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像在為這對苦盡甘來的夫妻伴奏。

回到珠江村，生活又是一場硬仗。孩子按序號取了小名：大龍、二龍、三鳳、五鳳。夜里四張嘴齊聲搶奶，哄好一個，另一個哭醒。婆婆年紀大，腰背早已直不起來，但執(zhí)意晝夜顛倒幫忙。奶粉企業(yè)兌現(xiàn)承諾，三年供應不斷，這讓一家人暫且喘口氣。可是尿不濕、嬰兒衣服、疫苗接種，每一樣都在考驗收入下限。

張中堂白天站崗，晚上回家煮粥洗衣，手上老繭磨得裂口。有人問他累不累，他笑著說：“活著就不算輸?！蓖麻g偶爾提起這對五胞胎，嘖嘖稱奇，有人羨慕熱鬧，也有人替他擔憂?？蓮堉刑眯睦镩T兒清：肩頭這副擔子，別人替不了。

2012年春節(jié)，四個娃已會翻身。鄰居常來串門，屋里嘰嘰呀呀好不熱鬧。婆婆抱著最小的五鳳，感嘆一句：“沒想到啊，真給咱養(yǎng)下來了。”那語氣里既有顫巍的自豪，也藏著綿長的惶恐。貧窮依舊環(huán)伺，但凡一場小病，都可能把全家推回深淵。

時間晃進2016年，珠江村棚改啟動。政府給出補償方案，外加技能培訓機會。張中堂報名去學電工，拿到證后，工資總算翻番，生活才算穩(wěn)當些。那年秋天，四個孩子背著同款小書包走進幼兒園，全村圍觀。園長笑說，入園登記她還是頭一回一口氣寫四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名字。

對小妮而言，幸福是看著孩子們把稀飯喝光，是在衣服晾繩上掛滿彩色小衣。夜深人靜，她會想起在手術臺上慌張大喊的自己，再想起如今滿屋的歡騰，不覺嘴角上揚——那是一種最樸素也最頑強的盼頭。

如今，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分娩已有十一個年頭。四個孩子個頭躥得飛快，已經(jīng)分不出誰大誰小，唯獨家里墻上那張微微褪色的全家福，仍能看出五鳳曾經(jīng)的巴掌大小。有人問他們的父母，選擇留下五胞胎后悔嗎？回答很簡單：“日子苦點，但心里亮堂?！边@是張家人最真實的注腳，也是這段故事給無數(shù)普通家庭留下的啟示：不管重擔多沉，只要愿意挺起脊梁，總能找到繼續(xù)活下去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