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懷仁堂燈火通明，開國將帥授銜典禮剛結(jié)束。人群散去時，48歲的韓先楚把元帥大將們一一道別，隨后轉(zhuǎn)身鉆進一輛吉普車。同行的軍區(qū)干部回憶：“車?yán)?，他只說了一句——‘授銜是榮譽，更是擔(dān)子?！币痪淦匠Ｔ挘辣M他的性子：寧肯頂著壓力，也絕不為私事開口。

來到福州軍區(qū)的第三年，海防演習(xí)正緊鑼密鼓。凌晨五點，司令部大樓燈光亮起。韓先楚披著風(fēng)衣走出辦公室，隨口喊道：“小姚，五分鐘后出發(fā)?！蹦锹曊泻?，對年輕的姚貴科而言就是命令。此時的姚貴科才二十七歲，剛從省軍區(qū)調(diào)來，心里直打鼓：傳說中的“韓老虎”，到底有多兇？事實證明，兇不兇先不說，能熬夜又能起早是真。

福州沿海形勢復(fù)雜。韓先楚認為，海防建設(shè)無小事，連一處簡易掩體的尺寸都得親眼測量。他習(xí)慣拎著皮尺和速寫本蹲在浪花前，秘書負責(zé)記錄。當(dāng)?shù)馗刹看蛉ぃ骸绊n司令不是來檢查，是來干施工隊長?！边@種“事必躬親”把姚貴科鍛煉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漸漸地，原先的顧慮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欽佩。

1969年深秋的一個夜里，臺風(fēng)突襲閩南。前線電話接連響起，報告哨所受損。韓先楚披雨衣、提馬燈，硬是摸黑趕到海岸線。姚貴科追在后面，鞋子灌滿了海水。風(fēng)浪聲里，韓先楚喊：“守得住哨所，就守得住海防！”短短一句，夾著海腥味，卻讓身旁戰(zhàn)士忘了寒意。這場搶險通宵進行，第二天早上六點，天邊剛泛魚肚白，他才讓部隊輪換休息。

不久，蘭州軍區(qū)傳來調(diào)令。1973年3月15日，韓先楚改任蘭州軍區(qū)司令。有人疑惑：從沿海到戈壁，差距太大。韓先楚卻拍著塵土說：“保海疆和守邊疆，一樣重要?！钡痔m第一周，他騎著吉普車跑了兩千多公里，探查河西走廊要塞。車壞在戈壁，他干脆扛著水壺徒步走；秘書跟著一步不落。當(dāng)?shù)貞?zhàn)士笑稱，這兩人像一雙磨破底的靴子，戈壁沙礫磨不爛。

有意思的是，韓先楚到了西北反倒活潑些，閑下來會問姚貴科：“咱們高原用什么羊肉煮面最好吃？”不過，說到工作絲毫不松。甘肅某地修建軍需倉庫，需要征用民田，談判幾度僵持。韓先楚沒派人，而是親自進村，與鄉(xiāng)親席地而坐。他說：“國家要倉庫，群眾要生活，兩頭都得顧?！弊罱K用調(diào)換土地加補償?shù)姆桨盖枚?，效率高，矛盾小。此后幾年，倉庫群如期完工，成為西北軍區(qū)的“生命糧袋”。

1979年2月，中越邊境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打響。中央急需精干干部支援總部籌劃，韓先楚被調(diào)到北京，擔(dān)任中央軍委顧問。姚貴科隨行。二人并肩奮斗已十三年，無需多言，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需要哪份資料。有人打趣：“韓司令一揮手，老姚就知道下一頁是哪段?！?/p>

1986年春節(jié)前夕，韓先楚積勞成疾，在武漢住院療養(yǎng)。2月初，他的胃出血反復(fù)，體重驟減。醫(yī)護勸他靜養(yǎng)，他卻惦念著手頭那份東南沿海防御方案修改稿?！拔募^細，別讓后來人多跑一趟路?！边@是他對姚貴科的交代。秘書抱著厚厚幾摞資料南下，火車一晃二十二小時。

3月4日傍晚，病房只亮一盞臺燈。韓先楚躺在床上，示意姚貴科靠近。他聲音沙?。骸案宋野胼呑?，還沒有正兒八經(jīng)的編制職務(wù)，我總欠你一句交代。”姚貴科忙擺手：“首長，工作在哪我都行，別掛心。”病床上的老人搖頭：“不能再拖?！闭f著，向床頭摸電話。那部黑色座機接通時，他只說兩句話：“老余，我求你一件事。給小姚落實個合適崗位，他能干?！睂υ挷坏絻煞昼姡瑓s是他生平頭一次為私事開口。

同事回憶，那夜韓先楚表情凝重，好像正在下最后一道軍令。姚貴科卻紅了眼。他明白，這是一位上將能給部下的最高褒獎。之后，韓先楚病情短暫穩(wěn)定，然而夏初再度惡化。5月15日凌晨，他大口吐血，被緊急轉(zhuǎn)入ICU。儀器提示多臟器功能衰竭，醫(yī)生數(shù)次搶救。床旁的姚貴科不敢離開，拿著記錄本記下每一次醫(yī)囑。

10月3日7時40分，心電監(jiān)護儀停止了跳動。噩耗傳出，醫(yī)院長廊一下子靜得可怕。整理遺物時，警衛(wèi)在抽屜里發(fā)現(xiàn)一張折痕明顯的小紙條，上面是韓先楚手寫的五行字：姚貴科，忠實可靠，懇請組織予以重用——落款時間，1986年9月20日。

追悼會設(shè)在北京八寶山禮堂。靈柩兩側(cè)花圈擠滿長廊。許多老戰(zhàn)士握著軍帽，眼眶通紅。人群中，姚貴科神情肅穆，手里攥著那張紙條。有人輕聲詢問，他只是搖頭：“老首長替我操心太多。”話音低，卻把韓先楚最后一次“破例”的用意道得清清楚楚。

韓先楚離開后，中央很快給姚貴科安排了新崗位。工作通知下達那天，老戰(zhàn)友揶揄他：“總算脫離‘全天候秘書’身份嘍?！彼πΓ瑳]有回答。每逢清晨五點半，他仍習(xí)慣性醒來，好像耳邊又聽見那聲熟悉的催促：“小姚，走了！”

就這樣，一位從不求人卻在生命盡頭為部下說情的開國上將，用行動演繹了何為“先人后己”。他未留豪言，但熟悉他的同僚都信服：韓先楚的字典里，沒有“私利”二字，唯一的例外，寫著“安置秘書”五個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