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我叫陳陽，在機關(guān)里混飯吃，這地方殺人不用刀，我差點就成了被“殺”的那個。

在我職業(yè)生涯快完蛋的時候，魏廳長，一個像神一樣的男人，把我救了下來。

他把我當心腹帶，他是我恩人，是我的天，我決定拿命效忠他。

那天，我陪他去拿他最重要的任命書。

坐著單位最好的車，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jīng)到了巔峰，未來一片光明。

可就在那座權(quán)力交接的大樓里，我撞見了大學(xué)的鐵哥們。

他一看見我身邊的魏廳長，嚇得臉都白了，像見了鬼一樣，把我拉到一邊，讓我快跑。
最要命的是，臨走前，他跟我握手，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嘴唇哆嗦著說了三個字：“活下去?！避噭傞_出大院，我就立刻給單位打了電話，申請調(diào)去最遠的邊疆。

我必須逃，逃離我最崇拜的恩人，因為那張紙條告訴我，他不是神，是魔鬼。

01

車是黑色的奧迪A6，車牌是省里的O牌，代表著它不凡的身份。我坐在副駕駛位上，感覺背后的真皮座椅柔軟得有些不真實。身上這套為了此次出行新買的西裝有些勒得慌，尤其是領(lǐng)帶，像一根精致的繩索，時刻提醒著我這次任務(wù)的重要性。車內(nèi)空調(diào)的冷風無聲地吹著，但我感覺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車窗外，深秋的陽光明晃晃的，像融化的金子，毫不吝嗇地潑灑在這座巨大的城市上。光線透過防窺膜，變得柔和了一些，在我身邊的男人——新任省建設(shè)廳廳長魏東林身上，鍍上了一層近乎神圣的光暈。

“小陳，緊張了？”他溫和的聲音在安靜得只剩下輪胎摩擦地面聲的車廂里響起，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笑意。

我連忙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腰板，轉(zhuǎn)頭看向他，擠出一個我認為足夠自然的笑容：“沒，沒有，魏廳。就是有點激動，第一次來這種地方?！?/p>

魏東林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舒展開的扇面，顯得愈發(fā)儒雅。他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yǎng)得極好，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找不出一根雜亂的。他身上總有種大學(xué)教授般的沉靜氣質(zhì)，讓你覺得他不是在發(fā)號施令，而是在與你探討學(xué)問。這種氣質(zhì)，在充斥著粗獷和江湖氣的我們這個系統(tǒng)里，顯得格外突出，也格外令人信服。

“激動是好事，說明你有上進心，有敬畏心?！彼抗馔胺剑Z氣沉穩(wěn)得像一塊壓艙石，“不過要記住，我們是來干事的，不是來當官的。這紙任命，是責任，不是權(quán)力。權(quán)力是暫時的，責任是一輩子的。”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這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心里。這些年，他就是這樣，總能在最恰當?shù)臅r候，說出最讓我醍醐灌頂?shù)脑挕?/strong>

對我來說，他不僅是領(lǐng)導(dǎo)，更是導(dǎo)師，是那種你在小說里才能讀到的、亦師亦友亦父的人生貴人。我堅信，只要能緊緊跟著他的步伐，我那曾經(jīng)黯淡無光的未來，必定會一片光明。

開車的王師傅是我們廳里最好的司機，技術(shù)嫻熟，話不多。車子在他的操控下，像一條黑色的游魚，在復(fù)雜的車流中穿梭，最終匯入了一條寬闊而肅穆的大道。道路兩旁的銀杏樹葉黃得透亮，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

“真美啊?！蔽簭d長忽然感慨了一句。

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頭道：“是啊，的秋天，名不虛傳。”

“小陳，你看這葉子，”他指著窗外，“從發(fā)芽到繁盛，再到這最后的燦爛，最后還是要落下來，歸于塵土。人生也是一樣，重要的是在枝頭上的那段時間，有沒有辜負陽光雨露，有沒有給樹下的人，帶來一片蔭涼。”

我聽得有些入神。他總能從最尋常的景物里，說出富有哲理的話。我正想接一句什么，車子已經(jīng)緩緩減速，停在了一座戒備森嚴的大院門前。

門口站崗的武警身姿筆挺如松，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在我們車窗上掃過。自動升降桿緩緩抬起，我們駛?cè)肓诉@片被高墻和神秘所籠罩的區(qū)域。一棟棟風格統(tǒng)一的灰色辦公樓沉默地矗立著，樓體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一排排整齊的窗戶，像無數(shù)雙冷靜觀察的眼睛?？諝庵卸紡浡环N無形的壓力，讓你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這里，就是無數(shù)地方官員仰望的權(quán)力中樞。

魏廳長卻顯得很平靜，甚至比在省里自己辦公室還要放松。他甚至還有心情指著其中一棟樓對我笑談：“看見那棟樓了嗎？三樓，倒數(shù)第二個窗戶。想當年我還是個小年輕，第一次來這里匯報工作，就在那個房間里，被一位老司長訓(xùn)得狗血淋頭。當時我兩條腿肚子都在打顫，手里的稿子都濕透了。不像你，小陳，年紀輕輕，就這么沉得住氣?！?/p>

他的自嘲和鼓勵讓我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了不少。我笑著說：“那是我跟在您身邊，心里有底氣。”

這話是真心實意。

我們在一號樓前停下，一位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年輕干部早已等候在臺階下。他熱情地迎上來，與魏廳長握手，然后又彬彬有禮地與我握手，引著我們往里走。

大廳空曠而明亮，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人影，腳步聲在這里都會產(chǎn)生回響。我們被引到一間偏廳等候，那位年輕干部為我們倒了茶，便客氣地告辭了。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裝在帶蓋的白瓷杯里，已經(jīng)有些涼了。我捧著茶杯，感覺坐立不安。魏廳長倒是氣定神閑，拿起桌上的一份內(nèi)部刊物，認真地翻閱起來。

坐了大概一刻鐘，我感覺有些內(nèi)急，便起身對魏廳長輕聲說：“魏廳，我去一下洗手間?！?/p>

他從刊物上抬起頭，對我溫和地點了點頭。

走廊很長，很安靜，鋪著紅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聲音。我按照指示牌，走到一個拐角處。就在這時，我看到迎面走來三個人，瞬間停住了腳步。

中間那個人，頭發(fā)花白，幾乎全白了，梳理得還算整齊，但臉色卻是一種毫無生氣的蠟黃。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腳上是一雙沾了些塵土的布鞋，整個人看起來神情憔悴，眼神空洞。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體微微前傾，步子很小，幾乎是在挪動。

他左右兩邊，各有一個穿著深色制服、表情嚴肅的年輕人“陪同”著。說是陪同，但他們的站位和那種警惕的姿態(tài)，更像是押解。

我的心猛地一跳，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個人我認識，或者說，我在我們廳大院門口那塊巨大的榮譽墻上，見過他的照片——他就是魏廳長的前任，那位在兩個月前，突然向省委提交報告，說自己因為常年勞累，突發(fā)嚴重心臟病，需要提前“病退”的老廳長。

可眼前的他，哪里有半點在家養(yǎng)病的樣子？他的眼神里沒有光，像兩口枯井，走路的姿勢更不像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退休干部，倒像一個剛剛被審訊了三天三夜的犯人。

我下意識地想避開，往后退了一步，想躲進旁邊的壁龕里。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小陳。”

我一回頭，魏廳長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我身后。他是什么時候出來的？我竟然一點都沒察覺。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那一行三人的背影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沒有看我，嘴唇微微動了動，用一種不大但在這空寂的走廊里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小陳，在這個圈子里，身體不好，有時候就是一種‘病’。站不穩(wěn)，就容易生病。”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今天的天氣，沒有惋惜，沒有感慨，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晌衣犞还珊鈪s從腳底板“噌”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后背上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是一種本能的、動物般的警覺，仿佛一只兔子在草叢里，嗅到了遠處猛獸的氣息。

02

每當我對魏廳長產(chǎn)生哪怕一絲絲懷疑的時候，三年前那個漆黑的雨夜，總會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眼前，像一部反復(fù)播放的老電影，每一個細節(jié)都歷歷在目。

那時候的我，剛剛從一所還算不錯的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兩年多，憑著一股子自命不凡的書生意氣，在機關(guān)里橫沖直撞，看不慣的事情要說，覺得不對的流程要犟?，F(xiàn)在想來，那時的自己，簡直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終于，我為自己的天真和狂妄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負責跟進的一個重點民生項目，因為我對接時的一個疏忽，導(dǎo)致一份關(guān)鍵的申報報告數(shù)據(jù)出現(xiàn)了重大紕漏。

一個小數(shù)點后面的致命錯誤，讓整個項目在國家級的評審中直接出局，給單位造成了上百萬的直接經(jīng)濟損失，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省里錯失了一個寶貴的發(fā)展機遇。

消息傳開的那天，我感覺整個天都塌了。辦公室里，昔日還和我稱兄道弟的同事們，眼神都變得復(fù)雜起來。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幸災(zāi)樂禍的、等著看好戲的目光。我知道，我完了。我的職業(yè)生涯，在我二十五歲的這一年，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jīng)被宣判了死刑。

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裝在一個從收發(fā)室找來的紙箱里。我的書，我的茶杯，我女朋友送我的綠蘿……我準備接受最嚴厲的處分，然后灰溜溜地離開這個我曾滿懷憧憬的地方。

就在我萬念俱灰，坐在工位上等待“最后審判”的時候，辦公室的內(nèi)線電話響了。是副廳長辦公室打來的，讓我過去一趟。

當時，魏東林還是副廳長。

我抱著紙箱，一步一步地挪向他的辦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低著頭，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

“進來?！崩锩?zhèn)鱽硭练€(wěn)的聲音。

我推開門，看到他正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后面，桌上攤開的，正是我那份闖了大禍的報告。

我以為迎接我的會是雷霆之怒，是一頓能把我罵到地縫里的訓(xùn)斥?？伤麤]有。他只是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平靜地說：“坐?！?/p>

我把紙箱放在腳邊，坐了下來，屁股只敢沾一個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指著報告上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刺眼的錯誤數(shù)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我點了點頭，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知道了?！?/p>

“好，知道了就好。”他站起身，竟然從旁邊的文件柜上，又搬過一把椅子，徑直坐在了我旁邊。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幾。

“坐過來，”他說，“我們一起來，把它改對。”

我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晚上，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天明。窗外，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夜，敲打在玻璃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而他辦公室里，卻溫暖如春。他沒有罵我一句，也沒有說一句責備的話。他就像一位最有耐心的老師，把我那份幾十頁的報告攤開，帶著我，一頁一頁地重新核對數(shù)據(jù)，一點一點地教我如何修正邏輯，如何撰寫一份詳盡的補救方案和情況說明。

辦公室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濃茶提神。凌晨四點多的時候，他看我實在熬不住了，還讓我去他休息室的沙發(fā)上瞇一會兒。等我再睜開眼，天已經(jīng)蒙蒙亮，他依然坐在燈下，雙眼布滿血絲，卻還在專注地修改著最后一段文字。

第二天，他頂著巨大的壓力，拿著我們熬了一夜才完成的補救方案，親自去給省里的大領(lǐng)導(dǎo)解釋。他把大部分責任都攬到了他自己“監(jiān)管不力、用人失察”的頭上。最終，在一片“必須嚴懲”的呼聲中，我奇跡般地只做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內(nèi)部檢討，免于處分。

事后，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杯熱茶，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小陳，年輕人犯錯不要緊，摔跤了也別怕。要緊的是，你摔倒的地方，得有人愿意給你一盞燈，讓你看清腳下的路，知道從哪里爬起來。這盞燈，我先幫你點著。但以后走路，要靠你自己了?！?/p>

從那天起，魏東林這三個字，在我心里就不再僅僅是一個領(lǐng)導(dǎo)的名字。他是我的恩師，是我人生路上的提燈人。

后來，他力排眾議，把我這個“犯過大錯”的人調(diào)到身邊做秘書。他不僅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寫材料、如何辦會、如何處理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更在生活上對我關(guān)懷備至。我父親生病住院，急需一筆手術(shù)費，我正急得焦頭爛額。

他不知從哪里聽說了，第二天讓辦公室主任老張給我送來一個厚厚的信封，說是我上個季度的“加班補助”。我心里清楚，哪有這么多的加班補助。

我拿著信封去找他，他卻擺擺手，板起臉說：“這是你應(yīng)得的！你父親的手術(shù)要緊，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錢不夠，再跟我說?！?/p>

我談了三年的女朋友因為覺得我“沒前途”，跟我提出分手。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垮了，上班沒精神，吃不下飯。他看在眼里，一個周末的下午，一個電話把我叫到他家。

師母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他從酒柜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陪我喝了兩杯。他像一個真正的長輩一樣開導(dǎo)我：“男人嘛，事業(yè)是根。根扎得穩(wěn)，什么樣的風雨都不怕。你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是把腰桿挺直了，把事情做好了，讓她知道，她看走了眼。”

這些點點滴滴的溫暖，早已在我心里筑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我堅信，他就是那種傳說中的“清官”、“好官”，是一個值得我用一生去追隨和報答的人。任何對他不利的揣測，都是對我信仰的褻瀆。

03

人事司的辦公室在一個巨大的開放式空間里，上百個格子間整齊排列，像一個巨大的蜂巢。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打印機工作的聲音、以及壓低了嗓門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緊張而高效的背景音。空氣中混合著紙張的油墨味、電子設(shè)備的熱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

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介于嚴肅和麻木之間的表情。他們從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仿佛我只是一個透明的擺設(shè)。

魏廳長被那位方面大耳的司長請進了最里面的獨立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咔噠”一聲關(guān)上，就隔絕了兩個世界。我被安排在門口不遠處的一個待客區(qū)，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了的茶水。

我如坐針氈，屁股在真皮沙發(fā)上挪來挪去，始終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我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又抬頭看看那扇緊閉的門，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剛才在走廊里看到老廳長那一幕，和魏廳長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我心里，隱隱作痛。我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多想，那只是官場常態(tài)，和魏廳長無關(guān)。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旁邊一排格子間里，一個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wù)”字樣大茶缸的身影探出頭來，似乎是去茶水間。他路過我身邊時，不經(jīng)意地瞟了一眼，然后猛地停住腳步，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陳陽？”

我正低著頭研究地毯的花紋，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猛地抬頭。當我看清那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張超？！”

張超，我大學(xué)一個宿舍睡上下鋪的鐵哥們兒，關(guān)系鐵到畢業(yè)時喝醉了抱著哭，說以后茍富貴勿相忘的兄弟。他是個學(xué)霸，畢業(yè)后一路過關(guān)斬將，考上了國家部委。我們已經(jīng)有好幾年沒見了，只是偶爾在微信上聊幾句，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重逢。

他臉上先是抑制不住的驚喜，三步并作兩步地沖過來，也顧不上這里是嚴肅的辦公場所，用力地捶了一下我的胸口：“我靠，真是你小子！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異地重逢的喜悅像一股暖流，瞬間沖散了我心中的陰霾和緊張。我笑著回捶他一下，感覺眼眶都有點發(fā)熱：“我才想問你呢！你小子混得可以啊，都在這種地方上班了！”

“嗨，瞎混唄，就是個寫材料的?！彼种煨Γ冻鰞膳耪R的白牙。可當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到我身后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司長辦公室的門時，他臉上的笑容，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突然抹去了一樣，瞬間僵住了。

“你……你來這兒干嘛？”他臉上的驚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和疑惑。

我沒有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還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下意識地朝那扇門揚了揚下巴：“我跟我們領(lǐng)導(dǎo)來的。新任的廳長，魏東林，今天來拿任命?！?/p>

我說出“魏東林”這三個字的瞬間，張超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健康的紅潤變成了失血般的煞白。

“你……你說誰？”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聞覺的顫抖。

“魏東林啊，我們建設(shè)廳的廳長。怎么了？你認識？”我終于感覺到不對勁了，他的反應(yīng)太奇怪了。

張超沒有回答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他警惕地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然后幾乎是把我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旁邊的消防通道里。

消防通道的聲控燈沒有亮，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積了灰的小窗透進些許天光?？諝庵袕浡还申惻f的灰塵味。

“你瘋了！”他一進通道，就甩開我的手，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得像在躲避什么追捕，“你怎么會跟他攪到一起？你是他秘書？”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不解，和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恐懼的情緒。

“是啊，我跟了魏廳快三年了。怎么了？你到底想說什么？”我被他的反應(yīng)搞得心里直發(fā)毛，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油然而生。

張超沒有直接回答，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fā)，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走了兩步，然后停下來，死死地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問：“陳陽，我們是兄弟，對吧？”

“廢話！你今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那就聽我一句，”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不停地往通道外瞟，生怕被人看見，“離他遠點，越遠越好！不管用什么辦法！現(xiàn)在，立刻，馬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徹底沉了下去。張超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家境普通，能憑自己的努力考到這個地方，為人最是沉穩(wěn)謹慎，一步一個腳印。到底是什么事，能讓他慌張成這個樣子？他看那扇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擇人而噬的猛獸。

“為什么？”我追問道，“魏廳他……他是個好人，是我的恩人！”

“好人？”張超聽到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發(fā)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冷笑，聲音里充滿了譏諷和悲哀，“陳陽，你還活在夢里！在這個地方，最可怕的，就是你這種把‘好人’和‘壞人’分得清清楚楚的傻子！”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把我澆了個透心涼。我心里第一次，對我那個無比崇敬的、如師如父的背影，產(chǎn)生了一絲細微卻堅韌的、無法忽視的動搖。

04

消防通道里的談話不歡而散。張超似乎還想說什么，但通道外的腳步聲讓他立刻閉上了嘴。他最后只留下了一句：“你好自為之?！比缓缶痛掖彝崎T離去，留下我一個人在黑暗和灰塵中，心亂如麻。

我回到待客區(qū)，重新坐下。那杯涼透了的茶水，喝到嘴里，滿是苦澀。我腦子里一遍遍地回響著張超的話，和他那驚恐的眼神。魏廳長儒雅隨和的面孔和前任老廳長失魂落魄的背影，在我眼前交替出現(xiàn)，讓我頭痛欲裂。

大概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終于開了。

魏廳長和那位方面大耳的司長并肩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掛著熱情的、恰到好處的笑容。談話聲充滿了官場上特有的那種親切和分寸感，每一個字都滴水不漏。

“老領(lǐng)導(dǎo)，那我就不遠送了。以后還請您多多指導(dǎo)我們地方上的工作啊！”魏廳長微微躬身，雙手握著司長的手，言辭懇切，姿態(tài)放得極低。

“東林同志太客氣了，以后是我們要多向你學(xué)習??！你們省的建設(shè)工作，這幾年成績斐然，我們都看在眼里嘛！”司長也笑得滿面春風，用力地拍了拍魏廳長的手背。

魏廳長手里，多了一個鮮紅色的硬皮文件夾。我知道，那里裝著的，就是他未來幾年權(quán)力的象征，是他和我，以及我們團隊所有人未來的希望。

看到那個紅色的文件夾，我心里的那點疑慮和恐慌，暫時被這喜悅和與有榮焉的氣氛沖淡了。我告訴自己，張超或許是聽了什么捕風捉影的謠言，或許是他和魏廳長有什么私人恩怨。魏廳長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會有問題？

司長非?？蜌?，一直把我們送到電梯口。他身邊跟著幾個工作人員，張超也在其中。他低著頭，跟在隊伍的最后面，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想把自己變成一個隱形人。

在等電梯的時候，魏廳長心情極好，還特意回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司長介紹道：“老領(lǐng)導(dǎo)，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秘書，小陳，陳陽。名牌大學(xué)的高材生，很有能力的年輕人，我的得力干將啊！”

司長聽了，也特意轉(zhuǎn)過身，朝我投來贊許的目光，主動伸出手：“小伙子不錯，跟著魏廳長，前途無量??！”

我受寵若驚，連忙伸出雙手，微微彎腰，和他輕輕一握：“謝謝領(lǐng)導(dǎo)，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負領(lǐng)導(dǎo)們的期望?！蔽业哪標查g就紅了，一種巨大的虛榮和滿足感涌上心頭，幾乎要將我淹沒。

電梯“?！钡囊宦暤搅耍T緩緩打開。大家開始一一握手告別。

輪到張超時，他排在最后。他先是微微躬身，雙手與魏廳長相握，臉上掛著標準到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僵硬笑容，嘴里說著“祝魏廳長工作順利”之類的客套話。

接著，他轉(zhuǎn)向我。

“陳陽，”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以后來了，隨時找我聚聚。祝你……前程似錦?！彼穆曇粲行┌l(fā)飄，像一片在風中無處落腳的葉子。

我也伸出手，準備和他禮節(jié)性地握一下，然后說句“你也是”。

就在我們兩手相握的瞬間，我感到一個被手汗浸得有些潮濕的小紙團，被迅速而又強硬地塞進了我的手心。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冰冷刺骨，像一塊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鐵，完全沒有活人的溫度。他握著我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仿佛想通過這種劇烈的疼痛，向我傳遞某種無法言說的信息。

與此同時，他湊近了一些，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氣流般的聲音，在我耳邊飛快地說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是：“活下去?！?/p>

然后，他閃電般地松開手，后退一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到我無法形容，里面有哀求，有警告，有同情，更有濃得化不開的決絕和悲壯。

電梯門緩緩關(guān)上，最后映在我眼中的，是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我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那個小小的、帶著不祥濕度的紙團，像一塊燒紅的炭火，在我的掌心灼燒著我的每一寸神經(jīng)。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怎么了小陳？”電...

...梯里只有我們?nèi)齻€人，魏廳長，我，還有司機王師傅。王師傅按了“-1”層的按鈕。魏廳長正對著電梯里光亮的鏡面，一絲不茍地整理著自己的領(lǐng)帶，他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笑著問，“見到老同學(xué)太激動了？臉都白了。”

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手心里，我死死地攥著那個紙團。我不敢松開，更不敢去看。我的理智、我的情感、我的忠誠，在這方小小的、正在緩緩下降的電梯空間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得體無完膚，搖搖欲墜。

05

回程的奧迪車里，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來的時候，空氣中飄浮的是希望和憧憬；而現(xiàn)在，車廂里彌漫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依然坐在副駕駛，但我的身體是僵硬的。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前方，但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的，高樓、車流、行人，都變成了一團團晃動的色塊。

魏廳長靠在寬大的后座上，閉目養(yǎng)神。他手里拿著的那個紅色文件夾，被他隨意地放在身側(cè)。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對今天的結(jié)果非常滿意，正在回味著勝利的喜悅。他整個人都散發(fā)著一種大權(quán)在握的、松弛而強大的氣場。

可我的世界，卻在分崩離析。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每一次撞擊都讓我感覺肋骨生疼。那個小紙團就在我的褲兜里，像一枚被激活了的定時炸彈，讀秒的聲音在我腦海里滴答作響。

它到底寫了什么？

張超那句“活下去”又是什么意思？

一個前程似錦的秘書，跟著一位前途無量的領(lǐng)導(dǎo)，怎么會和“活下去”這三個字扯上關(guān)系？這聽起來像警匪片里的臺詞，荒謬得可笑，卻又真實得可怕。

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通過后視鏡瞟了一眼身后的魏廳長。他呼吸平穩(wěn)，面容儒雅，還是我熟悉的那個樣子。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像毒蛇一樣鉆了出來：難道他……

不！不可能！我立刻在心里狠狠地掐斷了這個念頭，仿佛這想法本身就是一種罪大惡極的背叛。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導(dǎo)師，是把我從人生谷底拉出來的人。我怎么能因為發(fā)小一個莫名其妙的舉動和一句話，就去懷疑他？這簡直是忘恩負義！豬狗不如！

可張超那恐懼絕望的眼神，又像電影里的特寫鏡頭一樣，反復(fù)在我腦子里播放。他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更不是個會無中生有的人。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向我傳遞信息，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陷入了巨大的精神內(nèi)耗。我的理智告訴我，我應(yīng)該相信魏廳長，相信這個一手提拔我、對我恩重如山的男人。但我的直覺，我那被張超和前任老廳長的樣子所激發(fā)的、動物般的求生本能，卻在瘋狂地尖叫著危險。

我的手插在褲兜里，指尖顫抖地摩挲著那個小紙團的輪廓。我不敢在車里看。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即便魏廳長閉著眼睛，他的氣場也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籠罩著整個車廂，任何一絲異動都可能被他察覺。我必須等，等待一個絕對安全的機會。這種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就在這時，魏廳長的手機響了，是一陣沉穩(wěn)的古典音樂鈴聲。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更真實了。他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聲音里立刻充滿了恰到好好處的謙遜、熱情和一絲受寵若驚的笑意：“老領(lǐng)導(dǎo)！您好您好！哎呀，我這點小事怎么還驚動您了……是是是，剛辦完手續(xù)，一切順利。這都離不開省委的信任和您的栽培?。∥乙欢ú还钾撈谕?，把咱們省的建設(shè)工作，推上一個新臺階！……哪里哪里，以后還得多向您請示匯報……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是省里一位極有分量的大領(lǐng)導(dǎo)打來祝賀的。魏廳長整個人都沉浸在與權(quán)力頂層對話的興奮和專注之中。

我的機會來了！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和電話那頭的大人物談笑風生時，我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可能只有幾十秒的空當。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部。我的手像一條受驚的蛇，閃電般地縮進褲兜，用最快的速度展開了那個已經(jīng)被手汗浸得有些發(fā)軟的紙條。

紙條很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角。

車子正巧駛過一個繁華的商業(yè)區(qū)，路邊一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正在播放著色彩絢爛的化妝品廣告。那燈光一閃而過，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照亮了車廂的內(nèi)部。

借著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光亮，我看清了紙條上用黑色圓珠筆潦草寫下的幾個字——這六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子里轟然炸響。藍橋水庫？周浩？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聽過……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涌上心頭，伴隨著一股莫名的寒意。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一種強烈的、幾乎是第六感的直覺驅(qū)使我下意識地朝窗外看去。

就在街對面的一個公交站臺旁，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張超。

他穿著早上那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夾克，背著一個雙肩包。他沒有在等車，也沒有看手機，只是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死死地盯著我們這輛在車流中緩慢移動的黑色奧迪。

似乎是感應(yīng)到了我的目光，他直直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隔著幾條車道，隔著喧囂的車流和人流。

他沒有做任何明顯的手勢，沒有招手，也沒有點頭。他只是用口型，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對我說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快跑?！?/p>

說完，他便決絕地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沖進洶涌的人流，眨眼間就消失在地鐵口的臺階下，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涼透了，從頭到腳。

如果說之前的一切還只是懷疑和猜測，那么張超這最后的、無聲的確認，就像一把重錘，將我所有的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

我慢慢地，把那張決定我命運的紙條，一點，一點地撕成了無法辨認的碎片。然后，我搖下一點車窗，從那狹窄的縫隙里，像灑骨灰一樣，將那些碎屑灑向了傍晚擁堵的車河里。

風一吹，就什么都沒了。證據(jù)，或者說，災(zāi)難的源頭，消失了。

“……好的，老領(lǐng)導(dǎo)，您放心！我到家就給您回電話！……嗯，好，再見！”

電話那頭，魏廳長意氣風發(fā)地掛了電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和滿足。他心情極好地對我說道：“小陳，都安排好了，晚上咱們好好慶祝一下?；鼐频辏阆刃菹⒁幌?，準備一下，七點鐘，我讓小王來接你?！?/p>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打斷了他。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震驚，變得嘶啞、干澀，陌生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魏廳，麻煩……麻煩讓司機停一下車。”

魏廳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詫異地看著我：“停車？干什么？”

“我……我有點暈車，想下去透透氣。”我胡亂地編造著理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審視，但最終還是對司機王師傅擺了擺手：“小王，靠邊停一下。”

車剛在路邊的緊急停車道上停穩(wěn)，我便像逃離火災(zāi)現(xiàn)場一樣，猛地拉開車門，幾乎是滾下了車。冰冷的空氣灌進我的肺里，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一邊咳，一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手指因為顫抖，好幾次都滑不開屏幕。

終于，我找到了我們單位人事處張?zhí)庨L的電話，顫抖著撥了過去。

電話“嘟”了幾聲，接通了。

“喂，小陳啊，在北京還順利吧？”張?zhí)庨L爽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話筒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處長！是我，陳陽！我想申請……申請長駐外派！去我們最遠的新疆項目部！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