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初，北京已顯涼意，中南海里的燈光卻亮到深夜。醫(yī)務(wù)人員剛替毛主席調(diào)整氧氣管，李敏輕聲湊前，想摘下父親手中的稿紙，卻被老人略顯吃力地握住。“等一等——還有兩句話要說。”這一句停頓，讓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毛主席望著女兒，聲音微啞卻異常清晰：“回韶山，替爸爸看看五弟、九弟，他們的日子苦，得有人扶一把?！倍潭淌嘧郑谴刮ＶH最沉的牽掛。

這番交代在外人聽來有些意外。很多人只知道毛主席一生對公私分得極明，卻不一定知道，他對家鄉(xiāng)的骨肉始終寄以歉疚。要弄懂這句話，就得把時間撥回六十多年前，去看三兄弟從稚氣到白頭的路。

1911年的初冬，湘潭東山書院里，18歲的毛澤東把筆一擱，擠進新軍營房。那年，清廷氣數(shù)將盡，湖南城頭新式槍聲不時響起。讀書少年躍入槍林彈雨，身后卻多了兩條“影子”——十四歲的五弟毛澤榮、九歲的毛澤連。村里人打趣：“三伢子走到哪，兩只小麻雀就跟到哪。”

火藥味并沒有嚇退這對弟弟。1918年，毛澤東在長沙成立新民學(xué)會，寫文章、辦夜校、呼吁女權(quán)，忙得腳不沾地。放學(xué)后，毛澤榮常扯著弟弟毛澤連跑去學(xué)會門口，“我們得看看三哥又在鼓搗啥新鮮事?！毙值芮檎x，就是從這一次次偷聽課、跑腿送信里攢下的。

時間來到1925年，毛澤東回韶山療病，卻把大半精力都耗在鄉(xiāng)村調(diào)查和農(nóng)協(xié)動員上。那一年，稻穗抽青，毛澤榮背著鋤頭、毛澤連提著布袋，挨家挨戶敲門招社員。年輕人熱血上頭，哪管風(fēng)雨？遺憾的是，風(fēng)暴很快到來。

1927年“清黨”風(fēng)聲驟緊，湘潭、湘鄉(xiāng)一夜間掛滿通緝榜。二十出頭的毛澤榮被迫易名潛逃，睡過祠堂，也鉆過荒廟。為了不連累鄉(xiāng)親，他把自家薄田讓給族人，獨自去桂北打短工。那幾年，他靠扛木料、拉大車糊口，能混一口白粥就算過年。

九弟毛澤連則更凄苦。作為農(nóng)村地下交通員，他在大通縣送信時被圍捕，一顆子彈擦過左眼，鮮血涂滿棉布。村醫(yī)粗糙包扎，把彈片留在了眼底。右眼被火藥氣沖擊，也剩下一層模糊影子。僥幸保命，卻幾乎失明，他只得靠給人做草鞋換飯吃。

如此狼狽的境況，毛主席并非不知?？?928到1945年，紅軍遠征、抗戰(zhàn)鏖兵，他四處轉(zhuǎn)戰(zhàn)，見親人一次談何容易。最長的一段時間，兄弟竟整整二十四年沒有謀面。

1949年10月，新中國開國禮炮震耳。12月初，北平第一工人療養(yǎng)院里，一場特殊團聚悄悄進行。毛主席握住毛澤連的手，半晌說不出話。席間，毛澤連端碗時總碰翻筷子，主席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針扎。兩周后，北醫(yī)三院給毛澤連做了眼部手術(shù)，醫(yī)藥費全部從主席的稿費中支出。

另一邊，毛澤榮多半時間守在韶山。從躲避追捕轉(zhuǎn)到照料鄉(xiāng)親，他跑縣城替貧農(nóng)打官司，跑公社要冬荒口糧。每次進京，仍是一身舊中山裝，見面第一句話不是自家困難，而是“大隊還有幾戶人冬天沒柴火”。主席聽完，總是沉默片刻，然后把“人民內(nèi)部矛盾處理意見”寫進備忘。

進入70年代，毛主席身體愈發(fā)羸弱。1974年病重住院，他常問秘書：“韶山那邊來信了嗎？五弟腿傷犯沒犯？”醫(yī)務(wù)組誰也不好意思打岔，只能趕緊聯(lián)絡(luò)湖南?？上Р∏檗D(zhuǎn)折太快，未及再見兄弟。

1976年那場深夜囑托后，李敏記下父親的請求。1977年春，她悄悄坐上開往長沙的列車，再換成中巴車回韶山。抵達時，細雨蒙蒙，田埂邊只有一處低矮瓦房。九弟毛澤連已于1975年逝世，屋里只剩嫂子在灶前燒柴；五弟毛澤榮因舊傷行動艱難，仍執(zhí)拗地翻著自留地。李敏把隨身帶的藥品和補助交給叔叔嬸嬸，老人卻先塞回一只縫得嚴實的布包，“主席早叫我們不拖累國家?！?布包里，是他們攢下的幾十元救濟金。

李敏沒有多言，只是再三托付村支書幫忙照看。此后十余年，兄弟兩家的生活補助每年都會準時送到，支出一筆不取自財政，而是全部出自毛家稿費賬戶。

1983年冬，毛澤榮離世，村中老人提起老五，總念一句：“人不顯擺，卻幫了別人一個時代?！?他的兩只舊皮鞋，鞋底貼滿補??；唯一值錢的，是抽屜里那摞發(fā)黃的書信——每一封都寫著“澤東親啟”。

這段家事，外人鮮少提及。毛主席以公私分明著稱，生前不讓家屬亂開口子，甚至對子女工作也“卡得很死”。可對血脈之情，他從未割舍；那份補貼、那句囑托，不過都是希望兄弟能熬過苦日子。

翻檢檔案，毛澤榮、毛澤連的名字在黨內(nèi)并無顯赫頭銜，歷次授銜也不見他們位置。沒有頭銜，不代表沒有功勞。湘鄉(xiāng)、湘潭當年農(nóng)協(xié)的許多骨干，正是他們當年一把一把拉進組織的。

有人好奇，兄弟如此清貧，主席為何不干脆一次性解決？韶山老輩回答得干脆：“他信規(guī)矩，更信自立。能幫一點是一點，幫到底，反倒讓兄弟失了底氣?！?/p>

從1911年的投筆從戎，到1976年的病榻囑托，三兄弟的命運被時代洪流裹挾，也因家國理想緊緊系在一起。最耀眼的那位，把榮光交給了人民，卻把最后的牽念留給了弟弟。這便是歷史里最樸素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