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時人事日相催 冬至陽生春又來

導語

在歲時序列中，冬至常被放在至暗之處。古文字中的“冬”，形如繩索打結，指向收束和歸藏；“至”，像飛鳥觸地，標記一次抵達的終點。二字并置，時間的意味便清晰起來——一年行至最低處，世界的底部在這一刻悄然顯形。

古人將冬至視為新歲的開端，正是因為底層的結構已然安穩(wěn)，新氣方有生發(fā)的余地。這也讓一個問題自然浮現(xiàn)：讓團圓得以實現(xiàn)的力量，究竟隱于何處？節(jié)日的熱鬧是一層亮面，而亮面之下，是無數沉默的支撐。有人提前整理空間，有人默默調度生活，讓一頓飯、一張桌、一段相聚，能夠安穩(wěn)落下。冬至像替他們落下的一道光標，讓世界暫時安靜，讓這些底部力量有機會被看見。

這一次，我們順著冬至的脈絡走到“低處”：從宇宙的暗面，到社會的基底，再到情感的深處，去辨認那些隱身的維系如何托起了團圓，并探尋——為何光往往在最深的黑處重新誕生。

一、宇宙的低處：

陰如何在黑暗中托住光

冬至，是宇宙的低處在歲時中的具體呈現(xiàn)。當天地之氣沉潛至深，那承接光明的深沉母力，便在此刻顯現(xiàn)其運作的痕跡。

1.至暗之中的母力

《莊子》開篇即言“北冥有魚”，為何偏是“北冥”而非“南冥”呢？“北冥”之北，實際上指向的是神話思維中與冬天、黑夜和玄冥相連的幽暗之淵——那是最深的藏伏之所，也是一切偉大化生的起點。在中國古代時空一體的宇宙圖景中，代表終極幽暗的北冥，恰與歲時中至暗的“冬至”相映成章。冬至，便是這“北冥”在時間刻度上的顯影。當太陽運行至南回歸線，白晝縮成最短的線，陰氣沉潛至深，一年的循環(huán)抵達了它的底部。而這底部，恰是藏伏的母力開始蓄勢、運轉的舞臺。

要理解這基底的意義，需從其在文化秩序中的位置說起。民俗學者蕭放將節(jié)氣的深層智慧，解讀為一種文化秩序的周期性重建與安頓。冬至，便是這套體系里至關重要的基石，把一年的結構重新系緊。

這一思路，與古老的宇宙觀不謀而合。人類學學者葉舒憲在《中國神話哲學》中，系統(tǒng)揭示了中國神話思維存在一個以“北方模式”為核心的宇宙論體系：北方與冬天、黑夜、寒冷、玄冥（幽暗）相連，其象征動物是龜蛇（玄武），在神話禮儀中代表著藏伏、歸宿與孕育。這形成了一套以藏伏為旨歸的玄冥哲學，強調“萬物皆出于冥暗，又復歸于冥暗”的循環(huán)往復。

這種將至暗視為生命起點的觀念，深刻影響了古人理解世界的底色。道家所說的混沌恍惚、無法描摹的“道”，其氣息便與這孕育萬物的玄冥之境相通。因此，冬至所抵達的至暗，本質是一次偉大的歸藏與深沉吐納——它將所有的光、熱與聲響收攏入內，在至深的靜默中積蓄能量，為光的重啟備好了那份不可見的初始母力。這既是循環(huán)的終點，亦是光芒得以萌生的“玄牝之門”。

2.文明秩序的原點

對“陰”作為初始母力的理解，不僅體現(xiàn)在神話思維里，也深深嵌入古人對自然節(jié)律的詮釋中?！妒酚?律書》有云：“日冬至，則一陰下藏，一陽上舒?！标幍摹跋虏亍辈皇窍?，而是在低處儲存能量與堅實基本；陽的“上舒”也非突兀的勝利，而是順著這層已穩(wěn)的基石自然生發(fā)。

由此，冬至的哲學格局也被進一步撐開，回應了那個根本的哲學體認：所有可見的動，都依賴一層不動的底座；所有升起的勢，都需要一個穩(wěn)固的低處承接。當這一思路與冬至的意象相互映照，便能夠看見一幅完整的圖景，即宇宙之所以能再度展開，首先是因為陰的底部已全然站穩(wěn)。

那份對宇宙根基的體認，漸漸化作文明中循環(huán)往復的節(jié)律與儀典?！吨芏Y·春官·宗伯》記載，馮相氏測度日影長短以確認“冬至日影長一丈三尺”這一極點，據此確定歲首，農耕文明的時間秩序也由此獲得了原點。時令既正，祭祀遂興?！洞汗佟ど袷恕酚州d：“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睆摹岸〞r”到“祭時”，冬至被賦予了一層溝通天人的莊嚴使命。

此后，歷朝歷代皆循此精神而行。從官方典禮到民間節(jié)儀，莊重的安靜彌漫其間，共同回應著天地在此時深沉的閉藏?！抖Y記·郊特牲》里周天子于南郊祭天，以“迎長日之至”；《后漢書·禮儀》則要求“君子安身靜體，百官絕事”，以社會的靜穆來踐行這一精神；及至宋代，《東京夢華錄》描繪出“雖至貧者……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的熱鬧景象。冬至所代表的“低處的安然”，不僅是自然現(xiàn)象的描繪，更是中國文化中關于秩序蟄伏與更新的根本觀念。

3.沉入深處的感知

回到節(jié)氣的具體感知中，人們總能觸摸到冬至的“低處”：夜色深得幾乎透明，風聲貼著地面滑行，寒意像把萬物放回寂靜的原點。《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曾記載冬至三候“蚯蚓結、麋角解、水泉動”，其節(jié)律展現(xiàn)了自底部慢慢回溫的宇宙秩序。民間也有“冬至夜最長，難得到天光”的說法，用樸素的語言刻下陰極之時的狀態(tài)。

因此，從宇宙的運行角度來看，冬至的意義向來不在于表面的黑暗，而在于黑暗所提供的承托。天地運行到了最低點，一層難以察覺的穩(wěn)定正在緩緩形成：光尚未回返，支撐層已建成。這或許便是“冬至一陽生”所守護的終極秘密——世界始終依靠其低處，生命總從黑暗中生長；每一次重新浮現(xiàn)的光亮，都由那層看不見卻穩(wěn)如大地的堅實承載。

二、社會的低處：

基礎性勞動如何穩(wěn)住生活

將宇宙的隱喻落回人間，冬至的“低處”同樣在生活中有跡可循。蕭放教授關于“制度性日?！钡挠懻?，為我們提供了清晰的視角。他認為，社會秩序的穩(wěn)定，恰恰來自人們在反復執(zhí)行的細小事務中完成的那些無形安頓。借此洞見，我們重新審視那個樸素的問題：團圓為什么能夠成立？是誰在無言撐住那些讓相聚得以成立的條件呢？

1.家庭團圓的成本

冬至的傍晚，客廳和廚房之間總有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分界線。當贊譽歸于滿桌佳肴時，掌勺的身影正在火光間調度著一套無形的程序：食材配比、上菜節(jié)奏、眾人的偏好與忌口……這些瑣碎到不值一提，卻又重要到不可或缺的小事，便是“制度性日?！薄ㄟ^日復一日的操演，將秩序悄悄嵌入生活。家在這樣的支撐層上穩(wěn)住了節(jié)奏，團圓也因此得到了最初的可能。

節(jié)日的展開，不只依靠這些可被規(guī)劃的勞動，更依賴另一套隱性的系統(tǒng)——“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美國社會學者阿莉·霍克希爾德最初用它描述服務業(yè)中有償的情感管理，而英國記者羅斯·哈克曼則在《情緒價值》中進一步指出，它同樣是家庭與日常里無形、無償且被默認的龐大付出，并且要求人們（通常是女性）持續(xù)地管理自己的感受和表達，以照料他人情緒、預判需求并維持一切關系的順暢。

這是一種時刻保持的警覺。例如，記住某位長輩不能吃辣，談笑間悄悄將那盤菜轉開；察覺到談話即將滑向尷尬時，用一個新的新話題輕輕接住。它還包括對具體事務的預先維護，如節(jié)前采買備菜、統(tǒng)籌時間與座位、為潛在摩擦準備預案……這些工作成功時常?！安伙@其功”，因為其使命正是讓問題消弭于無形。前者調節(jié)溫度，決定節(jié)日的“光線”；后者清掃障礙，搭建團聚的舞臺。

于是，團圓的穩(wěn)固結構得以顯現(xiàn)：“制度性日?！碧峁┑鬃?，“情緒勞動”調和氛圍，“無形勞動”守住背后的秩序。這些隱性工作，構成了相聚得以安穩(wěn)落成的真實成本。團圓從來不止于圍坐，更因為總有人在明亮的背面，悄悄撐起了全部所需。

2.社會運轉的維系

家庭內部那套隱性的勞作系統(tǒng)，并非孤島。從門縫望去，社會的運轉同樣有其默默不語的“低處”。那些基礎性勞動，如同龐大生活體下的暗處根系，悄然托住光鮮與團圓。寒風中疾馳配送節(jié)日食材的快遞員，破曉前清掃街道的環(huán)衛(wèi)工人，還有節(jié)日里仍需值守的社區(qū)保安——他們的存在，構成了我們觸手可及的“附近”世界，是第一層可見的承托。

然而，社會的“底部勞動”遠不止于此，它更深層地保障著系統(tǒng)的運行與連接。這既包括對物流、交通、市政等有形網絡的維護，也依賴于大量確保系統(tǒng)合規(guī)與流暢的無形付出：時刻監(jiān)測數據洪流的工程師，應對海量問詢的客服，以及在高風險中保持冷靜的醫(yī)護人員。所有這些可見、不可見的勞動彼此嵌套，相互補位，共同構成一套貫穿社會基底的“維系性系統(tǒng)”，確保日常生活的每一層都能穩(wěn)妥承接其上的重量。

這套系統(tǒng)的核心，是讓社會保持可運轉的常態(tài)，尤其是節(jié)假日這樣的壓力時段。因為成功就意味著“無事發(fā)生”，工作越成功，就越顯得“一切本該如此”。這仿佛一份本能的自我隱藏，越是順暢無誤，其背后的付出就越不可見。節(jié)日的歡慶越是無憂，那些確保水、電、路、網暢通的守夜人，就越像隱入背景的布景師。

因此，大量的基礎工作的價值與其可見度成反比，從業(yè)者也常被歸類為“非技術性”崗位。可社會的平穩(wěn)運轉，恰恰依賴于這些不被點名的底部力量。人間的明亮、從容與團聚，從來依托于無數“不重要”的崗位和“不顯眼”的付出所構成的基底。

3.托舉起來的熱鬧

一個完整的冬至場景，或許應該是這樣鋪展的：當一位母親在家中籌劃家宴時，菜農們正在凌晨的田地里采收最新鮮的冬蔬；當她在清洗食材時，水廠的工人正監(jiān)測著供水系統(tǒng)；當她家的燈火被歡聲笑語填滿時，變電站的職員正注視著城市電網的負荷曲線。與此同時，她的孩子正在返鄉(xiāng)的列車上，而那趟列車的安全行駛，依賴著調度員、司機、檢修工一連串的無聲交接。

這個家庭的團圓，在無形中已與一個更廣闊的社會協(xié)作網絡緊密相連。母親的籌劃是“制度性日?！痹诩彝炔康倪\行，她對關系與氛圍的調和是“情緒勞動”的延續(xù)，而由菜農、工人、職員們構成的整體，正是保障前述一切得以成立的“社會維系性系統(tǒng)”。三者就像一個套盒，社會承載家庭，家庭安放情感，最終將“團圓”穩(wěn)穩(wěn)地舉過日常的水面。

這便是冬至埋藏在歲時深處的智慧：那些最基礎、最不顯眼的勞作，往往容易被自然化、常態(tài)化，卻恰恰是所有光亮與溫暖的源頭。那個自宇宙觀中生長出的隱喻，至此化為了確然的真相——所有光明都非自在天成，每一次團聚的光芒，每一次社會的順暢呼吸，都從一片更深廣而沉默的基底中，被穩(wěn)穩(wěn)托扶而起。

三、情感的低處：

人在光里如何慢慢變空

在人際的場域中，同樣存在隱性的承托結構?？傆腥饲那耐巳氚堤?，承擔著維系關系溫度與協(xié)調的日常情感工作，成為習以為常的情感底座。

1.關系的隱性穩(wěn)健

維系關系平穩(wěn)的，往往是不易被看見的情感勞動。人們在關系中的情感付出，本身即在創(chuàng)造——讓關系持續(xù)發(fā)展，也讓彼此共享一個穩(wěn)定的精神空間。但是當這份創(chuàng)造不被看見時，便極易滑向下一階段的異化與倦怠。

情感勞動不像家務有明確的成果，常常落入被自然化的困境：長輩脫口而出的“你從小就細心”，伴侶習以為常的“你本來就懂我”，朋友順理成章的“有你在就放心”，這些持續(xù)而精細的情感付出，總被簡化為某種與生俱來的性格特質，而非需要被看見、被認可的真正勞動。換言之，沒人會特意夸贊“今天的空氣很充足”，就像沒人會刻意認可“你今天又悄悄照顧了所有人的情緒”。這種隱形化的默認讓本應被看見的付出，逐漸淪為無人問津的背景板。

有趣的是，當類似的情感勞動進入公開的、付費的商業(yè)場景中時，其價值卻能被清晰地辨認和追捧，最近走紅的景德鎮(zhèn)“雞排哥”便是一個生動注腳。他的攤位之所以成為網友們的快樂目的地，并非因為他的炸雞有多么顛覆人們的想象，而是因為他提供的是一類稀缺的“情感產品”：用個性化的玩笑疏解壓力，用對品質的固執(zhí)堅守一份真誠，用二十年如一日的勞作承載普通人間的共鳴。

雞排哥的“火”，恰恰印證了人們對于這種不標價卻極珍貴的情感勞動，始終有著普遍渴望與認同。而人們對他的追捧，則是反襯出了這類情感勞動在日常關系中的稀缺。當它在市場明碼標價，人們趨之若鶩；當它在親人身邊日復一日地免費供應，卻易被當作空氣般理所當然。雞排哥的走紅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人們內心對“被看見的情感付出”的渴望。

2.隱形付出的倦怠

當細致的關心被長期視為“天經地義”，最初那份主動經營的樂趣，便會悄悄磨損。付出的人像一個情感上的恒溫器，需要持續(xù)監(jiān)測環(huán)境的“溫度”，即覺察他人的情緒變化，預判潛在沖突并隨時準備調節(jié)自己，以維持整體的暖意。但問題在于，這個恒溫器在持續(xù)輸出能量后，如果總得不到補給，自己也會冷。

當疲憊積累到臨界點，便會化為無力的疏離——“我沒事啊，只是有點累了”?；蚴潜徽`讀為突如其來的冷淡——“你怎么變了？”這些都不是個人的性格故障，而是長期單向付出的結果：當心意總得不到對等的回應，付出與真實的感受之間便會產生裂痕。

馬克思主義哲學學者張建云將這種狀態(tài)稱為情感勞動的“異化”。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原本發(fā)自內心的關懷，因為長期得不到認可、看不見價值，會逐漸變成一套被動的、機械的“情緒管理”。這時，人并非不再付出，而是在付出中，再也感覺不到與自我的連接?！瓣P心”成了下意識的義務，“體貼”也變?yōu)殡[形的操守。情感本身仿佛被掏空，留下深深的倦怠與空虛。

維系溫暖的操持若長期隱于視線之外，反而會在付出者心中催生最深的疏離與寒冷。這與“制度性日?！币煌?，勾勒出隱性付出的雙重維度：一種消耗有形的秩序精力，一種透支無形的情感能量。兩者都是團圓得以安穩(wěn)落成的“真實成本”，也都在靜默中面臨耗竭的風險。

3.情感支撐的缺位

這種“空”，源自情感支撐系統(tǒng)性缺位。幸而，冬至提供了一種反向的凝視：陰極陽生，真正的生機不在于追逐更亮的光，而在于讓光的“暗面”變得堅實有力——讓情感勞動從隱性的消耗，轉化為被看見、被認可的創(chuàng)造性實踐；讓情感的底座被穩(wěn)穩(wěn)承認，讓維系者的付出成為可見的、有價值的貢獻。

轉化的關鍵，在于關系中的“正名”與“分工”。

所謂“正名”，是將那份“你本來就細心”的模糊贊許，轉化為“感謝你想得這么周到”的具體確認；是將“有你在就放心”的慣性依賴，肯定為“這件事多虧有你托底”的價值承認。當持續(xù)的覺察與體貼不再被歸因為性格使然，而被識別為主動的、可貴的勞動時，付出者才能走出“理所應當”的陰影，重獲情感投入的意義感。

而“分工”，則是讓情感的承重，從一人獨力，轉向共同肩負。它超越了機械的輪值，更接近于心照不宣的共識與主動的“換手”：一句“這次的出行安排交給我”，或是一次“你累了，這次換我來”。其核心是一份愿意留意的自覺。如此，關系中單向的情緒調節(jié)才得以暫停，雙向的情感對流方能重啟。

最終，冬至道出了一個關于光與暗的根本關系：令人空虛的，大多不是光明的短暫，而是其基底不可感知的飄搖；令人重獲充盈的，也并非更強的光源，而是那份被共同確認的堅實。當情感的“低處”被溫柔看見、鄭重安放，我們便不必緊緊追逐耀眼卻易逝的光亮。真正滋養(yǎng)人的光，從來都誕生于彼此確認、相互扶持的深邃之中。

結語

行文至此，一場向冬至“低處”的凝望已近尾聲。這條下行的路徑，教會我們辨認那讓一切“高處”得以成立、讓所有“亮面”得以顯露的普遍底座。冬至作為歲時的原點，其終極任務或許正在于此：它讓世界安靜，讓承載性的力量顯形。

于是，這個冬至留給每個人的功課，變得異常簡單——去認出那個底座，并在可能的瞬間，成為他人的底座。因為真正的團圓，從來不止于相聚；真正的溫暖，也并非僅僅來自發(fā)光體。它們最終都源于一種深刻的相互性：我愿托舉你，我也允許自己被托舉。

冬至一陽生。每一束微弱的光，都有一個無名的底座。當越來越多的底座被看見、被承托、被效仿，世界便會在最沉靜的低處，生長出最可持續(xù)的溫暖。真正的光，始終誕生于相互扶持的靜默之中。

總指導丨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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