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6月的一天，贛江北岸氣溫逼近四十度。南昌化纖廠剛打下第一根樁，鐵鍬突然碰到一截冷硬的金屬，叮當聲在蒸騰的熱浪里格外刺耳。幾分鐘后，工人們抬出一副生銹鐵鐐，鐐環(huán)里兩根干枯脛骨牢牢相扣。負責施工的包工頭只說了一句：“這事得馬上上報?！?/p>

爆炸性的消息很快送到省公安廳。劉少奇兩年前下達的“查找烈士遺骨”指示一直無果，如今終于有了眉目。調查組連夜啟動，檔案、口供、舊報紙統(tǒng)統(tǒng)搬進會場，時間被重新?lián)芑氐蕉昵啊?/p>

1935年8月6日凌晨，方志敏被押離南昌監(jiān)獄。月色慘白，他腳上的十斤鐵鏈拖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回響。押解士兵催促，他淡淡地轉身：“來吧！”三槍過后，烈士倒在贛江邊，鮮血滲進沙土。行刑官按慣例不許留下身份標記，草草掩埋。幾個月后，監(jiān)獄內部人事調動，知情者更是寥寥。

調查組研讀監(jiān)獄舊賬冊，唯一本可循的細節(jié)就是那副“減重后的腳鐐”。證人凌鳳梧至關重要，他當年是看守所代理所長，如今在浙江東陽教英語。收到加急電報，他坐夜車趕來南昌。

工地旁的簡易板房里燈火通明。凌鳳梧彎腰端詳那對鐐環(huán)，右手食指輕觸鐵銹，半晌低聲道：“重量、鑄紋都對，這就是替他換的三斤鐐。”一句話讓在場的干部屏住呼吸。

線索逐漸拼合。1934年底，方志敏率紅十軍團北上抗擊七倍于己的圍追堵截。懷玉山雪夜鏖兵七日，彈盡糧絕后，他讓粟裕、劉英率部突圍，自己折返救援被困戰(zhàn)士，終因叛徒告密被捕。

進監(jiān)后，蔣介石親自下令勸降，許以江西省主席。方志敏冷笑拒絕。關押期間，他寫下《可愛的中國》等十三萬字，靠的正是凌鳳梧、胡逸民等人暗中送來的紙筆和報刊。胡逸民本是國民黨“清黨”審判委員，對方志敏的堅定折服，最后冒險把全部手稿帶出獄。

那副鐵鐐原重十斤。方志敏肺病久拖，舉步維艱。凌鳳梧以“減重有利勸降”為由，換成三斤。也正因這處細節(jié)，二十二年后才能從眾多尸骨里鎖定目標。

“你還記得他說過什么嗎？”調查組成員問。凌鳳梧點頭，“敵人只能奪去我的生命，不能動搖我的信仰。”不到二十個字，屋內再無聲響。

確認身份后，省里將情況呈報中央。遺骨被送往省立醫(yī)院做骨齡、槍擊角度及舊傷鑒定，全部符合檔案。劉少奇在批示中寫道：“立即妥善安葬，并調查烈士手稿去向。”

手稿其實早已在1936年輾轉上海，保存在章乃器家中。抗戰(zhàn)爆發(fā)后，幾次易手，1949年新中國成立時仍完好無缺。地方檔案館復印了一份，連同烈士遺骨一起裝棺。

1965年春，江西省要求為方志敏立墓。毛澤東批示同意，親題“方志敏烈士之墓”七字。這是毛澤東生前最后一次親書墓碑銘。

1977年清明，省里舉行遲到的安葬儀式。禮兵列隊，棺木覆以八一軍旗。粟裕元帥年事已高，拄杖而來，在墓前停留良久。沒人聽清他自語的內容，只看見他的手微微顫抖。

1981年10月，胡逸民從香港返鄉(xiāng)，登上山崗時已步履蹣跚。墓前，他哽咽數(shù)分鐘，只低聲吐出一句：“志敏，我兌現(xiàn)承諾了?！彪S后長揖不起。圍觀者忍不住側過身去。

方志敏留下的《可愛的中國》預言“日新月異的創(chuàng)造”將遍布大地。二十世紀末，贛東北山區(qū)已通鐵路、電站林立；閩浙贛邊貿口岸年貨運破百萬噸。歷史的車輪證明，那段文字不是空洞愿景，而是后來者的施工藍圖。

就這樣，一具戴腳鐐的遺骨把二十多年塵封往事串成清晰鏈條：從懷玉山血戰(zhàn)，到囚室長夜；從胡逸民的暗送手稿，到1965年的墓碑題字。短短三十六年生命，燃盡后仍能指引方向，這便是方志敏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