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烏一夢

文 | 是碧荷呀

落地義烏，已經臨近周五午夜。酒店大堂燈光昏暗，一團黑影迎面而來，忽然咧嘴一笑，白牙閃亮，是位全身黑衣的黑人?？h城的夜晚，竟以這樣的方式向我展示了國際化面孔。

周六的早餐更像一場小型聯合國會議。穿長袍的中東長者、上著羽絨服下踏涼鞋的非洲小伙、身披名牌圍巾的東歐女士，加上滿地奔跑、膚色各異的孩子，讓餐廳里充滿了流動的活力。

我們幾個，倒像誤入的訪客?！斑@還算少的?！狈諉T一邊收拾餐盤一邊說，“四、五月的時候，百分之九十都是外國客人?！币蚓o鄰國際商貿城，這家酒店成了商旅首選。早餐也頗為全球化：各色芝士、冷切肉、法棍面包、燕麥，應有盡有，還專門設了清真區(qū)。

匆匆吃完早餐，便正式開啟了飾品專場的義烏游學團，我打了個哈欠，一看表，比平時上班還早了半小時。從各地趕來的學員，聚在大堂那幅“有情有義，世界義烏”的題字前，頗有些江湖兒女即將召開武林大會的架勢。

游學團的發(fā)起人叫南瓜，從杭州的元宇宙公司離職后，回到家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丈夫瓜子是個本地廠二代，從溫哥華學成歸來，父母便關廠歇業(yè)；加上擁有服裝品牌運營經驗的妹妹瓜藤，三人組成了家庭作坊，好似“一根藤上的一串瓜”。南瓜給每人發(fā)了本小冊子，封面寫著“生長出自己的小生意”，她驕傲地介紹，游學團已經培養(yǎng)了900名學員，其中100人已跑通了最小生意的模型。已經在義烏站穩(wěn)腳跟的前學員林66也前來“以身說法”，成了這藤上生出的新的枝蔓。

說來慚愧，我這輩子，從未正經賣出過任何東西，對“生意”二字頗為陌生。不僅如此，還自帶一種莫名其妙的心理包袱，總覺得開口向人兜售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我若真成了商人，大概也只能做個姜太公，等愿者上鉤。出發(fā)前，我把行程發(fā)給我爸，他打趣道：“哈哈看著像專家考察團?！?/p>

南瓜的表述，我并不陌生，有典型的互聯網風格：觀點清晰，有數據支撐。我此行報名，多少有些沖動。36歲，在互聯網公司做著一份日益溫吞的工作，意義感雖然在消退，但性價比仍算可觀，索性先躺進這份難得的平衡。我一提議，兩個同事便爽快響應：我們都想試著挖掘一下，怕埋沒了身上隱藏的生意基因。

互聯網打工人到了一定年紀，頭頂便會懸上一顆隱形的“不定時炸彈”。高齡員工與公司的關系，像一對相看兩厭卻不得不捆綁的夫妻。你看透了大機構的冠冕堂皇，卻又依賴其帶來的收入，你缺乏掀桌的勇氣，只好與公司默契地上演著一場“體面分手”的博弈，心照不宣地等待對方先開口。

團里二十余人，背景各異。既有在金融、房地產行業(yè)波動中，尋求轉型的北上廣深打工人，也有來自大連、南寧、旅居大理的小店主，還有熱愛折騰的高校老師，不僅開了英語工作室和民宿，又想拓展飾品的商業(yè)版圖?？傊?，大家都散發(fā)著同一種渴望，掙脫牛馬身份，經營一份自己能掌控的自由。

“大家跟緊我?！蹦瞎咸嵝盐覀兦f別低估這片“商業(yè)迷宮”的復雜。乍看之下，商貿城與童年的百貨市場并無二致。南瓜繼續(xù)介紹道：“義烏國際商貿城共分六區(qū)，我們所在的一區(qū)又分為A到E五個區(qū)塊，每區(qū)縱向還有10條街，可以通過商鋪四位數的門牌號來定位，或者以最近的門作為參照?！焙髞砦也虐l(fā)現，僅這一層，就有18個出入口。

商城被隔成三米見方的標準鋪位，年租金高達數十萬元。這樣的格子間共有7.5萬個，經營著210萬種商品。如何在方寸之地創(chuàng)造數百萬的流水，全靠老板精打細算的本事。他們多是“野生商學院”的專家，各自盤踞一個垂直品類：有的專攻萬圣節(jié)裝飾，鋪天蓋地的骷髏、南瓜與驚悚玩具；有的只賣褶皺發(fā)圈，引領韓國東大門的時尚潮流；有的守護中東男士的指尖尊嚴，戒指上滿是獅、蝎、十字架等圖騰；還有的專營閃耀皇冠，從澳洲孩子的艾莎夢，到印度新娘的閃亮婚禮，一應俱全。

我們的理智，在南瓜精選的幾家配飾店里被徹底沖垮。節(jié)日主題毛絨店里，香甜的炮彈輪番來襲，草莓杯子蛋糕、圣誕小鹿發(fā)卡、姜餅人小帽子，讓人愛不釋手。尼泊爾羊毛氈小店更讓人淪陷其中，穿粉色紗裙的青蛙、頭頂西瓜的大象、身著比基尼的長頸鹿，設計師的天馬行空讓人甘愿掏空錢包。輔料超市里，閃亮的碎鉆、圓潤的彩珠、剔透的水晶，像五光十色的糖果鋪，我們像掉進米缸的老鼠，消費欲被多巴胺反復攻陷。

“你們是來學習做生意的，多想想如何選品?！蹦瞎线m時地提醒大家。我從貨品里探出頭來，一行標語赫然出現“義烏的性價比不是用來消費的，義烏的小商品是用來賺錢的！”如同一記悶棍敲醒了我的“消費腦”。

虎眼石、海藍寶、黑曜石、燒藍工藝、萌粒手鏈......一連串陌生名詞不斷轟炸著我的認知，我慌忙掏出小本子，試圖記下這些似懂非懂的音節(jié)。身邊的同學們早已拋出了一些老練的問題：“款式保護期多長，統一圖片如何規(guī)避侵權問題，能否為跨境市場提供認證和質檢報告？”襯得我像個走錯教室的旁聽生。

好在南瓜是位有教無類的好老師。她拿出iPad，用小紅書數據，向我們推薦新中式品類。她指出其平穩(wěn)上升的走勢，消費主力已是35歲以下年輕人，深圳更是核心消費城市。這與我的感知相背離。四年前我從北京搬到深圳，因為天氣炎熱，深圳又追求效率，穿著多以實用主義為先，我也入鄉(xiāng)隨俗，把耳夾、項鏈統統收到箱底，解放身體。

“審美也是競爭力?！蹦瞎宵c出秘訣“注意看店里的陳列和氛圍營造?！蔽疫@才注意到，老板本人就頗具說服力：一頭粉色短發(fā)，配大紅圓形耳環(huán)、黑框眼鏡，身穿利落商務套裝，頸間疊戴珍珠項鏈，腳踩一雙七公分漆皮高跟鞋，手持一部手機，便能氣定神閑地運籌帷幄，指揮妹妹往返倉庫調貨。

每位老板都是“造夢”大師。她們有的從穆夏的畫作汲取靈感，用明媚的花朵襯托胸針優(yōu)雅的線條；有的以路邊的樹葉為基底，營造火山石的粗糲美感；有的將珍珠鋪陳在泛黃的舊書頁上，為其注入一抹巴洛克的質感。

好的品相能賣出好價格，而好的故事，決定了其價值的上限。這正是當下最熱門的生意——情緒消費的核心。一家水晶店深諳此道，店里主推的一款九尾狐雕飾，被賦予了道教中“中年女性守護神”的故事，單件售價竟能高達千元。

“水晶的種類這么多?。　蔽倚÷曕洁熘?。老板娘頭也不抬：“想做這行，得做點功課。話術要因人而異，畢竟信玄學的大有人在?！蹦瞎辖舆^話頭：“我了解過，水晶與七脈輪結合會很好賣，比如綠幽靈對應著心輪，海藍寶對應著喉輪?！笔艽藛l(fā)，我也冒出些想法：可以根據五行命理選擇飾品材質，或者根據MBTI搭配各色風格，要不還能用AI算命來推薦水晶......我對上午的“學習成果”頗為滿意，覺得自己似乎有點上道了。

午飯的餐廳叫“雞毛換糖”。這是義烏地區(qū)最早“以物換物”的交易形式，可以追溯到清朝順治年間。在物資困乏的年代，商販挑著扁擔，用糖換取雞毛，用來漚肥?！拔屹u出去了！”一陣喧鬧將我從墻上的介紹拉回現實。班上的優(yōu)等生已經在午飯前，將進貨價幾十元的拉絲胸針，以500元賣出，賺得了第一桶金。

午后，我們去到了一家飾品工廠參觀。接待我們的是年輕的二代Toby，廠門口掛著的“黨徽制樣生產企業(yè)”“為國爭光杰出商人”等多個獎牌，足以展現該廠的實力。

見大家興致勃勃，南瓜補充道：“如今不少店鋪已由‘創(chuàng)二代’接手，這些孩子多被家里送去海外攻讀商科或設計，畢業(yè)回國后幫家里經營跨境業(yè)務。Toby的海外社交媒體簽名就寫著'Follow Toby make money’”。大家哄笑起來?？粗@個二十出頭還有些羞澀的小伙兒，我想起此前所見：不少商鋪里，有的孩子在角落寫作業(yè)，有的幫忙數珍珠、打包貨品，有的坐在拉貨的小推車上陪爸媽上班，這耳濡目染的“家庭商學院”，或許才是義烏傳承的秘訣。

Toby家的工廠，每月能推出500至800個新款，展廳里有序陳列著3萬款單品，他對工藝、各國審美偏好甚至環(huán)保法規(guī)都了然于心。隨著“創(chuàng)二代”走向臺前，他們正試圖扭轉對“義烏制造”的成見，野心勃勃地想建立起“精品”“原創(chuàng)”的新標簽。

今年10月，義烏建立了第六區(qū)——全球數貿中心，承接這份現代化經營的野心。與擁有二十余年歷史的一區(qū)相比，這里的商鋪寬敞得有些奢侈，商品陳設也更為講究。隨處提醒著大家數字化的成果：多語言數字人支持包括印加語、烏克蘭語在內的27種語言互動；China Goods在線平臺，跳動著實時交易單號，監(jiān)控著費城、馬德里、迪拜、布拉格等地的倉儲動態(tài)。

正試圖消化這一連串的數字奇觀，我扭頭看到一家店鋪的招聘內容，上面正在尋找閃閃發(fā)光的兩位精英銷售專員和新媒體文案策劃：“如果你渴望挑戰(zhàn)高薪，享受成交的成就感，這里有你想要的舞臺！”我感到一種熟悉的暈眩。

然而，一個更龐大的義烏迅速將我包裹起來。它像一個巨大的叢林，盤根錯節(jié)，相互糾纏。從盒飯鋪、快餐店、咖啡店到診所、調解室、算命角。在這片沃土上，還長出了“走播”這樣的新業(yè)態(tài)，憑一臺手機、一個云臺和一個麥克風，主播自如地穿梭在各個商鋪間，對全世界的“寶寶們”有求必應。

距商貿城十分鐘步程的長春街，是購買原料、挖掘源頭貨品的寶地。一家水晶手串店里，衣著樸實的老板正手工粘著膠水，門口停著他新購置的賓利轎車。這里的報價已從“個”切換到“克”，每克五毛到兩元不等。從早上起，復雜計價規(guī)則已讓我頭暈：標價去倆零再乘零點三五，單個款式十二件起批，多個款式混批享六折，拿貨總額滿三千可低至二六折......老板們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我的腦子也嗡嗡作響，只記住了“有量就有價”的真理。

“信仰的源頭在義烏?！蹦瞎弦徽Z道破“這里是許多知名寺廟的供貨地，還有‘住持合作款’，拿貨價也就幾十塊?！蔽野褕D片發(fā)給北京的朋友，她年初在雍和宮求了數千元的手串，她回復我：“我買的不是手串，是能量!”

從商鋪、工廠到原料街，我們一步步拆解商品，也吹散了籠罩在上面的神秘面紗。成堆的貝殼配件裝在“母豬濃縮飼料袋”中；珍珠散落一地，成了攔路的“瀑布”；五彩水晶被捆在一起，如姹紫嫣紅的拖把，癱軟在地。

早上9點到傍晚6點，天色漸暗，隔壁飄來陣陣飯香。此時，我眼中的瑪瑙串，變成了巧克力糖；規(guī)整的黃色碎石，好似烤玉米粒；棕色草編耳環(huán)，像極了酥脆的餅干，泡在牛奶里，滿口留香。我的同學們，仍樂此不疲地向老板詢問原料搭配、混批價格。南瓜的聲音越來越遠，我的野心也逐漸模糊。

我望向癱坐在角落的同伴，相視一笑：“我們真不是這塊料！”我心想，我可能再也不會沖動購買這些小飾品了。這場游學之旅，沒有讓我們生長出小生意，卻意外地讓我們直面被建構的欲望，共同戳破了那個被精心吹出的幻影。商貿城里那句“來義烏，重塑消費觀”的標語，誠不欺我。

我給我爸發(fā)了個信息：“確認了，我真的一點生意頭腦都沒有，干不了這個?！?/p>

“天生的，發(fā)不了大財。”他回道：“但這不是你的錯，我和你媽家里幾代人都沒有這基因?！彼Ａ藥追昼?，補充道：“當個優(yōu)秀的牛馬也很好?！?/p>

我苦笑一聲，坐上了回深圳的晚班機。順利的話，我們將在周日晚上十一點三十三分落地深圳，留給我不到半小時，迎接那個熟悉的周一。

（完）

后記：

此行頗為匆忙，這篇只能算一張片面的義烏速寫。意外的是，回來后我竟然擁有了一雙隨時發(fā)現義烏的眼睛。希望有機會，你也能去看看。 最后，要特別感謝傅真和旅行寫作課，她溫暖的鼓勵和精準的點評，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我寫作上的笨拙，也讓我有了更多寫下去的勇氣。

工作坊導師｜傅真

傅真，80后，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大學。曾任倫敦投資銀行金融分析師，現居香港，專注文學創(chuàng)作。曾在香港都會大學創(chuàng)意寫作碩士項目任兼職講師，教授非虛構寫作課程。著有《藏地白皮書》《最好金龜換酒》《斑馬》《泛若不系之舟》等。

評語：

這是一次出色的旅行寫作實踐。碧荷敏銳地抓住了“義烏游學”這個充滿當代性的題材，并將其升華為一次真誠的“祛魅”之旅。優(yōu)秀的旅行寫作往往在于能同時捕捉外在世界的景觀與內在心靈的圖景——她不僅精準描繪了那個由算法、話術與全球訂單構成的商業(yè)叢林，更毫不回避地記錄了自己從好奇、暈眩到最終坦然“確認不是這塊料”的完整心路。在信息過載的48小時后，她就能將龐雜的見聞迅速梳理成結構清晰、細節(jié)飽滿的敘事，展現了出色的現場觀察與故事提煉能力。碧荷寫的不僅是義烏，更是我們許多人在不確定時代中的一次小小的精神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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