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路過村莊，見一孩童用泥巴捏兵陣，布局竟毫無破綻，他大驚：此子不除，20年后天下必將大亂

周顯王二十八年，秋。

一場席卷中原的枯蝗之災(zāi)，將無數(shù)流民推向了南方的瘴癘之地。

一支來自北方的馬隊(duì)，踏著被啃食殆盡的官道，進(jìn)入了楚國邊陲一個名為“墊江”的百戶小邑。

沒人知道，馬隊(duì)首座那頂寬大斗笠之下，藏著一雙足以洞悉七國棋局的眼睛。

他，便是世間所有權(quán)謀者與兵家尋求的終極——鬼谷子。

此行，他非為傳道，而是為了躲避自己親手掀起的滔天巨浪。

命運(yùn)的羅盤，卻在一個滿身泥污的孩童面前，指向了更加深不見底的混沌。

01

墊江邑，地如其名，是蜀楚之間一塊毫不起眼的洼地。

常年潮悶的空氣里，混雜著腐爛水草與劣質(zhì)米酒的氣味。

鬼谷子，或者說此刻自稱“王詡”的落魄商賈，正坐在邑中唯一一家還能開張的酒肆里，用兩根指節(jié)輕輕叩擊著粗陶酒碗的邊緣。

他已經(jīng)在這里停留了三日。

不是為了歇腳，而是為了等人。

一個他絕不想見，卻又必須親自了結(jié)的“學(xué)生”。

酒肆老板是個干瘦的楚地老頭，一邊用油膩的布巾擦拭著空蕩蕩的酒壇，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著這場該死的蝗災(zāi)。

“客官，您是從北邊來的吧？聽說那邊更慘，地皮都被啃得能刮下三尺，人相食啊……”

鬼谷子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老頭，投向了酒肆門口那片泥濘的空地。

那里，蹲著一個孩子，約莫七八歲的模樣，身上那件看不出顏色的麻衣破了幾個大洞，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軀干。

頭發(fā)結(jié)成了餅，臉上糊滿了泥，只有一個動作不知疲倦地重復(fù)著——用濕潤的黃泥，捏出一個個拇指大小的泥人。

這本是鄉(xiāng)野間最常見的景象。

鬼谷子的指節(jié)，卻在某一刻停止了叩擊。

那孩子并非在玩耍。

他捏出的泥人，被整整齊齊地分列在兩邊，形成兩個對峙的陣營。

左邊的泥人被塑造成手持長戈的步卒模樣，右邊的則背負(fù)弓箭，胯下騎著不成形的泥馬。

更讓他心頭一凜的，是這些泥人的布局。

左側(cè)的步卒陣，以五人為一伍，五伍為一兩，層層遞進(jìn)，構(gòu)成一個看似松散卻暗藏殺機(jī)的方圓之陣。

陣前以重裝步卒為鋒，兩翼則是手持短兵的輕卒，陣后還預(yù)留了一支精悍的小隊(duì)，隱于一個用石塊壘起的簡易“山丘”之后。

這分明是魏國名將吳起所創(chuàng)“武卒”陣的變種，卻又在細(xì)節(jié)上做了更為兇狠的調(diào)整——陣型的重心微微后傾，仿佛一張拉滿的弓，誘敵深入的意圖昭然若揭。

而右側(cè)的騎兵陣，更是讓他呼吸一滯。

那些泥塑的騎兵沒有選擇正面沖擊，而是以十騎為一隊(duì)，沿著泥地邊緣的幾道天然溝壑，呈一個巨大的弧形散開。

這不是沖鋒，是包抄。

更可怕的是，在那弧形陣列的末端，靠近酒肆墻根的陰影處，還藏著三隊(duì)獨(dú)立的“游騎”。

它們的位置，恰好能截?cái)嗖阶潢嚭蟪返乃新肪€。

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馬坑”與“口袋陣”的結(jié)合體。

不，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戰(zhàn)法都更毒辣。

它利用了步卒方的驕傲與輕敵，用空間換取時間，最終目的不是擊潰，而是全殲。

鬼谷子一生閱遍天下兵書，與孫臏、龐涓這等不世出的奇才坐而論道。

他只需一眼，便能推演出這場“泥巴戰(zhàn)爭”的結(jié)局：步卒陣會在沖鋒的瞬間，被弧形散開的騎兵從兩翼撕開，而后方的預(yù)備隊(duì)則會被那三支游騎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整個戰(zhàn)場，將變成一個巨大而血腥的磨盤，將步卒碾得粉碎。

這不是孩童的嬉戲。

這是一種本能，一種對戰(zhàn)爭和殺戮與生俱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覺。

酒肆老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哦，是那個啞巴野種啊。也不知是哪家逃難的扔在這的，問什么都不說，就知道玩泥巴。邑里人都當(dāng)他是個傻子，也就我這老婆子心善，每天給他一碗餿粥喝。”

鬼谷子的喉結(jié)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緩步朝著那個孩子走去。

腳下的軟泥發(fā)出“噗嗤”的輕響，像某種不祥的預(yù)兆。

他走到孩子身邊，蹲下身子。

孩子依舊專注于自己的世界，對身邊的這個陌生人視若無睹。

他的手指纖細(xì)而靈活，飛快地又捏好一個泥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騎兵陣的一個空位上，補(bǔ)全了最后一道絞索。

鬼谷子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diǎn)在了步卒陣的陣后，那支作為預(yù)備隊(duì)的精悍小隊(duì)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這個動作，向孩子提出了一個問題：此陣，何解？

那孩子終于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孩童應(yīng)有的天真與好奇，也沒有傻子的混沌與迷茫。

那雙眸子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鬼谷子斗笠的影子，卻不起一絲波瀾。

仿佛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堆可以計(jì)算、可以擺弄的泥塊。

孩子盯著鬼己的手指看了三息，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鬼谷子渾身汗毛倒豎的動作。

他伸出自己那只滿是泥污的小手，沒有去調(diào)整陣型，沒有去增加援兵，而是直接將鬼谷子指著的那隊(duì)泥人，一把抓起，狠狠地按進(jìn)了腳下的爛泥里。

碾碎，抹平。

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他又抬起頭，用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鬼谷子。

那眼神仿佛在說：

當(dāng)斷則斷。

為求全局之勝，此為“棄子”。

一股寒意，從鬼谷子的尾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他教過孫臏“圍魏救趙”，教過龐涓“減灶誘敵”，可那些都是“術(shù)”，是可以通過學(xué)習(xí)和推演掌握的智謀。

而眼前這個孩子所展示的，是“道”。

一種冷酷、純粹，不夾雜任何情感的、關(guān)于取舍與犧牲的終極法則。

這孩子，不是在玩泥巴。

他是在模擬天道。

02

“你叫什么名字？”鬼谷子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秋日的燥風(fēng)刮過。

孩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歪了歪頭，黑曜石般的眼珠里，第一次映出了一絲類似“疑惑”的情緒。

仿佛在奇怪，眼前這個成年人，為什么會問出一個與棋盤無關(guān)的問題。

鬼 a谷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決定換一種方式溝通。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樹枝，在泥人陣旁邊，迅速畫出了一個簡易的沙盤。

幾條線代表河流，幾個圈代表城池，一個叉代表關(guān)隘。

這是七國之中，最讓各國將領(lǐng)頭疼的戰(zhàn)略要地——函谷關(guān)。

“秦?fù)?jù)此關(guān)，則六國不能西進(jìn)一步?！彼贿叜?，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自言自語，像是在說給身邊的空氣聽，“若你是六國聯(lián)軍統(tǒng)帥，兵力三倍于秦，如何破此天險(xiǎn)？”

這是一個他曾經(jīng)用來考較蘇秦與張儀的題目。

蘇秦的答案是合縱，以勢壓人；張儀的答案是連橫，瓦解內(nèi)部分化破之。

兩人的答案都堪稱經(jīng)典，是從“人”和“勢”的角度出發(fā)。

眼前的孩子，卻給出了第三種答案。

他看懂了鬼谷子的沙盤。

那雙眼睛在那些線條與圓圈上掃過，就像一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匠人審視著一塊璞玉。

他沒有絲毫猶豫，撿起一小塊碎瓦片，在代表“函谷關(guān)”的那個叉旁邊，重重地畫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那條線，繞過了函谷關(guān)，指向了關(guān)后一座名為“崤山”的山脈。

鬼谷子的呼吸停滯了。

“繞道……崤山？”他喃喃自語。

不可能。

崤山，山道崎嶇，被秦人稱為“百二秦關(guān)”的天然屏障，大軍根本無法通行。

強(qiáng)行穿越，只會被分割成無數(shù)小股部隊(duì)，被秦軍輕易地逐個殲滅。

這是兵家常識。

孩子似乎看出了他的質(zhì)疑。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上畫的“河流”。

天？

河流？

鬼谷子猛地抬頭，看了一眼昏黃的天色。

秋日干燥，已經(jīng)許久沒有下雨。

墊江邑旁的長江支流，水位也降到了近年來的最低點(diǎn)。

一個瘋狂而可怖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了他的腦海。

“你是說……天時？”

孩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

鬼谷子瞬間明白了。

這孩子選擇的破關(guān)時機(jī)，不是現(xiàn)在，而是在來年開春，冰雪消融、暴雨傾盆之際！

屆時，山洪暴發(fā)，崤山的山道會被沖刷、拓寬，甚至形成新的通路。

而函谷關(guān)前的河流，則會因水位暴漲而變得無法逾越。

六國聯(lián)-軍的主力佯裝渡河，將秦軍主力死死釘在函谷關(guān)正面。

而一支精銳的奇兵，則趁著暴雨和山洪的掩護(hù)，從被洪水改變了地貌的崤山中穿插而過，直搗秦國腹地——咸陽！

這已經(jīng)不是兵法，這是神魔之算！

它算計(jì)的不是人心，不是士氣，而是天地！

是將山川、河流、風(fēng)雨、雷電全都納入棋盤的鬼神之策！

“你……”鬼谷子的嘴唇有些發(fā)干，他想問這孩子到底是誰，師從何人。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這樣的人，不可能有老師。

如果真有，那他的老師，只能是“天”本身。

他緩緩站起身，退后了兩步，重新審視著這個蹲在地上、滿身泥污的孩子。

這一刻，他不再覺得這孩子可憐，只覺得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讓他的四肢都有些僵硬。

龐涓雖智，卻敗于一個“貪”字。

孫臏雖強(qiáng)，卻困于一個“情”字。

他教出的學(xué)生，無論多么驚才絕艷，終究還是“人”，有人的欲望，有人的弱點(diǎn)。

可眼前這個孩子，他沒有。

在他的世界里，沒有對錯，沒有善惡，只有最優(yōu)解。

為了勝利，可以犧牲一支軍隊(duì)，可以利用一場天災(zāi)，甚至可以……犧牲一座城池的百姓。

鬼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要等的那個“學(xué)生”，正是龐涓。

月前，他推演出馬陵道之戰(zhàn)的結(jié)局，算到龐涓必死于孫臏之手。

他本想在最后時刻趕去，不是為了救龐涓，而是為了回收一件他早年賜予龐涓的東西——《本經(jīng)陰符七術(shù)》的孤本。

此書，載有揣情、摩意、權(quán)謀、縱橫之術(shù)，落于凡人之手，已是禍亂之源。

他不敢想象，若是此書，落入眼前這個孩子的手中……

不，這孩子根本不需要書。

他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行走的、遠(yuǎn)比《陰符七術(shù)》可怕千百倍的……戰(zhàn)爭機(jī)器。

“老板，”鬼谷子轉(zhuǎn)身走回酒肆，聲音恢復(fù)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萬丈深淵，“結(jié)賬?！?/p>

他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放在了桌上。

那重量，足夠老頭半年吃喝不愁。

“哎喲，客官，使不得，使不得！”老頭連忙擺手。

鬼谷子沒有理會，徑直走向拴在門口的馬匹。

他翻身上馬，動作干凈利落，與方才那個落魄商賈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孩子依舊蹲在原地，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剛才的沙盤推演，又開始專注于他的泥人陣。

陽光的余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頭蟄伏在暮色中的遠(yuǎn)古兇獸。

一個念頭，在鬼谷_子心中瘋長，無法遏制。

此子，絕不可留于世間。

他不是人，他是“劫”。

是未來二十年，席卷天下的一場血色浩劫。

馬鞭揚(yáng)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馬蹄踏碎了泥濘，也踏碎了墊江邑短暫的寧靜。

鬼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他沒有去馬陵，而是調(diào)轉(zhuǎn)馬頭，奔向了另一個方向——楚國國都，郢。

他要去見一個人。

一個有能力，也有理由，將這場未來的浩劫，扼殺在搖籃里的人。

楚國上柱國，昭陽。

03

郢都，楚國王宮。

與墊江邑的凋敝不同，這里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青銅鼎在宮殿前升騰著裊裊香煙，身著華麗絲綢的侍女們端著漆盤，如游魚般穿梭在雕梁畫棟之間。

鬼谷子，或者說“王詡”，此刻正站在令尹府邸的偏廳里。

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儒士長袍，斗笠也已摘下，露出一張清癯但精神矍鑠的面容。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卻沒能磨滅那雙眼睛里的深邃。

昭陽，這位楚國權(quán)傾朝野的上柱國，正背對著他，欣賞著墻上的一幅猛虎下山圖。

畫中猛虎的眼神，栩栩如生，充滿了暴戾與威嚴(yán)。

“王先生，”昭陽的聲音很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你說你從北方來，帶來了一個足以改變楚國國運(yùn)的消息。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消息，能讓你繞過層層關(guān)卡，直接見到我。”

鬼谷子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上柱國，我?guī)淼牟皇窍?，是一個人。”

昭陽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大約五十歲年紀(jì)，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

他審視著鬼谷子，像是在評估一件兵器的價值。

“一個人？”

“一個孩子。”鬼谷子平靜地回答，“一個……現(xiàn)在若不除去，二十年后，天下七國，包括強(qiáng)大的楚國在內(nèi)，都將匍匐在他腳下的孩子。”

昭陽的眉毛挑了一下，隨即發(fā)出一聲低沉的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嘲弄。

“王先生，你是在跟我講神話嗎？一個孩子？能傾覆我大楚的鐵騎雄兵？”

“他不需要傾覆，他只需要計(jì)算?！惫砉茸拥穆曇魶]有絲毫波瀾，“在他的計(jì)算里，上柱國您引以為傲的十萬鐵騎，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舍棄的數(shù)字。他能引長江之水倒灌云夢澤，能讓方城山脈在一夜之間崩塌，能用一場恰到好處的瘟疫，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座堅(jiān)城。我說的這些，不是神話，而是我親眼所見的、他在泥地上的推演?！?/p>

昭陽的笑容凝固了。

作為楚國軍方第一人，他當(dāng)然知道“引水倒灌”和“制造山崩”意味著什么。

那是所有將領(lǐng)夢寐以求卻又不敢想象的終極戰(zhàn)術(shù)。

“這孩子……在何處？”昭陽的聲音變得嚴(yán)肅起來。

“墊江邑。一個靠南的邊陲小鎮(zhèn)。”鬼谷子答道，“他是個啞巴，孤兒，邑里人都當(dāng)他是傻子?！?/p>

昭陽沉默了。

他在廳內(nèi)來回踱步，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玉帶。

鬼谷子的話太過匪夷所-思，但不知為何，眼前這個自稱“王詡”的男人，身上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撒謊，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jīng)發(fā)生的可怕事實(shí)。

“你的目的是什么？”昭陽停下腳步，銳利的目光直刺鬼谷子，“你把這個‘妖孽’的消息告訴我，想要換取什么？

功名？

利祿？

還是……你想借我楚國之手，替你除去一個未來的對手？”

這個問題，一針見血。

鬼谷子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我什么都不要。我來，只為天下蒼生?！?/p>

“天下蒼生？”昭陽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王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這世道，哪有什么天下蒼生？只有秦人的天下，楚人的天下，魏人的天下！你說那孩子二十年后會禍亂天下，可若是……他是我楚國人呢？”

一瞬間，偏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鬼谷子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他算到了昭陽的野心，卻低估了這野心的程度。

他本以為，將這個潛在的巨大威脅告知楚國，借助一國之力將其鏟除，是最穩(wěn)妥的辦法。

但他忘了，對于一個權(quán)謀家而言，威脅，同樣也意味著機(jī)遇。

一個能計(jì)算天地的戰(zhàn)爭妖孽，如果能被收為己用……那將是怎樣一股恐怖的力量？

統(tǒng)一天下，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上柱國的意思是……”鬼谷子緩緩開口。

“我要見他?！闭殃柕难壑校紵饍蓤F(tuán)灼熱的火焰，那是權(quán)力和欲望交織的火焰，“我要親自去看看，你口中的這個‘妖孽’，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存在。

如果他真有你說的那么神，那他便不是妖孽，而是上天賜予我大楚的麒麟兒！”

鬼谷子心中一沉。

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試圖用一個火種，去引另一盆水來澆滅它。

卻沒料到，對方看到的不是火種，而是那火種點(diǎn)燃燎原大火的潛力。

“上柱國三思?！彼恼Z氣加重了幾分，“此子非人，其心無情，如山石草木。他不會效忠于任何人，任何國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秩序的顛覆。今日你若收留他，他日他第一個吞噬的，便是楚國?！?/p>

“那也得他有這個機(jī)會?！闭殃柪湫σ宦?，臉上恢復(fù)了那種盡在掌握的自信，“我昭陽執(zhí)掌楚國兵權(quán)三十年，什么樣的烈馬沒有馴服過？一個區(qū)區(qū)孩童，就算他是天上的神仙轉(zhuǎn)世，到了我手里，也得乖乖變成拉車的牛馬！”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門外喝道：“來人！備快馬！傳我的令，命墊江邑守備封鎖全境，任何人不得出入！我要親自去一趟墊江！”

門外的甲士轟然應(yīng)諾。

鬼谷子站在原地，看著昭陽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事情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本想做個“清道夫”，掃除一個未來的隱患。

結(jié)果，他卻親手為這頭未來的兇獸，找到了一個最強(qiáng)大的庇護(hù)所，和一個最能激發(fā)其兇性的……飼養(yǎng)員。

現(xiàn)在，他面臨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是坐視昭陽將那孩子帶走，讓他成為楚國稱霸天下的武器？

還是……在昭陽之前，找到那個孩子，用自己的方式，解決這個麻煩？

無論哪種選擇，都意味著，他必須立刻返回墊江。

而且，必須比昭陽更快。

04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從郢都到墊江邑的官道上，兩撥人馬正在進(jìn)行一場無聲的賽跑。

前面的一人一騎，是悄然離開令尹府的鬼谷子。

他的坐騎，是花重金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得的大宛馬，耐力與速度皆為上品。

他幾乎是貼著馬背在飛馳，夜風(fēng)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臉頰被風(fēng)刃刮得生疼。

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diǎn)！

他不能讓昭陽得到那個孩子。

昭陽的野心是一團(tuán)烈火，而那個孩子，就是一桶純度最高的猛火油。

一旦兩者結(jié)合，他之前預(yù)言的“二十年大亂”，恐怕會提前到十年，甚至五年。

屆時，生靈涂炭，血流漂櫓，其罪責(zé)，皆在他一人。

后面的，是昭陽親率的百人精銳騎兵。

他們是楚國最精銳的“申息之師”，一人雙馬，交替騎乘，以保證最高行進(jìn)速度。

火把匯成一條長龍，在黑暗的曠野上蜿蜒前行，馬蹄聲如急促的戰(zhàn)鼓，敲擊著所有人的心臟。

昭陽一馬當(dāng)先，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反而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亢奮。

他已經(jīng)能想象到，當(dāng)他將那個“麒麟兒”帶回郢都，悉心培養(yǎng)，再過十年，一支由那孩子指揮、思想匪夷所思、戰(zhàn)術(shù)羚羊掛角的軍隊(duì)，將會如何橫掃六國。

秦國的鐵甲，魏國的武卒，趙國的胡服騎射，在絕對的、超越時代的“計(jì)算”面前，將變得不堪一擊。

“上柱國，”一名副將策馬趕上，氣喘吁吁地說道，“弟兄們已經(jīng)連續(xù)奔襲了四個時辰，馬力快到極限了，是否需要稍作休整？”

“休整？”昭陽勒住馬，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等到了墊江，有的是時間給你們休整！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必須趕到！誰敢掉隊(duì)，軍法從事！”

副將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立刻將命令傳達(dá)下去。

騎兵隊(duì)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而此刻，遙遙領(lǐng)先的鬼谷子，已經(jīng)看到了墊江邑那模糊的輪廓。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他終于搶在昭陽之前，趕到了。

他沒有從正門進(jìn)邑，而是繞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將馬匹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然后悄無聲息地翻過低矮的土墻，潛入了邑內(nèi)。

清晨的墊江邑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聲犬吠，顯得格外寂靜。

鬼谷子憑借著記憶，迅速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了那家酒肆的門口。

那片熟悉的泥地，還在。

但，孩子不見了。

昨-日那復(fù)雜的泥人兵陣，也消失無蹤。

整片空地被清理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潮濕而平整的黃泥。

鬼谷子心中猛地一緊。

他推開酒肆虛掩的木門，一股濃烈的酒氣和餿味撲面而來。

酒肆老板，那個干瘦的楚地老頭，正趴在桌子上鼾聲如雷，身邊倒著一個空酒壇。

鬼谷子走上前，輕輕推了推他。

“嗯？”老頭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是鬼谷子，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客……客官？您怎么又回來了？”

“那個孩子呢？”鬼谷子開門見山，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孩子？哦，那個啞巴野種啊……”老頭打了個酒嗝，指了指門外，“天沒亮就走了?！?/strong>

“走了？去哪了？”

“誰知道呢?！崩项^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昨兒傍晚，他就不玩泥巴了，一個人對著墻根發(fā)呆。后來，有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過來，給了他一個熱乎乎的炊餅。那孩子……嘿，你猜怎么著？他居然對著那男人笑了，我還是頭一次見他笑。然后，那男人就帶著他走了，往東邊去了?！?/p>

黑衣男人？

炊餅？

鬼谷子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那個黑衣男人，絕不是普通的路人。

在這荒僻的邊陲小邑，一個能精準(zhǔn)找到這個孩子、并用最簡單的方式獲取他信任的人……

“你昨晚，還見過什么可疑的人嗎？”鬼谷子抓住老頭的肩膀，力道之大，讓老頭痛得咧起了嘴。

“沒……沒有啊……除了您，就是那個黑衣人……”老頭嚇壞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哦，對了，那黑衣人走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腰間掛著一個東西，黑乎乎的，上面好像……好像刻著一只蝎子？”

蝎子！

鬼谷子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黑蝎，龐涓麾下最神秘的斥候部隊(duì)。

他們專職執(zhí)行刺殺、滲透、以及……“清理門戶”的任務(wù)。

龐涓！

他竟然也沒死！

馬陵道之戰(zhàn)，他用了詐敗之計(jì)，金蟬脫殼！

他不僅活了下來，而且算到自己會來尋他，甚至……他比自己更早地發(fā)現(xiàn)了那個孩子的存在！

那個黑衣人，就是龐-涓派來的！

他帶走那個孩子，目的不言而喻——他要將這個比自己更具天賦的戰(zhàn)爭妖孽，收為弟子！

一個因嫉妒而陷入瘋狂的兵法大家，與一個天生就沒有情感的戰(zhàn)爭機(jī)器，這兩者若是結(jié)合……

鬼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松開老頭，轉(zhuǎn)身沖出酒肆。

就在他沖出門的瞬間，邑外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馬蹄聲。

昭陽的大軍，到了。

整座墊江邑，在瞬間被驚醒。

無數(shù)火把亮起，將小小的村邑照如白晝。

甲士們涌入街道，挨家挨戶地開始搜查。

“封鎖所有出口！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昭陽的命令，如同冬日的寒風(fēng)，刮過每一寸土地。

鬼谷子站在酒肆的陰影里，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他來晚了一步。

不，是每一步，都晚了。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卻不知自己早已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那個真正的對手，不是眼前的昭陽，而是他曾經(jīng)最得意的學(xué)生之一——龐涓。

現(xiàn)在，三方勢力在這小小的墊江邑匯集。

一心要鏟除后患的他，一心要收為己用的昭陽，以及……那個早已帶著“麒麟兒”遠(yuǎn)走高飛的龐涓。

而真正的風(fēng)暴中心，那個被稱為“啞巴野種”的孩子，此刻又在哪里？

鬼谷子抬頭望向東方，那里，天際線已經(jīng)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紅色。

05

混亂，像一鍋煮沸的粥，在墊江邑的每個角落翻騰。

楚軍甲士粗暴的踹門聲、女人的尖叫聲、孩童的哭喊聲，與軍官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響。

昭陽的目標(biāo)很明確：找到那個“麒麟兒”。

為此，他不惜將整座村邑翻個底朝天。

鬼谷子藏身于酒肆后院的柴房里，透過門縫，冷靜地觀察著外面的一切。

他知道，現(xiàn)在絕不是出去的時候。

昭陽在找不到孩子的情況下，必然會將怒火傾瀉到他這個“報(bào)信人”身上。

他會被當(dāng)成欺君罔上的騙子，甚至是被其他國家派來的奸細(xì)。

他必須等。

等一個機(jī)會，一個能讓他從這張?zhí)炝_地網(wǎng)中脫身的機(jī)會。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太陽升到了中天，又緩緩西斜。

搜查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一天，楚軍幾乎挖地三尺，卻連那個孩子的半根頭發(fā)都沒找到。

昭-陽的耐心，顯然已經(jīng)被消磨殆盡。

他站在邑中的空地上，也就是孩子曾經(jīng)捏泥人的地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人呢？！”他對著一群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軍官咆哮，“一個啞巴孩子！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你們是干什么吃的！”

“上柱國息怒！”一名校尉單膝跪地，顫聲回稟，“我們……我們把所有地方都搜遍了，還審問了邑中所有的人，都說昨夜看到一個黑衣人帶走了那孩子，往……往東去了?！?/p>

“東邊？”昭陽瞇起了眼睛，眼中寒光閃爍，“東邊是魏國的方向……難道是魏國的人，提前得到了消息？”

這個猜測，合情合理。

畢竟，楚魏兩國常年交戰(zhàn)，彼此安插探子是家常便飯。

鬼谷子在柴房里聽到這話，心中卻是一動。

他知道不是魏國官方所為，而是龐涓。

但昭陽不知道。

這對鬼谷子來說，或許是個機(jī)會。

果然，昭陽在原地踱了幾步，猛地喝道：“傳令！分出一半人馬，給我沿著東去的官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另外，把那個叫王詡的儒生給我找出來！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故意把我們引到這里，好給別人爭取時間！”

命令一下，楚軍立刻分兵。

一半人馬如潮水般涌向東門，開始了漫長的追擊。

而另一半，則開始了對“王詡”的重點(diǎn)搜查。

鬼谷子知道，時機(jī)到了。

他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悄悄地從柴房后窗翻了出去，那里是一條狹窄的后巷，堆滿了雜物，暫時還沒有被搜查到。

他像一只靈貓，悄無聲息地在屋頂與墻垣之間穿行，避開一隊(duì)隊(duì)巡邏的甲士，朝著與昭陽追擊方向完全相反的西門而去。

聲東擊西。

這是最簡單的計(jì)策，卻也往往最有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東邊，西邊的防衛(wèi)，自然就成了最薄弱的環(huán)節(jié)。

他成功地潛到了西門附近。

這里只有一小隊(duì)士兵在看守，他們一個個哈欠連天，顯然認(rèn)為不會有人從這個方向逃跑。

鬼谷子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竹管。

這是他用來自保的最后手段——迷魂煙。

煙霧無色無味，卻能讓人在三息之內(nèi)陷入昏睡。

他算準(zhǔn)風(fēng)向，拔開竹管的塞子，輕輕一吹。

一股肉眼看不見的氣流，飄向了那隊(duì)守軍。

幾乎是瞬間，那幾個士兵便軟軟地倒了下去，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

鬼谷子沒有片刻遲疑，立刻閃身出了西門，朝著藏馬的竹林飛奔而去。

就在他即將沖入竹林的前一刻，一個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林中閃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來人同樣穿著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充滿了怨毒、瘋狂，以及一絲病態(tài)的興奮。

更讓鬼-谷子心驚的，是這人手中握著的一柄劍。

劍身狹長，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銅色，正是魏國名匠徐夫人親手為龐涓打造的佩劍——“青蛟”。

“老師?！焙谝氯司従忛_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金屬在摩擦，“一別數(shù)年，別來無恙啊。”

鬼谷子站定了腳步，看著眼前這個本該死在馬陵道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沒有去看那把劍，而是盯著對方的膝蓋。

那里，隱約可見破碎的護(hù)膝和滲透出來的血跡。

“你的腿……”鬼谷子緩緩說道。

“拜孫臏所賜！”龐涓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也拜老師您所賜！若不是您偏心，將《孫子兵法》傳給了他，我何至于此??？”

“兵法無優(yōu)劣，人心有高低?！惫砉茸訃@了口氣，“你敗于嫉妒，而非兵法。”

“哈哈哈哈！”龐涓發(fā)出一陣狂笑，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好一個‘人心有高低’！

老師，您還是這么喜歡說教！

不過，都無所謂了。

從今往后，我不再需要您的兵法，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兵法！”

他側(cè)過身，露出了身后。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他背后探出頭來。

正是那個啞巴孩子。

孩子的手里，捧著一個熱乎乎的炊餅，正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看著鬼谷谷子，那雙古井般的眸子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片純粹的、仿佛在看一塊石頭的漠然。

“老師，我來為您介紹一下?！饼嬩傅恼Z氣充滿了炫耀和得意，“他，將是我龐涓唯一的弟子！也是我……獻(xiàn)給這個世界的最完美的‘作品’！

您說我敗于嫉妒，敗于人心。

那好，我就找一個沒有‘心’的人！

一個純粹的、絕對理性的戰(zhàn)爭機(jī)器！

我要看看，當(dāng)這臺機(jī)器被我啟動之后，孫臏，還有您所珍視的那些所謂的‘天下蒼生’，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鬼谷子的心，沉到了萬丈深淵。

他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一頭猛虎，落到了一個瘋子手里。

“龐涓，回頭是岸。”鬼谷子做著最后的努力，“不要被仇恨吞噬。這個孩子，不是你的工具，他是一個深淵。你凝視著他，他也在吞噬你?！?/strong>

“深淵？不，他是我的新生！”龐涓的眼神越發(fā)瘋狂，“老師，您老了，您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現(xiàn)在，該看看我們的了！”

話音未落，龐涓猛地將孩子往旁邊一推，手中青蛟劍化作一道青色閃電，直刺鬼谷子的咽喉！

他深知鬼谷子的智謀深不可測，絕不能給他任何開口說話、擾亂心神的機(jī)會。

唯有以最快的速度，了結(jié)這位曾經(jīng)的恩師！

劍風(fēng)凌厲，殺意畢現(xiàn)。

鬼谷子腳尖一點(diǎn)，身形如一片落葉般向后飄去，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他還沒站穩(wěn)，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一個讓他亡魂皆冒的畫面。

那個被龐涓推開的孩子，并沒有逃跑，也沒有驚慌。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打斗。

然后，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他掂了掂石頭的重量，似乎在計(jì)算著什么。

下一刻，他抬起手，將那塊石頭，朝著正在與龐涓纏斗的鬼谷子，狠狠地?cái)S了過來！

石頭飛來的角度，不是鬼谷子的要害，而是他的膝蓋。

那個位置，如果被擊中，不會致命，但會瞬間讓他失去平衡，身形一滯。

而在龐涓這樣的一流劍客面前，一瞬間的停滯，就等于死亡。

在這一刻，鬼谷子徹骨地明白了。

這個孩子，不是被龐-涓利用了。

他是……自愿的。

他用他那超越凡人的計(jì)算能力，判斷出，幫助龐涓殺死自己，是此刻的“最優(yōu)解”。

06

石塊破空，帶著沉悶的風(fēng)聲，精準(zhǔn)地襲向鬼谷子的右膝。

這一擲，沒有絲毫孩童的稚嫩，只有經(jīng)過精密計(jì)算的冷酷。

時機(jī)、角度、力道，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它不是為了傷人，而是為了創(chuàng)造一個必殺的破綻。

鬼谷子心中警鈴大作。

他深知，一旦被這石塊擊中，哪怕只是造成瞬間的麻痹，龐涓的“青蛟”劍便會毫不猶豫地洞穿他的心臟。

電光火石之間，他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沒有選擇閃避，因?yàn)槿魏螜M向移動都會讓他徹底暴露在龐涓的劍下。

他反而迎著劍鋒，不退反進(jìn)，同時左腳猛地一跺地面。

“嘭！”

一聲悶響，地面上的軟泥被他跺得飛濺起來，形成一道臨時的泥幕，恰好擋在了石塊飛來的路徑上。

石塊穿透泥幕，力道被大大削減，最終只是軟綿綿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不痛不癢。

他的人已經(jīng)欺近龐涓身前三尺之地。

這個距離，對于長劍來說，已經(jīng)進(jìn)入了施展不開的“死角”。

龐涓顯然沒料到老師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破解殺局，劍招一滯。

就是這一滯！

鬼谷子并指如劍，食指與中指閃電般點(diǎn)出，正中龐涓握劍的手腕——“少海穴”。

“呃！”龐涓只覺手腕一陣劇痛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青蛟”劍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地。

鬼谷子得手之后，毫不停留，身形一轉(zhuǎn)，便要抽身而退。

他此行的目的不是纏斗，而是脫身。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那個孩子！

在鬼谷子點(diǎn)中龐涓手腕的同時，他已經(jīng)動了。

他沒有去撿龐涓掉落的劍，而是像一頭小豹子，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鬼谷子撤退路線的側(cè)方。

在他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根一尺來長的尖銳樹枝。

就在鬼谷子轉(zhuǎn)身的瞬間，那孩子動如脫兔，將手中的樹枝狠狠刺向鬼谷子肋下的“章門穴”。

又是一個刁鉆狠辣的殺招！

章門穴，脾之募穴，一旦被重創(chuàng)，會瞬間導(dǎo)致岔氣、呼吸困難，戰(zhàn)力大減。

鬼谷子二次變招，硬生生止住退勢，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zhuǎn)，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避開了這一刺。

尖銳的樹枝擦著他的衣袍劃過，帶起一片布料。

“你！”鬼谷子又驚又怒。

他驚的是，這孩子的洞察力。

他竟然能在一瞬間判斷出自己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隙，發(fā)動第二次攻擊。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計(jì)算，而是頂級的戰(zhàn)斗直覺。

他怒的是，這孩子的無情。

他與龐涓的師徒之爭，本與他無關(guān)。

但他卻毫不猶豫地介入，并且招招致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既定的程序。

“哈哈哈哈！老師！看到了嗎！”手腕暫時脫力的龐涓在一旁狂笑起來，狀若瘋魔，“這就是我的‘作品’！

沒有情感，沒有猶豫，只有勝利！

在他面前，您那套所謂的‘仁義’、‘德行’，就是個笑話！”

鬼谷子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看著那個一擊不中，立刻后撤，重新尋找機(jī)會的孩子。

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冷靜得可怕。

他明白了，龐涓說得對。

跟這個孩子，講不了道理，也談不了人心。

他就是一臺為戰(zhàn)爭而生的機(jī)器，誰能給他帶來勝利，誰能滿足他對“博弈”的渴望，他就會為誰服務(wù)。

而此刻，龐涓這個充滿了仇恨與瘋狂的靈魂，顯然比自己這個一心想“除掉”他的老頭子，更能引起他的“興趣”。

“嗖！嗖！”

破空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兩枚石子，分別射向鬼谷子的雙眼。

還是那個孩子的杰作！

他竟然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又找到了新的“武器”，并且發(fā)起了新一輪的攻擊。

他的攻擊節(jié)奏，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根本不給人喘息之機(jī)。

鬼谷子狼狽地?fù)]袖格擋，只覺雙臂一陣發(fā)麻。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龐涓的手腕正在恢復(fù)，而昭陽的人隨時可能循聲而來。

一旦陷入三方混戰(zhàn)，他將插翅難飛。

必須走了！

他虛晃一招，逼退了再次撲上來的孩子，然后猛地轉(zhuǎn)身，不再戀戰(zhàn)，朝著竹林深處狂奔而去。

“想走？！”龐涓怒吼一聲，用左手撿起地上的“青蛟”劍，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

雖然不甚靈活，但殺氣不減。

那孩子更是如影隨形，不斷地用石塊、樹枝從旁騷擾，試圖遲滯鬼谷子的速度。

三人一前兩后，在昏暗的竹林中展開了追逐。

竹影搖曳，如同無數(shù)鬼爪，想要將人拖入深淵。

鬼谷子將畢生所學(xué)的輕身功夫發(fā)揮到了極致，在竹林間閃轉(zhuǎn)騰挪。

他能感覺到，身后的追擊正在慢慢被拉開距離。

龐涓的腿畢竟有傷，不耐久奔。

而那孩子雖然靈活，但畢竟年幼，步幅有限。

勝利在望！

就在他即將沖出竹林，奔向自己坐騎的時候。

異變陡生！

他前方的地面，突然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

“噗！”

鬼谷子猝不及不及，一條腿瞬間踩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腳下是一個被巧妙偽裝過的陷阱。

坑不深，但里面鋪滿了削尖的竹筍，其中一根，已經(jīng)刺穿了他的小腿肚。

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腿。

劇痛，沿著神經(jīng)線直沖大腦。

他猛地回頭，看向追來的兩人。

龐涓站在陷阱邊，臉上是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而那個孩子，則靜靜地站在龐涓身后，手里還捏著一塊用來偽裝陷阱的、帶著青苔的泥土。

鬼谷子的心，徹底墜入冰窟。

這個陷阱……是那個孩子挖的！

在他和龐涓對峙之前，在他進(jìn)入竹林之前，這個孩子就已經(jīng)提前在這里，布下了一個絕殺之局！

他算到了自己所有的反應(yīng)，所有的路線，甚至算到了自己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樣的方式，踏入這個陷-阱！

從一開始，從酒肆門口的第一次見面起，自己就落入了這個孩子的算計(jì)之中。

他不是棋子。

他才是那個，唯一的棋手。

07

劇痛從小腿傳來，但鬼谷子仿佛感覺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孩子，心中翻涌的，是比傷口更刺骨的寒意。

這個局，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是從自己踏入墊江邑的那一刻？

還是更早？

那個黑衣的“蝎子”斥候，那塊恰到好處的炊餅，那句引導(dǎo)昭陽追向東方的“魏國方向”的謊言……這一切，究竟是龐涓的安排，還是這個孩子的……即興之作？

鬼谷子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自己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p>

“老師，感覺如何？”龐涓拄著劍，一瘸一拐地走到陷阱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復(fù)仇的快感。

“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孩童游戲’所擊敗，是不是很諷刺？”

鬼谷子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個孩子身上。

孩子也在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

不是憐憫，不是得意，而是一種……類似于“好奇”的東西。

像一個工匠，在審視一件出了瑕疵的作品。

“你到底……是什么？”鬼谷子掙扎著，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孩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鬼谷子受傷的腿，又指了指地上那把掉落的“青蛟”劍，最后，指向了龐涓。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鬼谷子瞬間讀懂了其中蘊(yùn)含的、冰冷到極致的邏輯鏈。

——你受傷了，失去了反抗能力。

——劍在這里。

——他會用這把劍，殺了你。

這是一個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在他的世界里，這就是接下來必然會發(fā)生的事實(shí)，就像太陽會升起，河水會流動一樣，是定律。

“哈哈哈哈！”龐涓的狂笑聲打斷了這死寂的對視。

他撿起地上的“青蛟”劍，劍尖指向鬼谷子的眉心。

“老師，別白費(fèi)力氣了。您是無法理解他的。就像螞蟻，永遠(yuǎn)無法理解人的思想一樣?，F(xiàn)在，是時候了結(jié)我們之間的一切了！”

劍尖的寒芒，在鬼谷子的瞳孔中放大。

他知道，龐涓不會有絲毫猶豫。

這積壓了多年的怨恨，將在這一劍中徹底爆發(fā)。

鬼谷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反抗。

腿部的重傷，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機(jī)會。

就在龐涓即將刺下那一劍的瞬間，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竹林外響起。

“住手！”

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威嚴(yán)。

龐涓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循聲望去，只見竹林邊緣，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滿了手持火把的楚國甲士。

為首一人，身披重甲，面容剛毅，正是去而復(fù)返的昭陽！

昭陽的身后，還跟著那個酒肆老板。

老頭子被兩個士兵架著，嚇得渾身發(fā)抖。

“龐涓？”昭陽的目光掃過場中，當(dāng)他看清龐涓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濃濃的警惕，“你不是已經(jīng)死在馬陵了嗎？怎么會在這里？”

龐涓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沒想到昭陽會這么快就反應(yīng)過來，并且殺了個回馬槍。

“上柱國真是好快的反應(yīng)?！饼嬩咐淅涞卣f道，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昭陽沒有理他，他的目光，已經(jīng)被陷阱旁的那個孩子給吸引住了。

他看著那孩子冷靜得不像話的表情，又看了看鬼谷子腿上的傷，以及周圍的打斗痕跡，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果然是你！”昭陽的眼中，爆發(fā)出比龐涓更加熾熱的光芒，“王先生沒有騙我！你就是那個麒麟兒！”

他一揮手，身后的甲士立刻呈扇形散開，將整個區(qū)域包圍得水泄不通。

弓箭手彎弓搭箭，箭尖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對準(zhǔn)了場中的龐涓和那個孩子。

“龐涓，放下劍，把孩子交出來?！闭殃柕穆曇舨蝗葜靡?，“我可以念在你曾是一代名將，留你一個全尸。”

龐涓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看了一眼周圍密密麻麻的楚軍，又看了一眼腳下重傷的鬼谷子。

他知道，今天想帶著孩子全身而退，幾乎是不可能了。

但他龐涓，豈是束手就擒之人？

“想要他？”龐涓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猙獰的笑容，“那就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zhuǎn)身，沒有去攻擊昭陽，反而是將手中的“青蛟”劍，架在了那個孩子的脖子上！

“都別動！”他厲聲喝道，“誰敢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就殺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陽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千方百計(jì)想要得到的“麒麟兒”，竟然成了對方的人質(zhì)。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鬼谷子也愕然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想到，龐涓在絕境之下，竟然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舉動。

他不是視這孩子為“作品”和“新生”嗎？

怎么會……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龐涓自己，都徹底陷入了呆滯。

那個被利劍架住脖子的孩子，沒有哭鬧，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絲毫的恐懼。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挾持自己的龐涓。

然后，他動了。

他的小手，輕輕地、主動地握住了脖子上那冰冷的劍刃。

他非但沒有推開劍，反而用自己的手，將那鋒利的劍刃，更深地壓向了自己的脖頸。

一道血線，瞬間從他白皙的皮膚上滲透出來。

他用這個動作，向龐涓，向所有人，傳遞了一個清晰無比的訊息：

我的命，無所謂。

如果你認(rèn)為，用我的死，可以換來你逃生的機(jī)會，那么，動手吧。

這是“最優(yōu)解”。

08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竹林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那孩子脖頸上緩緩滲出、滴落在塵土里的血珠聲。

龐涓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個主動將劍刃壓向自己脖子的孩子，看著那雙沒有絲毫畏懼、只有絕對理性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瘋狂，足夠冷酷。

他視這孩子為一件沒有感情的工具，一個實(shí)現(xiàn)自己復(fù)仇大業(yè)的“作品”。

可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

在這個孩子面前，他的瘋狂，他的冷酷，甚至他那刻骨的仇恨，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人性化”。

他想用這孩子的命來威脅昭陽，這是利用。

而這孩子，卻是在用自己的命，來為龐涓計(jì)算出一個“逃生概率”。

兩者的境界，判若云泥。

“你……你……”龐涓的嘴唇哆嗦著，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挾持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在將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都吸噬殆盡。

昭陽也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征戰(zhàn)沙場半生，見過不怕死的勇士，見過慷慨赴義的死士，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場景。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面對死亡，竟然冷靜到了這種地步。

這已經(jīng)不是“麒麟兒”，這是……這是什么怪物？

只有陷阱中的鬼谷子，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悲哀。

他明白了。

這個孩子，根本沒有“生死”的概念。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只是籌碼。

他自己的生命，和他腳邊的一塊石頭，沒有任何區(qū)別。

當(dāng)他判斷出，犧牲自己這個“籌碼”，可以為龐涓換來一線生機(jī)時，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

這是一種凌駕于所有人類情感之上的，純粹的、冰冷的“道”。

“放……放開他?！惫砉茸拥穆曇舸蚱屏私┚?。

他看著龐涓，眼神里沒有了敵意，只剩下一種復(fù)雜的憐憫，“你控制不了他。沒有人能控制他。他不是你的工具，你才是他的棋子?！?/strong>

龐涓渾身一震，仿佛被這句話刺中了最脆弱的神經(jīng)。

他猛地低頭，看向手中的孩子。

孩子也正抬頭看著他，那道血痕在他的脖子上，顯得格外刺眼。

孩子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龐涓卻從那平靜中，讀出了一絲無聲的催促。

——動手啊。

——為什么猶豫？

——這不符合計(jì)算。

“啊——！”龐涓突然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猛地將孩子推開，踉踉蹌蹌地后退了幾步，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

他手中的“青蛟”劍，也“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怕了。

這個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連死亡都不曾畏懼的魏國名將，在這一刻，被一個孩子的眼神，徹底擊潰了。

昭陽見狀，立刻抓住了這個機(jī)會。

“拿下！”他厲聲喝道。

周圍的楚軍甲士如狼似虎地?fù)淞松先ァ?/p>

失去了戰(zhàn)意的龐涓，幾乎沒有做任何反抗，就被數(shù)名甲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

而另一邊，幾名甲士小心翼翼地圍向那個孩子。

孩子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傷口，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因握住劍刃而被劃破的口子，似乎在奇怪為什么會流血。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把“青蛟”劍。

劍對于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顯得過于沉重和巨大。

但他卻用一種奇異的、非常穩(wěn)定的姿勢將它握住，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小心！”一名軍官大喊。

所有甲士都緊張地舉起了手中的兵器，對準(zhǔn)了這個瘦小的身影。

孩子并沒有攻擊他們。

他只是拖著那把比他還高的劍，一步一步，走到了陷阱邊，走到了鬼谷子的面前。

他蹲下身，看著鬼谷子腿上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撕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破爛不堪的麻衣的一角，笨拙地、卻又異常專注地，開始為鬼谷子包扎傷口。

他的動作很生硬，甚至因?yàn)橛昧Σ划?dāng)而牽動了鬼-谷子的傷口，引得鬼谷子一陣悶哼。

但他沒有停。

他只是沉默地，一圈一圈地，用那塊骯臟的布條，將傷口纏繞起來。

鬼谷子愣住了。

昭陽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人能理解，這個剛剛還在幫助龐涓置自己于死地、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做賭注的孩子，為什么會在下一秒，做出如此“溫情”的舉動。

他的行為，完全沒有任何邏輯可言。

前一秒是魔鬼，后一秒是天使。

前一秒冷酷如冰，后一秒又仿佛充滿了人類的善意。

鬼谷子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沾滿泥污的小臉，看著那雙依舊古井無波的眼睛，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這個孩子，他不是沒有感情。

他是在……學(xué)習(xí)。

他像一個初生的嬰兒，在飛快地學(xué)習(xí)和模仿著周圍的一切。

他從龐涓身上學(xué)會了“背叛”和“利用”，從自己身上學(xué)會了“算計(jì)”和“布局”，而現(xiàn)在，他又從這混亂的場景中，學(xué)到了一個新的詞匯。

也許是“憐憫”？

也許是“療傷”？

他并不知道這些行為背后的意義，他只是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所有的信息，然后用他那恐怖的計(jì)算能力，在不同的場景下，實(shí)踐這些剛剛學(xué)到的“程序”。

今天，他可以因?yàn)橐粋€炊餅而跟龐涓走，可以為了“最優(yōu)解”而殺掉自己。

那么明天，他會不會因?yàn)橐痪湓?，就屠戮一座城?/strong>

鬼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覺得，自己眼前這個正在為自己包扎傷口的“天使”，比剛才那個冷酷的“魔鬼”，要可怕一萬倍。

09

“把他……也帶走。”

昭陽的聲音，打破了詭異的寧靜。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這顫抖，一半是興奮，一半是恐懼。

他指著那個孩子，對身邊的甲士下令。

甲士們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敢上前。

這個孩子的行為太過詭異，已經(jīng)超出了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軍人的理解范疇。

孩子包扎完傷口，打上一個歪歪扭扭的結(jié)。

然后他站起身，依舊拖著那把“青蛟”劍，轉(zhuǎn)身，靜靜地看著那群不敢靠近的甲士。

他似乎在等待。

“上！”昭陽的副將厲喝一聲，壯著膽子帶頭沖了上去。

孩子沒有反抗。

他只是松開了手，任由那把沉重的“青蛟”劍掉落在地。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個投降的姿勢。

或者說，是一個“配合”的姿勢。

仿佛在說：你們想帶我走，可以，我跟你們走。

甲士們一擁而上，用繩索將他捆住。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任何掙扎，平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

很快，陷阱中的鬼谷子也被救了上來。

一名軍醫(yī)匆匆為他處理了傷口，敷上了金瘡藥。

昭陽走到鬼谷子面前，臉色復(fù)雜。

“王先生，今日之事，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我險(xiǎn)些與這等‘麒...…神物’失之交臂?！?/p>

他已經(jīng)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那個孩子了。

鬼谷子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杖，站直了身體，看著那個被五花大綁、卻依舊面無表情的孩子，又看了看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拖走的龐涓，心中一片蕭索。

他開口，聲音沙?。骸吧现鶉?，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自然是帶回郢都，好生‘培養(yǎng)’?！?/p>

昭陽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會請最好的老師教他讀書寫字，請最強(qiáng)的武士教他兵戈武藝。我要將他打造成一柄只屬于我大楚的，最鋒利的劍！”

“你是在養(yǎng)虎為患?！惫砉茸訐u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他不是劍，他是握劍的手。今天他可以為你所用，明天，他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劍鋒指向你。只因?yàn)椋谒挠?jì)算里，那是一個更好的‘選擇’?！?/p>

“那我就不給他選擇的機(jī)會！”昭陽冷哼一聲，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在我楚國，在我的令尹府，他的一切都將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水，見的每一個人，都由我來決定。我會讓他明白，誰才是他的主人！”

鬼谷子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再說什么都已無用。

昭陽已經(jīng)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雙眼，他看不到那潛藏在“麒麟兒”光環(huán)之下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

他阻止不了昭陽，就像他阻止不了龐涓一樣。

歷史的洪流，似乎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方式，朝著那個最壞的方向奔涌而去。

“上柱國，可否允我……與他說幾句話？”鬼谷子提出了一個請求。

昭陽猶豫了一下，但想到畢竟是這個人讓自己得到了這個寶物，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甲士們退開一些。

鬼谷子拄著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與孩子平視。

“你沒有名字，對嗎？”他問。

孩子看著他，沒有點(diǎn)頭，也沒有搖頭。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惫砉茸幽曋请p黑色的眼睛，緩緩說道，“你就叫……‘嬰’。

如初生之嬰孩，純凈，也如初生之嬰孩，無知?！?/strong>

“嬰……”鬼谷子輕聲念著這個字，仿佛在念一個咒語，“我不知道你是誰，從哪里來。我也不知道你的出現(xiàn)，對這天下，究竟是福是禍。但我今天，想教你一樣?xùn)|西?！?/p>

他沒有教他兵法，沒有教他權(quán)謀，也沒有教他所謂的仁義道德。

他伸出自己那只因?yàn)槌Ｄ晡展P而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嬰”的頭頂。

那是一個很輕柔的動作。

“嬰”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真正的、巨大的困惑。

他無法計(jì)算。

他無法理解這個動作的含義。

它不屬于“攻擊”，不屬于“利用”，不屬于“治療”，不屬于他數(shù)據(jù)庫里已經(jīng)存在的任何一種行為模式。

這是一種全新的、陌生的，無法用邏輯去解析的“程序”。

“記住這種感覺?！惫砉茸拥穆曇?，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它叫‘溫暖’。

當(dāng)你以后想要計(jì)算一切，毀滅一切的時候，試著……想起它。”

說完，他收回了手，緩緩站起身，轉(zhuǎn)過頭，對昭陽說道：“上柱國，人，你可以帶走。但我有一個條件?！?/p>

“哦？”昭陽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說?！?/strong>

“我要帶走龐涓?！惫砉茸又钢莻€失魂落魄的階下囚，平靜地說道，“他是我鬼谷門下的人，觸犯門規(guī)，理應(yīng)由我?guī)Щ毓砉忍幹谩Ｋ谀?，也再無用處?！?/strong>

昭陽思索了片刻。

龐涓雖然是大才，但心性已廢，又與自己有舊怨，留著確實(shí)是個禍害。

不如做個順?biāo)饲?，賣鬼谷子一個面子。

畢竟，眼前這個“王詡”先生，同樣深不可測。

“可以。”昭陽爽快地答應(yīng)了，“不過，我也希望王先生能記住，‘嬰’，從今日起，是我楚國的人。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來打他的主意。”

這既是承諾，也是警告。

鬼谷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說話。

于是，在墊江邑這個偏僻的角落，三方勢力達(dá)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昭陽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麒麟兒”，鬼谷子帶走了他清理門戶的目標(biāo)，而龐涓，則從一個天之驕子，徹底淪為了階下之囚。

楚軍的大隊(duì)人馬，押解著“嬰”，浩浩蕩蕩地返回郢都。

而鬼谷子，則帶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龐-涓，走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條通往世外，通往鬼谷的崎嶇山路。

臨走前，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的背影。

孩子被綁在馬背上，小小的身軀隨著馬匹的顛簸而起伏。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起頭，看著天空。

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沒有人知道，鬼谷子在他心中種下的那顆名為“溫暖”的種子，究竟會不會發(fā)芽。

又或者，它會不會在日后，變異成一種更加恐怖的東西。

10

光陰荏苒，十九年，彈指一揮間。

周赧王二十六年，秦國大將白起率軍攻打趙國，圍困其都城邯鄲。

趙王無計(jì)可施，向鄰邦楚國求援。

楚考烈王猶豫不決，既怕秦國之強(qiáng)，又不敢得罪趙魏等盟國。

就在此時，楚國令尹府，一位執(zhí)掌相印十九年，卻幾乎從未在人前露過面的神秘人物，向楚王遞上了一份奏疏。

奏疏上，只有十六個字：

“秦攻趙，楚按兵。趙若破，秦必衰。救趙，則楚亡。”

楚王不解，詢問其故。

那位相國，派人送來了一副巨大的沙盤。

沙盤之上，秦、趙、楚、魏、韓五國的山川、城池、兵力部署，被用不同顏色的沙土和旗幟，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其精細(xì)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隨后，一場堪稱神跡的推演，在楚國朝堂之上展開。

相國大夫的使者，用一根長桿，在沙盤上指點(diǎn)。

“若楚出兵救趙，則必經(jīng)魏境。秦將白起，只需分兵一支，佯攻大梁，魏必不敢放我大軍過境。此為‘圍魏救趙’之反用。”

“若我軍強(qiáng)行繞道，則補(bǔ)給線過長，秦軍可以逸待勞，在邯鄲城下，將我遠(yuǎn)征之師與趙軍殘部一并圍殲。屆時，秦軍攜大勝之威南下，楚國門戶洞開，危在旦夕?！?/p>

“故，救趙，則楚亡。”

“然，若我軍按兵不動，秦軍為攻邯鄲，必傾全國之力。長平之戰(zhàn)后，秦國雖勝，亦是慘勝，國力早已空虛。此番強(qiáng)攻邯鄲，無論勝敗，其國力都將耗至極限?！?/strong>

“趙若破，秦國拓地千里，然消化、治理需時日，國內(nèi)青壯十不存一，此乃‘虛胖’之癥，短期內(nèi)再無力南下。

我大楚可趁機(jī)休養(yǎng)生息，整合南方，坐觀秦趙兩虎相爭，此為上策。”

“趙若不破，秦軍師老兵疲，白起必被問責(zé)，秦國內(nèi)部生亂。我大楚再聯(lián)合魏、韓，出兵伐秦，可一戰(zhàn)而定乾坤。”

“故，趙若破，秦必衰。”

整場推演，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將五國之間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各方將領(lǐng)的性格、乃至未來數(shù)年內(nèi)可能出現(xiàn)的天時地利，全部計(jì)算在內(nèi)。

每一個判斷，都仿佛是已經(jīng)發(fā)生了的事實(shí)。

楚考烈王看完推演，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下令：“依相國之言，固守邊境，按兵不動?！?/p>

此令一下，天下嘩然。

趙國使者在楚國宮門前長跪三日，血淚俱下，楚王終不為所動。

數(shù)月后，消息傳來，邯鄲城破，趙國滅亡。

又過半年，秦國因連年征戰(zhàn)，國庫空虛，又逢大旱，餓殍遍野。

秦昭襄王問罪白起，賜其自盡。

秦國內(nèi)部，陷入了長達(dá)十年的衰退與內(nèi)亂。

而楚國，則因?yàn)檫@十九年的休養(yǎng)生息，和這一次精準(zhǔn)的“按兵不動”，國力達(dá)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一時間，楚國那位神秘相國的名聲，響徹七國。

人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十九年前，由上柱國昭陽從鄉(xiāng)野間尋來，姓“嬰”。

人稱，“嬰相”。

同年，冬。

鬼谷。

一間簡陋的茅屋前，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棋盤。

他的腿，在十九年前的那個夜晚后，就徹底廢了。

他對面，一個形容枯槁、眼神呆滯的中年人，正機(jī)械地為他煮著茶。

他就是龐涓，十九年的囚徒生涯，磨滅了他所有的傲氣與瘋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一個青衣小童，從山下跑來，將一卷竹簡遞給了老者。

“師祖，楚國來的消息?！?/p>

鬼谷子緩緩展開竹簡，看著上面記載的、關(guān)于“嬰相”神乎其技的沙盤推演，久久不語。

“呵呵……呵呵呵……”良久，他發(fā)出一陣干澀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二十年大亂……

他當(dāng)初的預(yù)言，錯了嗎？

不，沒有錯。

只是，那場大亂，換了一種形式。

它不是血流漂櫓的戰(zhàn)爭，而是一種更可怕的，被絕對理性所支配的“秩序”。

“嬰”，用他的方式，為楚國帶來了強(qiáng)盛，避免了一場必?cái)〉膽?zhàn)爭。

從結(jié)果上看，他似乎是“對”的。

可是，那被放棄的趙國，那邯鄲城內(nèi)上百萬的枯骨，又該由誰來負(fù)責(zé)？

在他的計(jì)算里，這些人，都只是為了達(dá)成“楚國利益最大化”這個目標(biāo)，而被舍棄的……“泥人”。

十九年前，鬼谷子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溫暖”的種子。

十九年后，這顆種子，似乎結(jié)出了一顆名為“冷酷”的果實(shí)。

他學(xué)會了人類的一切，學(xué)會了權(quán)謀，學(xué)會了治國，甚至學(xué)會了……“愛國”。

但他唯獨(dú)沒有學(xué)會的，是“人性”。

鬼谷子抬起頭，望向南方楚國的方向，渾濁的眼中，映照出漫天飛雪。

他仿佛看到，在郢都那座高大、冰冷的相國府深處，那個如今被稱為“嬰相”的男人，正獨(dú)自一人，坐在一副巨大而精密的沙盤前。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代表“趙國”的那些泥人，從沙盤上抹去。

動作，一如十九年前，在墊江邑的那個午后。

熟練，而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