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爛梗，“那咋了”？

前段時間，江西省九江市一所小學的語文老師文小叨布置作業(yè)時，幾個男孩當場起哄，“包的包的”“做不了一點”。學生告訴文小叨，甚至有人用唐氏綜合征疾病的“唐”字嘲諷同學。

文小叨把這一幕錄成視頻，發(fā)布在網絡上，引發(fā)不少老師和家長的共鳴，再次掀起人們對網絡熱梗的討論。

如今，中小學生接觸短視頻，導致網絡爛梗不僅成為他們的日常表達，還蔓延至課堂上、作業(yè)里。

語言的邊界就是思想的邊界。“喜歡說這些話的人，其實是偷懶的人，因為他只要說這些話，他就可以停止思考”，文小叨告訴學生。

從某種程度上講，爛梗侵入課堂不只因為短視頻的威力，還與長期僵化的語文教育相關。應試教育追求成績，當語文的人文底色被簡化為冰冷的分數時，優(yōu)美文字失落仿佛是種必然。

我們不得不思考：學生到底需要怎樣的語文教育，語文課應該如何引導學生？

在浙江省臨海市回浦中學的語文課上，朱林鵬老師正在回答這個問題——

三年前，朱林鵬曾給高一的學生布置過短詩作業(yè)，有篇題目為《雞》的詩，讓他腦子一懵。這是班級“搗蛋鬼”寫的，內容為：

“雞，你實在是太美！

只因在人群里看了你一眼，

我就如此蠢蠢欲動，

雞，你實在是太美！

你讓我明白土雞也能變鳳凰?！?/p>

朱林鵬將這篇短詩展示在課堂上，整個班級哄堂大笑，笑聲持續(xù)半分鐘。這篇作業(yè)讓同學們聯想到“雞你太美”這則流傳許久的互聯網熱梗。

一開始，這則網梗只是揶揄明星籃球實力，但隨著各類二創(chuàng)和傳播，逐漸演變?yōu)闊o特定含義的調侃用語，廣泛流傳于中小學生之間，甚至被他們用來譏諷同學。人民網曾發(fā)表評論稱，這是“惡俗爛?！?。

《雞》

盡管高中生私下會玩梗，但至少能夠分得清楚場合，在作業(yè)中使用網梗的情況并不常見。這篇作業(yè)中的“蠢”字還書寫錯誤，少了中間的“日”。

朱林鵬決定在課堂上公開這篇短詩。

他并未直接批評學生玩梗，而是提出疑問：暫且拋開梗來看，詩的落點“土雞也能變鳳凰”一句，如果贊頌的是雞，又何必強求它變成鳳凰？

聽到出乎意料的提問，同學們先是笑了笑，而后張大眼睛陷入思考。就像丑小鴨的故事一樣，比起丑小鴨本身，人們更期待它蛻變?yōu)樘禊Z。很難說清作者到底愛雞還是鳳凰。很多時候，贊揚看似是肯定，實則是帶著條件的期許。

課堂瞬間沉靜下來。根據朱林鵬的回憶，這堂課效果挺好，同學們對此印象深刻。

在他看來，學生玩梗具有合理性，這是他們的語言，無法阻止，可使用網梗應該注意場合，至少不用在課堂上、作業(yè)里。

如果跟學生保持對抗姿態(tài)嚴厲批評，可能會起到教育的反效果。他想利用網梗激發(fā)學生思考，提醒同學們審慎對待自己寫下的文字，關注其中的邏輯經不經得起推敲，否則只是瞎玩。

朱林鵬正在講《雞》

朱林鵬1994年出生在浙江臨海，從浙江師范大學畢業(yè)后回來教書，今年是第十年。他發(fā)現一直以來，比起語文的人文底色，學生更在意它能帶來多少分數。因此，語文是學生最不重視的學科之一。

一方面，語文教考分離，即便不學書本內容，學生也能順利做完高考試卷，提分空間有限；另一方面，如果只講知識點，語文將立馬變得無聊，學生很難獲得新知，從而認為語文沒有意義。

但語文真的沒有意義嗎？

本職工作之外，朱林鵬也把課堂錄下來發(fā)到網上。他結合課外資料深度解讀課文；要求學生寫悼詞、用AI作曲；解析流行歌曲、BE美學……吸引了不少觀眾，成為小有名氣的up主。

朱林鵬的B站主頁

幾乎每條視頻的留言中，都有網友懷念語文課堂，或重新感到課文的優(yōu)美。

他坦言，上學時那么多人不重視語文，但工作之后討論最多的反而是語文。它是一門具有滯后性的學科，后勁很足。

正如最近流行的說法“教育閉環(huán)”，曾經學習的知識會在未來某一瞬間突然擊中自己，等到彼時我們才豁然開朗，“初讀不知書中意，再看已是書中人”。

也許某天看到古詩詞里的景象、經歷語文課文中的故事時，學生們才會猛然想起當初不理解的知識點。

朱林鵬

不論如何，作為一線教師，朱林鵬必須承認現實。

剛教書時，他只講解教材中的注釋，相應傳授些做題技巧，但很快感到痛苦：不但自己講得干癟，而且講著講著同學們就開始游離。就像脫口秀演員一樣，他時常感到課堂冷場。

為避免學生越來越討厭語文課，他改變教學方式，把手上的紙質資料、網絡資料與其他老師的文獻結合起來，重新串起課文的故事線，帶領學生深度理解文章內容。

朱林鵬的公開課

以《項脊軒志》舉例，朱林鵬根據作者歸有光的生平、著作，與其家族興衰史，解讀出他當時的心境。

在這篇散文里，歸有光以書齋“項脊軒”的幾番修整，串聯起家族興衰史，也記錄下與親人相處的瞬間。其中，最膾炙人口的片段是：“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許多人被歸有光與妻子間的情誼打動，但在朱林鵬看來，這未免過于狹隘。

歸有光18歲寫成《項脊軒志》，20歲考中秀才。此時，他母親已去世12年，祖母去世6年。終于在滿足期待的路上取得進展，至親早已不在，歸有光只能獨自悲嘆哭泣。

秀才頭銜并未改善生活，23歲結婚時，他仍貧困潦倒，僅五年后，妻子魏氏便撒手人寰。后來歸有光續(xù)寫《項脊軒志》，才有了感人至深的段落。眼望枇杷樹，除了懷念妻子，他也在感慨：時間流逝，樹木亭亭生長，為什么我還是一無所獲？

故事的結尾，歸有光在35歲時考中舉人，直到60歲，才金榜題名成為進士，可惜只做了六年官，便倉促離世。

奔忙一生，歸有光越過萬水千山，終究追上了年輕時被寄予厚望的自己。每個人都曾被賦予期待，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樣？

朱林鵬希望這節(jié)課能在學生心里埋下種子，若干年后，當他們經歷人事變遷，或求而不得的遺憾，再看歸有光的故事，也許能達成真正的共鳴。

朱林鵬正在講《項脊軒志》

文學的特征之一是含蓄，歸有光不會直接在文中直白敘述考試多年卻沒有成就的缺憾，否則文章將變得口號化，空洞乏力。朱林鵬認為，語文老師的工作便是借由表面信息，把深層的情感內容挖掘出來。

文章篇篇不同，很難預設故事線，梳理資料時，可能會發(fā)現意想不到的內容。最近備課時，朱林鵬因《哦，香雪》中的故事深受震撼。

這篇文章是選讀課文：山村姑娘們被遠方駛來、僅停留一分鐘的火車吸引，總用特產跟乘客交換城里的發(fā)卡、香皂，而村里唯一的初中生香雪渴望得到磁吸鉛筆盒，用省吃儉用攢下的40個雞蛋成功換取。

其實鉛筆盒不會帶給她實質性的改變，但那不僅是文具，更代表香雪對外面世界的向往與追求，以及為了這種追求，不顧一切所付出的代價。

火車就像惡龍，打破鄉(xiāng)村原本的平靜，模糊掉它的美麗。比起等待被城市文明吞并，山村姑娘們更希望主動迎接，香雪就是被選中的騎士。她拿回鉛筆盒后，不僅姑娘們的心境變得澄明，連村莊的風景也重新清晰起來。

朱林鵬用多于平常三倍的備課時間，總結出這條“勇者斗惡龍”的故事線。這種童話般的講解方式，容易讓學生共情香雪的自我成長。當他提問香雪的行為是出于虛榮還是自尊時，學生回答，虛榮是刻意夸大表演給別人看，自尊是為自己爭取，不一定需要得到他人認可。

這個回答讓朱林鵬感到驚喜。一些學生也來自鄉(xiāng)鎮(zhèn)農村，他們不再好奇停留一分鐘的火車，而通過互聯網認識繽紛世界，難免對照自我。朱林鵬告訴同學們不要妄自菲薄，而是認識不足，選擇奮發(fā)向上，在自己的生活中努力前行。

朱林鵬的學生中，不乏中考失利跟縣一中失之交臂的，也有曾經成績拔尖如今學習吃力的。他講的《登泰山記》，引發(fā)同學們的熱烈反響。

朱林鵬正在講《哦，香雪》

文中“蒼山負雪，明燭天南”八個字相當于文眼，按照教材中的注釋，這句話的意思僅是：“青黑色的山覆蓋著白雪，雪映照了南邊的天空”，沒什么特別。只有了解作者姚鼐當時的處境，才會明白這句話的深意。

姚鼐至少歷經十五年的科舉考試，才最終考中進士，但為官幾年后，卻發(fā)現這樣的生活并不快樂。寫《登泰山記》時，他剛從京城辭官來到泰山，準備追求自己的理想，回到家鄉(xiāng)教書。

登上山頂時，他低頭只見眼前白雪茫茫，正如身上背負的未知；抬頭卻看到夕陽照亮了南邊天空，霞光仿佛燭火一般灑在身上，微弱卻溫暖。此刻，一切困難都不是阻礙，因為希望的火花正在燃燒。

就像學生遇到的課業(yè)壓力，有時候跳出腳下的困境，抬頭可能會發(fā)現更多評價標準。成年人也一樣，當工作不夠理想產生辭職念頭時，難免思量未來打算，陷身迷茫之中，但只要堅定信念，總會有“明燭天南”的時刻。

如果生活走進死胡同，朱林鵬建議找找生活中的燭光。在一次隨筆作業(yè)中，他發(fā)現有同學找到了這些“小確幸”：食堂里好吃的飯菜、晴天里曬得香香的被子、晚上與朋友的閑聊、即將放假的周五……這些平淡卻珍貴的瞬間，也許就能照亮身上背負的陰霾。

朱林鵬正在講《登泰山記》，圖源烏鴉電影

除了深度解讀課文，朱林鵬還會組織教學活動。

講到課文《最后的常春藤葉》，他把學生帶去操場角落觀察常春藤，讓他們近距離感受植物代表的生命力；也曾在秋天來臨時，召集學生圍坐，討論為什么“自古逢秋悲寂寥”。

他不讓學生寫《紅樓夢》讀后感，而要求他們給書中的人物寫一封信、畫一幅畫，或呈現書里的某道菜。有同學做出工藝復雜的茄鲞（xiǎng），結論是不好吃；有同學在游戲里復刻出大觀園的角角落落。

他還鼓勵同學們用AI創(chuàng)作人生中第一首歌；布置采訪家長的作業(yè)，讓孩子重新認識最親近的人；組織學生排演《雷雨》等話劇……

這些做法看似不走尋常路，卻更真實地傳達著語文的情感。

學校操場上的常春藤

其中，寫悼詞是學生感觸最深的活動之一。課文《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里，恩格斯以個人視角回顧了馬克思的一生。受此啟發(fā)，2016年起，朱林鵬把悼詞引入課堂。作業(yè)要求是：

用他人視角給自己寫一份悼詞，可以講述你的工作、 生活經歷，讓人印象深刻的若干個瞬間，希望他人會怎樣評價你，以及向家屬表示慰問寄托哀思等。

由于怕部分同學和家長有所顧慮，朱林鵬把這項作業(yè)設置為選做，仍有三分之二的同學參與。

悼詞里藏著學生對未來的想象，在2023年收上來的作業(yè)里，壽命最長的同學活到3006年，在一個春天永遠離開；最短的在布置作業(yè)當晚去世，那是個兒童節(jié)，他死前沒留下什么，“除了那一大堆尚未完工的作業(yè)與滿是F的英語聽寫本”。

一位立志做警察的女生寫道：“2038年，徐警官最終沒能戰(zhàn)勝黑暗”；班里“吊兒郎當”的男生開著勞斯萊斯，為了避讓老人不幸離世，“多么完美的人??！真的是天妒英才”。

寫作亦映照出同學們埋藏最深的心事。成熟穩(wěn)重、名列前茅的班長希望未來多做些瘋狂的事，但鮮活的理念也許不被世俗理解，即便懷揣熱忱卻當上小職員，過著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

課堂秩序的破壞者曾大聲向朱林鵬抗議不交作業(yè)，最終卻在悼詞中上演矛盾：“他想著做個好人，可最終又還是一事無成。他厭惡這個世界讓他存在，可又感謝這個世界讓他棲身多年。”

學生的悼詞

有人認為死亡是件嚴肅的事情，需要慢慢體會才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重量。在朱林鵬看來，我們忌諱談論死亡，但談論死亡的目的是珍惜生活。

他的學生小祺坦言：“作為這節(jié)課的現場參與者來說，這種輕松的氛圍，或許才是我所喜歡的吧。死亡的確是一件比較嚴肅的事情，但是作為當事人來講，他何嘗不希望，這件事情對他的親人朋友們來說是一件不那么沉重的事情?！?/p>

那段時間小祺剛經歷親人離世，無法接受死亡，學到《我與地壇》時甚至不受控地落淚。后來她對死亡的理解更深刻，開始明白史鐵生所說，“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jié)日”。

所以在悼詞中，她把死亡寫得如同歡快的節(jié)日一樣，這樣大家回想起來都是快樂的過往，以及曾經的美好點滴。每個人對于死亡都有自己的見解，如果一直營造嚴肅氛圍，只會讓當下的人沉浸在過去的痛苦里。

朱林鵬與學生的合照

浙江省實行一年兩次高考機制，分別在1月和6月舉行。2024年12月，學生第一次高考前，朱林鵬讓學生寫下理想職業(yè)，并用三個關鍵詞描繪，他讓AI為每位同學做了張夢想職業(yè)照，打印下來送給他們。

AI照片與同學們的模樣所差無幾，氣質卻大不相同。

當林雨桐同學的形象從扛著長焦相機的體育攝影師，到戴滿鉆手環(huán)、打碟技術出色的DJ，再到年老、慈祥的短發(fā)老教師時，同學們頻頻發(fā)出驚呼、大笑。林雨桐發(fā)現，照片中的老教師跟她奶奶長得一模一樣。

江東夢想成為養(yǎng)豬個體戶，在AI照片中，他蹲坐在科技設備前，微笑地與一頭豬合影。

羅予溪給的關鍵詞是呆毛、桃木劍、騎熊貓、穿睡衣，他想做熊貓飼養(yǎng)員。略顯中二的要求被AI悉數“理解”，生成七八歲男孩戴草帽騎熊貓的造型。

公務員、老師、企業(yè)經理；偵探、文學泰斗、培養(yǎng)搖錢樹的農學家……同學們的夢想職業(yè)五花八門，AI將他們的未來具像化。

朱林鵬認為，也許大多數同學無法走上理想崗位，但他們能夠借此遇見可能的自己。如果以后夢想成真，拿著這張AI照片與現實做對比，一定會很酷。

他告訴我，想做熊貓飼養(yǎng)員的同學，最后真的讀了農林相關專業(yè)。

呆毛、桃木劍、騎熊貓、穿睡衣的熊貓飼養(yǎng)員

當然，朱林鵬也講做題技巧。

只有保證學生的成績，他才能建立起學生、家長和學校的信任，其他課外拓展才有自由發(fā)揮的空間。從教以來，朱林鵬帶過三屆學生、六個班級，每個班的語文平均成績都保持在年級前四的水平。

他表示，即便提倡多元素質，成績仍是高中生衡量學習的主要準則，也是讀書的動力來源。為了考更高分，上更好的大學，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對學生來說，這是最基礎的。

朱林鵬帶上戶外課

如果高考考不好呢？

給2025屆學生上最后一堂課時，朱林鵬分享了自己十三年前的高考vlog。他曾是班里來得最早的學生，這么多年過去卻越來越明白：高考結果決定不了高中三年的付出。

尤其是語文，學過的經典課文、寫過的隨筆與詩歌、甚至悼詞，都比成績更值得珍惜。

朱林鵬認為，學習語文的功用一是提升共情能力；二是培養(yǎng)對文本的細讀感知。

“所有課文最終都在講一件事情，就是找自己”，朱林鵬說。主人公們也許沒有經歷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最終都找到心安理得的生活方式。其實人生有許多選擇，不必困在某一種評價體系中。

比起用成績衡量學生，朱林鵬更愿意看到他們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朱林鵬的學生在課堂上表演《雷雨》

2025年教師節(jié)，朱林鵬備課時心煩意亂，突然想了解十年前的學生如今在做什么，于是在班級群里主動挑起話題。同學們反響熱烈，很快發(fā)來近況視頻。

陳洛一在杭州的醫(yī)院準備換班；江景文在臺州灣新區(qū)處理污水；季子嘉在上?？脆囎掀宓难莩獣?；林彭晨在臨海規(guī)培，上完夜班后看到清晨第一縷陽光……

那些曾經在同個教室里嘻嘻哈哈、吵吵鬧鬧的花兒與少年，如今散落在天涯，各自靜靜地綻放。朱林鵬有一股強烈的成就感：“不是在于我的學生有多優(yōu)秀，而是在于他們能夠找到一份自己還蠻適合的工作?！?/p>

其中，一位正在做消防員的學生讓他不由得感慨。在朱林鵬的印象里，這位同學成績很差，甚至有點不守紀律，但很愛游泳，一直堅持到現在，如今承擔起消防隊的水上救援任務。

學生用廢紙做的拼貼詩

收集視頻時，有個學生告訴朱林鵬，雖然現在這份工作工資也不高，但他感覺很幸福，因為擁有日落后的休息時刻。

他說，常常會想起老師在隨筆本上為他劃線的句子，或是寫在一旁的評語。大學畢業(yè)之后，他的生活并不順利，接連幾份工作都做得不太開心。如今這份盡管收入一般，卻得以讓他擁有自由時間。

聽到學生的反饋，朱林鵬“也非常幸?！薄?/p>

他想起講《荷塘月色》時曾向學生傾訴，課文要求背誦的段落，反而不如前三段觸動他。

因為那時朱自清的狀態(tài)，正如中年人下班后坐車里的半小時、學生們周末來臨前的那個晚上、李健唱的《十點半的地鐵》，這些時刻最自由、輕松，可以不被焦慮打擾。

現在想來，這位同學也在表達同樣的意思。正如《死亡詩社》所說：“金融、工程、建筑、計算，固然很重要，那是我們生存的條件；但詩歌、浪漫、愛，是我們生而為人的原因。”

朱林鵬多年前傳遞出去的聲響，終于在這一刻，聽見了回音。

朱林鵬在常春藤下講課

時間倒回十三年前，一節(jié)夜自修放學后，高三生朱林鵬與同學聊起未來打算，認為自己大概率會讀師范專業(yè)。

對方質疑他為什么選擇過一眼望到頭的生活，由于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朱林鵬感到震驚。彼時認知尚且局限，他無力反駁同學，只能一邊消極地把理想職業(yè)劃進無聊的范疇，一邊固執(zhí)地讀師范、成為老師。

最初擇業(yè)時，朱林鵬看重教師的穩(wěn)定性，教書十年后再看，這份職業(yè)更重要的是產生意義。學生期待老師上課、對語文產生興趣、愿意讀老師推薦的書、跟老師交流，甚至多年后，在某一瞬間回想起當初學過的課文，都彌足珍貴。

況且真實的教師生活反而充滿挑戰(zhàn)。一篇課文反復咀嚼，如何講出新意；學生遇到學業(yè)壓力、人際交往問題，怎么處理？一切都需要不斷變化的解法。

朱林鵬

提起職業(yè)理想，朱林鵬說想做個自己當學生會喜歡的老師，首先是課講得好，其次是人最好親和一些。

他做到了。

即便學生畢業(yè)后很少主動聯系朱老師，但仍有不少人懷念他和他的語文課。在朱林鵬今年6月份發(fā)布的2025屆最后一課的視頻下，熱評大都來自他的學生們。

上一屆畢業(yè)生“一本-正金”同學表示，“一位老師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他常會跟大學同學分享朱林鵬在課上提到的性教育與生死教育，朱林鵬讀書時做志愿者的經歷，亦鼓舞著他加入學校的青年志愿者協(xié)會。

“劃水的海洋”是朱林鵬3年前的學生，如今從課堂的現場參與者變成線上觀眾。他說：“很榮幸在朱老師的教導下學習到了許許多多的知識，真的受益匪淺，無論是語文知識本身還是生活其他方方面面……即便不再是高中生，但是我還是那個在向朱老師學習的男生啊！ ”

同學們?yōu)橹炝柱i頒發(fā)“最受歡迎教師獎”

身為網紅老師，朱林鵬的課堂也吸引著許多網友。懷念語文課堂、呼喚同款語文老師、討論課堂內容的留言，頻繁出現在他的視頻下方。

其中不乏同行，“教語文的萱萱萱ww”便是觀眾之一。她是深圳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在朱林鵬的影響下找到自己的教學風格，也拍成視頻上傳平臺，如今已擁有40萬粉絲。

朱林鵬坦言，很多年輕教師之間都會相互學習，大家逐漸發(fā)現語文課不必照本宣科。他很開心看到萱萱老師的成就，只有這樣做，才會有越來越多的好課堂呈現出來，整個環(huán)境才會變得越來越好。

“比起專業(yè)性強的學科，語文可能不那么實用，但很多時候填飽肚子之外，我們也需要有些精神上的追求”，朱林鵬說。

一堂好的語文課，一定會在某個瞬間讓人身體一激、靈光乍現。

*除朱林鵬外，其余名字均為化名；除特殊標注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