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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冬，總裹著一層 “蟹香混菊香” 的軟風。竹簾外，幾枝黃菊斜斜探進窗欞，疏影映在青瓷盤上；竹簾內，紅膏凝脂的大閘蟹臥在碎冰里，銀箸輕挑蟹肉，清酒淺啜，連呼吸都浸著水鄉(xiāng)的溫潤。這份刻在江南人基因里的品蟹閑情，從不是憑空而來——它的根，扎在江蘇這片盛產河鮮珍品的土地上。

太湖的碧波、洪澤湖的淺灘、高郵湖的蘆蕩，如同上天為大閘蟹定制的 “天然蟹塘”，孕育出一眾響當當?shù)拿罚杭矣鲬魰缘年柍魏箝l蟹，蟹膏豐腴得能溢出油花；洪澤湖大閘蟹帶著湖水的清冽，肉質甜得純粹；還有固城湖螃蟹的細膩、溱湖籪蟹的鮮勁，連同太湖蟹、鎮(zhèn)江江蟹等，共同織就 “江蘇十大名品” 的蟹宴版圖。每一只從江蘇水鄉(xiāng)爬上岸的大閘蟹，都是一張活的 “美食名片”，承載著江南飲食文化最鮮活的記憶。

可這份從 “啃蟹肉” 到 “賞蟹韻” 的風雅，究竟是誰點燃的？

有人說，是大禹治水時期的督工巴解，當年蘇州陽澄湖一帶的“夾人蟲”（即螃蟹）常爬上岸禍害莊稼、傷及百姓。他在岸邊開挖壕溝，等螃蟹爬進溝里就用開水澆進去，螃蟹全被燙死。巴解率先嘗試食用，發(fā)現(xiàn)其肉質鮮美。后人為紀念他，將“解”字加“蟲”造“蟹”字，他也被視作開啟食蟹歷史的第一人，是蟹文化的源頭式人物。

昆山市巴解園巴解雕像

也有說，是魏晉時期的畢卓。他留下“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的名言，首次將食蟹與文人的風雅生活綁定。自此“持螯賞菊”成為文人圈的傳統(tǒng)活動，讓蟹從單純的食物，逐漸帶上人文風雅色彩，推動蟹文化向精神層面延伸?？杉毾氡阒瑔螒{“第一個吃蟹”的勇氣，或一句詠蟹的詩，終究撐不起“蟹文化”的骨架，真正為它搭建起“認知—食用—精神”完整框架的，是晚唐那位隱居吳淞江的“甫里先生”陸龜蒙。

陸龜蒙像

陸龜蒙（？—約881年），字魯望，號天隨子，江湖散人，吳縣人，出身儒學世家，曾任湖州、蘇州刺史幕僚。陸龜蒙與皮日休詩文互唱，世稱“皮陸”。

陸龜蒙喜好農事，鉆研農學，寫就了我國第一部古農具專志《耒耜經》，以及中國最早系統(tǒng)記載漁具種類、結構和漁法的文獻《漁具詩》。他常乘一葉扁舟，往來于太湖、吳淞江及周邊河港之間，釣魚捕蟹、寄情山水。這種貼近自然的生活方式，讓他有機會近距離觀察螃蟹的習性，從秋冬季節(jié)蟹類洄游的規(guī)律，到螃蟹的形態(tài)特征、生活環(huán)境，都被他細致入微地記錄下來，成為其蟹文化創(chuàng)作的鮮活素材。

古籍中收錄的《耒耜經》

陸龜蒙對蟹文化的最大貢獻，在于以文字為載體，完成了蟹文化的系統(tǒng)化、理論化建構。他撰寫的《蟹志》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專門記述蟹的文獻，堪稱蟹文化的“奠基之作”。在此之前，古人對蟹的認知是零散的：《左傳》說蟹會引發(fā)災害，揚雄在《太玄經》里說它 “浮躁”，荀子更說 “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鱔之穴無可寄托者”。可陸龜蒙偏要為螃蟹 “正名”：他寫蟹洄游的辛苦，是 “舍沮洳而之江?！钡膱皂g；他贊螃蟹的“義”——稻子成熟時，蟹會“執(zhí)一穗以朝其魁”，像捧著禮物朝拜首領；他夸螃蟹的 “智”——就算被“蟹斷”（后世稱“蟹籪”）攔住，也能奮力攀爬逃走，到了海里便 “形質益大”，完成從 “微小”到“顯赫”的蛻變。

更妙的是，陸龜蒙還借蟹說理。在《蟹志》末尾，他嘆道：“今之學者，始得百家小說而不知孟軻荀揚氏之道?！敝S刺那些不求上進的學者，只盯著雜書小說，不肯鉆研圣人之道?！鞍偌倚≌f，沮洳也。孟軻荀揚氏，圣人之瀆也。六籍者，圣人之海也”。陸龜蒙認為，先秦諸子百家的非經典著作龐雜淺薄像沼澤；孟子、荀子、揚雄三人深化儒學，像圣人思想的支流：《詩》《書》《禮》《易》《樂》《春秋》等六籍為儒學本源，像大海一樣廣闊深邃。他哀嘆那些讀書人“茍不能舍沮洳而求瀆，由瀆而至于?！保銈冞B只螃蟹都不如?。∫黄缎分尽?，從蟹的習性寫到做人的道理，成為承載儒家思想的文化文本。

除了《蟹志》，陸龜蒙的詠蟹詩詞更給蟹文化添了層審美意趣。好友皮日休生病時有人將海蟹送給他，他轉贈給了陸龜蒙，并寫下《病中有人惠海蟹轉寄魯望》一詩。陸龜蒙讀詩后，提筆回了首《酬襲美見寄海蟹》表示感謝，“骨清猶似含春靄，沫白還疑帶海霜。強作南朝風雅客，夜來偷醉早梅傍”，既寫出螃蟹外殼的清潤光澤，又點出其肉質的鮮美，更借品蟹之事抒發(fā)與友人皮日休唱和的雅趣。

正是這樣的詩，讓蟹成為文人雅士寄托閑情逸致的載體，推動蟹從“食材”向“審美對象”轉變，影響了蘇軾、黃庭堅、陸游、唐寅等歷代文人的蟹主題創(chuàng)作，使詠蟹成為古典文學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到了兩宋時期，蟹文化在陸龜蒙的基礎上持續(xù)發(fā)展。北宋傅肱著有《蟹譜》一書，系統(tǒng)梳理蟹的習性、食蟹沿革，廣泛匯集了古代與螃蟹相關的資料。該書抄錄“皮陸”一贈一答的兩首詠蟹詩。南宋高似孫作《蟹略》，這是一部有關蟹的百科全書，收羅了有關蟹的構造、產地、烹飪的掌故，以及由蟹衍生出的文學藝術，其中就收錄《蟹志》全文。就這樣，陸龜蒙的文字穿過晚唐的風，在兩宋的文壇里生了根，讓蟹文化的內涵越積越厚。

《蟹譜》《蟹略》校注

如今，當我們再次持螯賞菊、淺酌吟詩，品味的不僅是大閘蟹的鮮甜，更是陸龜蒙留下的那份浸潤著江南靈氣與文人風骨的文化韻味。他讓螃蟹從水里的 “小水族”，變成了藏著儒家智慧、文人意趣的文化符號；讓江南的秋冬，不單有蟹香，更有了說不盡的文化韻味。

位于蘇州市吳中區(qū)甪直鎮(zhèn)的陸龜蒙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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