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踱步至窗前，外面，遠(yuǎn)近高矮錯落的樓宇，閃爍著點點燈火，明暗參差，溫暖而寧靜。不難想象，熒熒燈火下有人展卷夜讀，脈脈光影里有親情守候。忽然想起汪曾祺的句子，“家人閑坐，燈火可親”。那種燈下和家人閑坐的美好時光，對于整日忙碌的我來說，屬于一件奢侈的事情，于是，思緒在歲月長河中泛起，順著光影溯回到過往。
我的兒童時代，是在鄉(xiāng)村度過的。照亮夜晚的是一盞老式煤油燈，草綠色的燈盞，頂著一個透明的燈罩，看起來像一個變形的葫蘆。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油燈放在堂屋桌子的中央，點亮前，父親總是先把燈罩取下來，用一塊棉布，里里外外細(xì)細(xì)地擦，直到擦得透亮?xí)r，母親才“刺啦”一聲劃著火柴，等到火舌跳躍起來，父親再輕輕地插上燈罩。暖黃的燈光下，姐姐們安靜地寫著家庭作業(yè)，我沒事可干，就在桌上玩折紙，折紙船、紙飛機，我把桌子當(dāng)海，紙船在海里來回游動，又把屋子當(dāng)天空，紙飛機在我的天空里胡亂地飛，玩膩了又去把玩姐姐的文具。母親正在織毛衣，她怕我打擾幾個姐姐做作業(yè)，就把我喊到她跟前，讓我?guī)退@毛線，長長的毛線，繞成一個個軟綿綿的團。父親瞇著眼睛，正在看報紙。一會燈光暗下來，父親放下報紙，站起身來，操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掉燈花，再輕輕轉(zhuǎn)動旋鈕，燈芯高出小小的一截，火苗突然旺了起來，暖流撲在我身上，把我的心也照亮了。
后來，村里用上了電，一根花線從屋梁上垂下來，吊著個白熾燈泡。開關(guān)則是一根塑料線，下面系一粒塑料珠子，晚上輕輕一拉，“啪”的一聲，燈泡霎時被點燃，整個屋子亮堂堂的。我們姊妹幾個，在燈下?lián)屘唠u毛毽子，追逐著、嬉鬧著。那時，我也終于能暢快地閱讀難得搞到手的小人書了。父親不用再瞇著眼睛讀報，不讀報的時候，他就會擺弄那臺“木匣子”，聽里面的人講評書，父親靠在椅子上，微閉著眼，陶醉在評書的世界里。夜深人靜，等到我們都回房間了，母親就會關(guān)掉燈，重新點起那盞煤油燈，做她的針線活。我很是不解，都用上電了，為什么還要點煤油燈？母親笑著說，“習(xí)慣了煤油燈，這光柔和?！?br/>不知從哪一年起，一根細(xì)長的熒光燈管掛在了新居客廳，散發(fā)出冷白的光，燈盒里還住著個“嗡嗡”叫的鎮(zhèn)流器，伴隨著我每個熬夜苦讀的日子。每每晚自習(xí)歸來，大老遠(yuǎn)就看到自家的燈已經(jīng)亮起，它就那樣靜靜地亮在那里，將我周遭的黑暗驅(qū)散，我疲憊的腳步頓時變得輕快起來。
隨著科技進(jìn)步，燈也越來越智能，節(jié)能燈、LED燈相繼走進(jìn)家居日常，亮白的、黃白的光，把夜晚照得煌煌如晝。如今，我離開了鄉(xiāng)村，來到了城市。無論我走到哪里，指尖輕按，滿堂生輝，可以變換色彩，也可調(diào)節(jié)亮度。燈光變得如此尋常，以至于我有時忽略了它的存在。
歲月在燈影中流轉(zhuǎn)，燈光在年歲里變幻，無論燈光如何更迭，只要內(nèi)心的守望還在，燈火闌珊處，便是世間最“可親”的風(fēng)景。
作者：喬國山（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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