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任是我的高中學弟。本科畢業(yè)后，小任去北京讀了社會學碩士，順勢留在北京工作?！笆弧奔倨冢∪渭s我去他的老家盤錦一趟，說準備了河蟹。直到我坐了兩個小時的高鐵見面后，小任才告訴我，他已經(jīng)失業(yè)七個多月，回到盤錦竟然和父母成了室友?！笆钦娴氖矣眩颐總€月要給他倆交房租。”小任說這句話時壓低了嗓音。

“菜做多了?！备赣H老任夾了幾筷子菜后，開了口。小任有點納悶，這頓晚飯是他做的。所準備的菜量，和前幾天差不多。此前父親并沒有嫌菜多。母親的話似乎是解釋，也是緩沖，“誰讓你中午圖便宜、非要吃兩份拌面，現(xiàn)在又覺得吃不下?！?/p>

這個三口之家里，父母是60后，唯一的兒子小任是90后。每天的交流幾乎都在晚上七點前后。那時小任把飯菜送到父母經(jīng)營的小超市里。我問小任，為什么不干脆啃老？小任苦笑，“從我爸媽買斷工齡以后，我們家一直是明算帳?！?/p>

看在買菜的份上，房租就500塊吧

2005年暮春，小任放學回到家，發(fā)現(xiàn)客廳茶幾上有一臺紅色的手機。小任很開心，“我們家也有電話了！”父母卻都沉默著。后來小任才知道，這是用母親買斷工齡的那筆錢安裝的。“錢剛到手，就買了手機。而且買斷工齡的錢還沒夠，我媽自己又拿了點?！?/p>

2011年，小任大三。暑假前，父母打來了電話，“要不你也找個暑期工？”小任看著宿舍里正在打游戲的幾個室友，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的盡頭，壓低聲音，“家里是遇到啥事了嗎？”“我和你爸商量過了，要鍛煉你。從下學期開始，我們只給你生活費，學費要你自己想辦法。”

一頭霧水的小任掛了電話，沒回宿舍，轉(zhuǎn)身沿著樓梯下了宿舍樓，走向校園。他走得很慢。正是七月底，陽光熱辣辣的。他一邊想著等下回宿舍還要沖個冷水澡，一邊稀里糊涂地走進了大學生活動中心的勤工助學辦公室。勤工助學辦收取10塊錢的注冊費后開始持續(xù)免費地介紹工作。所謂工作，都是家教。“老師，可以多給我?guī)讉€家教嗎？”小任毫不猶豫地說。老師沒有表現(xiàn)得很詫異，可能需要勤工助學的學生不少吧！

那個暑假，小任第一次沒回家。一個半月，賺了4500塊。“那個時候還是每小時20塊錢。”

一天，小任連著上了一整天的“課”，主要內(nèi)容是陪孩子寫作業(yè)。回到宿舍，他太餓了。順手把中午買的、放在塑料袋子里的饅頭和咸菜塞進嘴里。到了晚上7點多，他開始覺得惡心，渾身發(fā)冷。應(yīng)該是饅頭和咸菜在夏天變質(zhì)了。他甚至沒有力氣爬起來去醫(yī)院。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吐了兩次，睡到第二天的早上6點多，竟又有了力氣又能起床去做家教。后來小任和母親提起這件事，母親說這樣也好，早點知道生活不容易。直到失業(yè)時，小任依舊記得母親這句話，“生活不容易。”

最初失業(yè)的20多天里，小任每天都是躺在床上用手機在App上求職。減少運動，也是為了減少饑餓感。直到確認沒辦法再找到工作后，小任才和父母提及了失業(yè)這件事。他在腦中想象父母在聽到自己失業(yè)時的失落和憤怒，怎么都沒想到的是父母極為平靜，“那你回來吧！”

從北京回家，先坐高鐵，然后坐差不多四十分鐘的“黑車”。沒辦法，小任父母所在的地區(qū)并不在盤錦市內(nèi)，而是一個由三四個農(nóng)村包圍著的小鎮(zhèn)。以前這里是遼河油田的礦區(qū)所在地，后來因為采油計劃的調(diào)整等多種原因，這里的礦區(qū)已經(jīng)不存在了，與礦區(qū)綁定的一些單位、小學也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一所有幾十張住院床位的綜合性醫(yī)院。

站在家門前、敲響的那一刻，對小任來說，是最難的。他無法預(yù)計父母會說什么?？呻S著敲了七八次門以后，確定父母都不在家。小任把行李箱放在一旁，自己坐在樓梯上，緩了一會。他給父母打了電話，足足過了二十幾分鐘，父親才回來給他送鑰匙。父子二人見面的時候，沒人說話，空氣里有些微妙的尷尬。

接下來的日子，這個兩代都是東北土著的家庭里，沒有人沒有埋怨過小任不努力，也沒有人逼他考公或者再找工作。甚至一位鄰居看到小任回來，問了緣由后，竟然語氣帶著羨慕地說，“陪在父母身邊，比什么好工作都要好！”這句有點繞口的話，但化解了小任的忐忑。

回到家的第二周，父母問小任，手里的存款還夠不夠生活？小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后，父母沉默著扒拉了幾口飯，“我們商量過了，你現(xiàn)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在家里呆著，我們沒意見。不過，你多少也要給這個家一點貢獻?！薄澳銒尩囊馑际?，失業(yè)不是你的問題。但你回家游手好閑，就有點問題?！毙∪握f，自己每天給父母做飯，算不算是一種貢獻？

母親似乎不想繞彎子了，“本來應(yīng)該多收點，你還要買菜做飯，就算便宜些，每個月再交500塊吧！”小任聽到，立刻就不高興了，“我上班這些年，也給家里錢了。那些錢還不夠嗎？”“你給我們的錢，我們都替你攢著！”母親的這句話放在十年前大概還有些殺傷力，可現(xiàn)在就像是一句托辭。

小任想反駁。話到嘴邊，看到父母都半垂著頭。500塊錢，相當于他們經(jīng)營的小超市賣掉差不多1500瓶可樂才能賺到的。想到這里，小任只說了一個“好”字。

那頓飯，小任失去了胃口，還是慢慢地夾起飯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著，撐到父母放下碗筷，小小的桌子旁只剩下自己。小任呼出了一口屏住了很久的氣。

采暖費，每月算100塊

最深的害怕，是說不出口的。不是怕說出口以后，沒有人能理解。而是對于成年人來說，這樣的害怕就算是說出口，也不會得到解決。又何必要說呢！小任在一口氣交了半年的房租后，忽然想通這個道理的。難怪這么多年以來，幾乎沒有聽過父母提起當年被買斷工齡的事。

但父母靠什么來抵抗這種害怕呢？小任發(fā)現(xiàn)看完房租微信轉(zhuǎn)賬記錄的父母的臉上不約而同地出現(xiàn)了松了一口氣的表情。小任心里不太得勁。

回到房間，小任躺在床上琢磨著，父母是在四十歲上下買斷工齡的。比現(xiàn)在失業(yè)的自己年紀還要大幾歲。不同的是當時父母還要養(yǎng)自己，而自己現(xiàn)在只需要養(yǎng)自己，他連孩子都沒有，也沒結(jié)婚。父母一度也勸過，說給小任攢了錢，可以買個婚房之類的。如今失業(yè)回來，父母反倒沒催自己相親結(jié)婚，日子變得“安靜”。以前父母每周都會打來電話問他身體情況和工作情況。而現(xiàn)在面對面，這一家人似乎沒什么可以聊的了。

白天，家里只有小任自己。他不再像以前上學時那樣，開心地享受獨自在家的時光。無事可做，只能跟同學聊天。同學勸小任，啃個老算了?，F(xiàn)在大家都這樣，也不算什么丟人的。那天晚上，小任半開玩笑地試探一下父母，父親當時就不高興了，“你現(xiàn)在手里的錢比我和你媽加起來都多，你還要啃我們、我們沒讓你多交錢就不錯了?！?/p>

在小任讀高中前，父母還是不講回報的。甚至小任在初中畢業(yè)時，是讀職高還是高中，父母都沒有特別逼迫小任。反而是小任讀高中后，父母的話就變成了“你考到多少分，才能給你買什么”。

從高二開始，去上補習班的同學越來越多。甚至下了晚自習已經(jīng)是夜里快八點，還是會有同學去補習。當時校門口會出現(xiàn)兩種接學生的大人，一種是家長，一種是補習班的老師。但小任的父母沒有給他報課，他羨慕上補習班的同學。

一次，同桌唉聲嘆氣，說自己的父母又給他新報了一門英語?！斑€是你好，你爸媽都不逼你?！毖a習班的同學羨慕他。小任沒和同學說，父母常說的話就是讓小任要省心，要懂事。因為他們要想盡一切辦法去賺錢。

“要不然我替你去上一次？”與其說小任想占便宜，不如說小任想體驗一次補習班的老師講的到底有多好。小任自以為聰明的一舉兩得，在第三次替課時，被那個孩子的家長發(fā)現(xiàn)了。那次小任是從小到大被父親打得最狠的一次。

打完之后不到一個月，就是小任的生日。父親問他，想要什么禮物？小任想要一個潮牌的雙肩背包。他怕父母不同意，還特別準備了一段解釋，說這個包既可以當書包，平時也能背著出去玩。母親輕聲笑了一下，“還想出去玩？上次你替別的孩子上課，你爸后來給了對方家長100塊錢。這個錢就從你這個包里扣吧！”最后，包買了，但不是小任喜歡的潮牌。因為“扣掉的100塊”就買不到潮牌了。

小任是有惰性的。每天除了買菜做飯以外，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忙碌，整個人就沉了下去。之前在北京的日子，忙忙碌碌，都想不起來這些事情。反而失業(yè)在家，獨自的時間多了，這些事情讓記憶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

這段時間小任最喜歡刷的就是“手里有100萬，怎么活的更久”之類的帖子、視頻。有時候因為一整天躺的太多，小任甚至感覺惡心。早上天蒙蒙亮，他就開始在客廳里逛，母親聽到的聲音從臥室里走出來，問他在干嘛。小任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睡多了，但又不想連做早飯的職責都要承擔起來。其實小任的父母早飯?zhí)貏e簡單，就是熱牛奶搭配一塊老式蛋糕。母親見小任遲疑著不吭聲，也沒再多問。

眼看著冬季到來，東北開始供暖，父親讓小任去繳采暖費。小任隔了一天才問父母，“交采暖費要多少錢？”父母說大概2300塊。小任努力擠出了一句，“那你們把錢給我呀?！辈妥郎舷萑肓税察o。當天晚上小任的支付寶里多了2300塊錢。

可在收“房租”時，父母突然說，“供暖費一個月算你200，畢竟你住的房間也占面積”。小任愣了。之前只說每月500塊的房租，沒提額外費用。他忍不住反駁：“房租里不該包含這些嗎？外面合租都包?！?/p>

父親放下筷子說：“外面是外面，家里是家里，你吃的米、用的煤氣，不都得算？”最后各退一步，小任每月多交100塊。他心里很不得勁。

龍生龍，鳳生鳳

“小任回來啦！”傍晚六點多，母親打來電話，說是新買的一條保暖芭比褲到了小區(qū)門口的菜鳥驛站，讓小任過去取一下。母親在電話里特別叮囑，“現(xiàn)在就去。晚上七點人家就下班了。我明天還要穿?！毙∪魏鷣y套了件衣服，順手拎上垃圾下了樓。剛走出單元門，還不到五分鐘，就有一個連小任都叫不上名字的老鄰居，跟他迎面走過來，忽然打了聲招呼。小任還不知道怎么回的時候，老鄰居又問了一句，“我看你天天在家，也不去上班。不會失業(yè)了吧？“

其實小任早聽說小區(qū)里有六七家的子女在2023、2024年陸續(xù)從沈陽或者北京回家待業(yè)了。找工作難，但大家似乎都能有點賺錢的事情在忙。于是這么久的失業(yè)還賴在家里，成了小任無法掩飾的丟人之處。

小任被問得心里騰起了火氣，又無處發(fā)泄，索性都賴在父母住的小區(qū)上。父母生活的小區(qū)到如今已經(jīng)有十七八年的房齡。還是父母靠在夜市擺攤攢下的第一筆錢買的。那是2009年前后，夜市開始流行。小任已經(jīng)想不起來。父母賣的到底是什么？他記得那個時候父母每周都去沈陽的五愛市場批發(fā)一些日用品和衣服。有十分之一的貨物，今年賣不完，就留著明年賣。最多的時候，客廳的沙發(fā)上、地板上；臥室的床和衣柜之間的空檔；陽臺上……甚至廁所門口的過道都用防潮墊隔著、堆放著各種貨品。

小任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父母從沈陽回來，神神秘秘地躲在房間里商量了好久。隔了兩天，忽然問他，要不要在沈陽五愛市場買一個攤位？還說這次去上貨，發(fā)現(xiàn)跟自己一起夜市上擺攤的兩個人已經(jīng)五愛市場買攤位了。

“攤位多少錢??？”“挺貴的。房子一平米還不到2000塊錢。五六平米的攤位要8萬?！甭牳改刚f完，小任說了直接來了句，別買了。他不想讓父母辛苦賺的錢再遇到風險。于是父母拿出那筆錢的一半，買了一套一百平的樓房。這是父母第一次住樓房，買的時候是秋天，一直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父母提到這件事還是興高采烈。

直到父母獲悉，五愛市場攤位光月租一個月就能賺回兩三萬。這是父母累死累活一個月都賺不回來的收入，那些有攤位的人躺在家里卻能賺到。小任知道這是父母多年來沒有說出口、但在心里一直懊悔甚至有些被折磨的地方。父親只有在偶爾喝多了才會冒出一句“沒有賺錢的命”！

過了2015年，小街小巷里的夜市越來越不行了，連夜市都開始集中到大一些的街巷，就像大型超市開始吞并中小型超市一樣。尤其是父母賣的日用品和服裝，由于質(zhì)量和化工原料對人體的危害知識越來越普及，根本就賣不動。兩個人起早貪晚地一個月賺的錢加起來還沒有4000塊。

小任大三那年是帶著怨恨回到家的。因為從這一年起，小任開始了自己養(yǎng)活自己的日子。到家的那一刻，心情很復(fù)雜。有對父母的不滿，有對自己賺到錢的認可?？墒乔瞄T沒有人開，他摸出了自己的鑰匙。進了家門才發(fā)現(xiàn)鍋里就放著幾個饅頭。冰箱都關(guān)了，沒有用，里面放的是咸菜。東北冬天天黑的很早，外面隱約透的路燈的光。小任給母親打電話才知道，父母這個時候都在小超市里。

原來小任的父母兌下了距離小區(qū)大概兩三公里的一家超市。每天早上5點就去開店，晚上要到凌晨一點才關(guān)店回來?！拔覐臎]有覺得我們家困難到這個程度，一直到看到父母用積蓄開小賣店，六十歲的人還要這么拼，我才下定決心一定要留在北京。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父母的心愿，但是我不想再靠著家里?！?時至今日，小任說這番話的時候，還是顫抖了聲音。

但小任都說不明白的是，失業(yè)回家的第四個月，一天上午，母親忽然給他打來了電話，“忙得走不開，你幫忙開車去上點貨?！毙∪伟粗赣H發(fā)來的地址，開著家里那輛入手時不到6萬塊，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了快10萬公里的小“中華”，去運了幾箱子面包、可樂、還有雜七雜八的幾種飲料。

送到超市才知道，父親早上幫客人登高拿東西的時候，從梯子上吐露（東北話，摩擦著滑落）下來，手腕和腳踝都腫得老高。小任勸他們?nèi)メt(yī)院看看，父母堅決不同意。父親反而說接下來幾天的上貨就靠小任了。

小任連著上了半個月的貨。母親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他，“我看你干這行挺精挺靈的，我琢磨讓你爸歇一歇，等他的傷徹底好了，你們兩個人換班。我再出去找個保潔的工作。”小任聽完，心里咯噔一下。

失業(yè)回家，父母并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小任心里挺感激父母的。可是他什么都沒想到，事到如今，父母居然拿出當年買斷工齡時尋找出來的出路，讓小任也這么走下去。父親早就說過類似的話，“找不到工作，實在不行就跟我練攤?！?/p>

小任告訴我，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而是他覺得按照自己現(xiàn)在的存款情況，就算是不像父母一樣拼命工作，也能活得還可以?？伤麆傞_了個頭，父母立刻說，“一次失業(yè)就把你打擊成這樣？你看看我們那個時候，沒有工作，還要照顧你，不也把你弄得好好的！”“現(xiàn)在的孩子怎么這么不能吃苦！讓你去擺個小攤，本錢我們給你拿，就當鍛煉了！”

一股難以描述的壓迫感劈頭蓋臉地襲來，小任沒吭聲，但父母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高興。父母這一代人和子女之間的溝通，大部分的時候都是靠猜。一方把話說完了，另外一方?jīng)]有說話，這個時候就開始互相猜測。好處也不是沒有，至少雙方都不會說出太過激的言語，避免讓局面陷入難以挽回的程度。

而此刻，在去菜鳥驛站的路上碰到這位老鄰居，看起來對小任一家相當熟悉。見小任沒有理睬自己，老鄰居快走幾步和小任肩并肩，“你不記得我了？我是跟你爸媽一起在夜市擺攤的張叔。你爸媽怎么樣?。俊毙∪魏鷣y應(yīng)付了一句。

“你爸媽就是不聽我的，沒在沈陽的五愛市場買個攤位。不過現(xiàn)在五愛市場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我那三個床子（東北話，攤位）也都給女兒去管了，我現(xiàn)在回來，和你爸媽一樣，開了個小超市。”

那天晚上，小任開車去接父母回家的路上，沒說話。小任突然想起，當年父母跟他商量買攤位時，他說“怕風險”，父親紅了眼：“我們這輩子沒賭過，就想給你留個保障?！笨神R上又說，“還沒到給你的時候?！?/p>

百無一用是書生

小任以為自己大部分時候做的算好，至少是努力。他給父母做飯、送飯；定時交房租、交采暖費。但這一切被父母的那句“我們商量過了，你們年輕人不就是喜歡自由、不被管著嘛！我們掏錢給你也開個小超市，你自己當老板”徹底打碎了。

“你們能不能別老用你們那一套要求我！”這是小任從失業(yè)回家后第一次和父母正面硬杠。此前小任一直感覺自己多少有一些失敗者的意味，所以要夾起尾巴做人。他還有些慶幸，回來以后父母沒有逼自己找工作，也沒有逼自己結(jié)婚，這意味著對自己最大的理解。但是父母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你們怕啥？”小任不理解。父母擔心他這個狀態(tài)下去，“怕你沒有人看著，幾年后也就沒有了心勁?！毙∪文樕弦粺?。父母說的沒錯，如果不是這段時間父母要求他上貨，他真會在家無所事事。而且每次有同學或者朋友表示羨慕時，小任總要強調(diào)一句，“我可是給家里交房租的?！?/p>

父母告訴小任，他們一路過來，知道只有吃苦才能生活下去。還說小任失業(yè)就已經(jīng)是被社會淘汰了，再不努力就更沒有希望。這句話刺激了小任。小任認為這是父母被買斷后帶來的陰影，才會有這樣的想法。此刻，小任眼中的“室友”父母回歸了本職，開始行使父母的權(quán)力。

小任一面心虛，“難道就這樣過一輩子？”一面接受不了父母像一根針般刺破了他的自我肯定。這也是他找我的原因，“你說我在沈陽能不能活得下去？”

我們算了一筆賬。在沈陽房租最便宜的單間也要七百上下，一日三餐自己動手，也要四十到五十塊錢。這樣算下來一個月差不多2600元的基本開銷。一年就是三萬。小任聽完沉默了，他在盤錦一個月的開銷才七八百，手里的存款能撐到十五年?？稍谏蜿栆簿腿哪?。

小任被卡住了。如果不向父母低頭，就要繼續(xù)工作。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隱形的啃老？但父母忙碌到六十歲出頭，還在經(jīng)營著小超市、一年到頭都無法休息，更別提旅行、放假，就連大年三十都不閉店，一家人就在小超市后身的庫房里煮火鍋、看春晚。難道這就是自己要過的日子？

“你們那里應(yīng)該也有這個政策?！毙∪螐囊晃慌笥涯抢锏弥?，在沈陽有一項租房補助的政策。這位朋友已經(jīng)每個月可以拿到大約200元的補貼?！澳愫头繓|說就行，也沒那么復(fù)雜。都是線上傳資料，身份證、房證，還有租房合同。審核通過后，再去線下申請?！?/p>

小任其實一直都在領(lǐng)失業(yè)金。如果還能領(lǐng)取租房補貼，每個月哪怕只有兩百，對小任來說都很有吸引力。但怎么和自己的父母說這件事呢？小任拿出之前在公司做項目時候的勁頭，梳理出這件事的關(guān)鍵點：要父母在不問原因的情況下提供房產(chǎn)證、身份證。

小任只找到一個理由：他的新工作需要提供這些資料。如果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與其說小任想得到每月200元的租房補助，不如說他也需要這么一個機會，試著在盤錦找工作。

社會學碩士學歷并不是一塊給力的敲門磚，至少搭配小任近35歲的年紀，算不上優(yōu)勢。他投了3家行政崗，一家要求“會喝酒、能陪客戶”；一家薪資只有2800塊，還不包五險；還有一家面試時HR直白說“你在大城市待習慣了，未必能跟同事處好”，“再說你英語六級，也比不了人工智能的翻譯吧？”他回家跟父母提這事，母親卻撇撇嘴：“早說讓你跟超市旁邊那個修車店學手藝，你偏要找什么‘坐辦公室的活’，不接地氣?！毙∪伟脨赖膮s是英語六級在此時比不上人工智能。

“今天那個公司要我提供一下住在什么位置，如果是租房還需要有房東的身份證和租房合同。”小任沒有接母親的話，鼓起勇氣拋出了自己的想法。父親一聽，覺得兒子想找工作是好事，立刻對小任的母親說，“他這也算是在咱們這里租房子?！蹦赣H想了想，“現(xiàn)在哪里還有公司管你住在哪里？難道是要管你住嗎？你要我的身份證，到底是干嘛？再說，你和別人說租我們的房子，我還覺得丟人呢！”

小任終于從母親口中聽到了這兩個字“丟人”。這似乎是壓在母親心底的秘密，在這一刻終于無法繼續(xù)忍受了。小任臉都紅了。不知道是氣得還是羞愧的。

第二天，小任想“罷工”，不想做晚飯了。但到了下午三點多，肚子咕咕叫起來。小任決定給自己下一碗面吃。在洗菜時，小任忍不住笑了：如果失業(yè)回到父母家是另一種形式的“上班”，此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進入了另一個“公司”？只是這曾是自己的家。此刻，似乎又不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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