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在陜西省旬陽市城關鎮(zhèn)殿灣村，一場特別的直播正在進行中。

“我今年85歲了，每天早起要吃兩個雞蛋，這都是我自己養(yǎng)的雞下的。外婆家可沒有壞蛋！”“我要活100歲，我要成為知名主播！”

張新斌像對待自己的外婆一樣對待這些婆婆們，常常親切地叫她們“外婆”。

“外婆們”輪番出場，精神抖擻，口齒伶俐，讓人很難不愛呀！

粉絲們紛紛下單購買“外婆的禮物”，完全忽視了另一個主播張新斌的存在。對此，張新斌早已習以為常，并樂在其中。在他看來，只要外婆們健康長壽、快樂幸福，其他都是浮云。

01

帶外婆們找到詩和遠方

張新斌是“守望大山”公益組織創(chuàng)始人，是“外婆的禮物”公益項目發(fā)起人?！捌牛襾硎针u蛋了！”每隔幾天，他就會到幾個村里收雞蛋，并帶領3000多名婆婆一起直播賣雞蛋。婆婆們最喜歡這個小伙子了，因為他不僅帶她們賺錢，還讓她們找到自信和快樂。

77歲的張外婆育有三女一子，三個女兒遠嫁到外省，最小的兒子在20歲時因意外去世，她和老伴兒成了山區(qū)留守的空巢老人?！斑^一天算一天，強撐著活吧！”喪子之痛給老兩口帶來了巨大沖擊。張外婆的風濕病更加厲害，老伴兒的肺氣腫和貧血也加重了?？粗粘５拈_銷和藥費都落在女兒們身上，老人很自責。

“養(yǎng)雞勞動量相對較小，對我們山里人來說是強項。”自從養(yǎng)了雞，張外婆找到了繼續(xù)生活下去的勇氣，每天忙得不亦樂乎。今年是張外婆加入“外婆的禮物”項目的第10個年頭。去年，她認養(yǎng)了80只雞，靠著賣雞蛋和山貨，每年增收6000元左右。

山里像張外婆這樣的老人還有很多。對于歷經(jīng)世事與人生起伏的老人來說，面對生死、病痛與窮困或許更能坦然，讓他們最害怕、最痛苦的是失去尊嚴。

魯外婆因腦膜炎出現(xiàn)了小腦萎縮，手腳不再靈活，記憶力開始下降，言語也變得含混不清。她想不明白為什么老天要這樣對自己，想不到生活還有什么盼頭。魯外婆總是呆坐在家門前看著別人忙忙碌碌，一個人偷偷流眼淚。

“手腳不麻利，但我慢慢地就能干好。”得知“守望大山”公益項目后，魯外婆看到了希望，通過養(yǎng)雞，一年增收一萬多元。今年，她又認養(yǎng)了120只雞和2頭豬。

對魯外婆來說，養(yǎng)雞不僅是一種生計，更是一種精神寄托。每當看到那些活蹦亂跳的小雞在自己的照料下茁壯成長，她的臉上便會洋溢出滿足和幸福的笑容。這份笑容能驅散一切陰霾，讓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希望。

“過年可以用自己賺的錢給孫子發(fā)紅包啦！”“花自己的錢腰桿硬、心情好，想活100歲。”每當拿到大紅鈔票，外婆們便會露出花兒般的笑容，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愉悅和舒展。“每天撒撒糧、撿撿雞蛋，就能換取收入。不僅更有尊嚴，還實現(xiàn)了可循環(huán)、可持續(xù)的公益模式?！睆埿卤笕缡钦f。

不僅如此，張新斌還給外婆們補拍婚紗照、辦金婚儀式，讓她們體驗更多美好的事情。他曾帶一位外婆到北京，坐地鐵、爬長城，參觀毛主席紀念堂?！爸x謝你幫我完成了心愿。”第二年，老人去世，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從一個人的守望到一群人的夢想，張新斌的團隊已經(jīng)發(fā)展到40多人和數(shù)百名志愿者。2021年，團隊在全國脫貧攻堅表彰大會上榮獲全國脫貧攻堅先進集體?，F(xiàn)在，張新斌擁有2000平方米的廠房，不僅有實體店，還在網(wǎng)上開了10多個店鋪。

有了帶更多外婆找到詩和遠方的資本，張新斌倍感欣慰。每當走在外婆背著自己走過的那些鄉(xiāng)村小路上，他都會在內(nèi)心呼喚：“外婆，我所做的一切您都看到了嗎？要是您在，該有多好……”

02

甜蜜的味道指引我前行

張新斌的父親是鐵路工人，在外地修鐵路，兩年才能回一次家。因為父親身體不好，母親要去照顧他，張新斌很小便成了留守兒童。爺爺奶奶和外公去世得早，他的童年只有外婆的陪伴。

“來，趁熱吃！”每當張新斌過生日或想媽媽的時候，外婆都會煮一碗紅糖荷包蛋給他。咀嚼著香噴噴的荷包蛋，再喝一口紅糖水，甜蜜的味道讓他很滿足。“慢慢吃，別著急！”外婆總是慈愛地看著他，用溫暖的手摸摸他的頭?！斑@幾個孩子數(shù)我們斌娃最聰明懂事！”外婆的夸獎更是在張新斌心里埋下了自信自強的種子。

每當媽媽回來批評張新斌貪玩時，外婆都會護著他：“這世上有坐轎的人，也有抬轎的人，不管將來孩子干什么，只要開心就行?！比欢瑥埿卤蟀l(fā)現(xiàn)外婆過得并不開心。外婆既要強又能干，從地里干活兒回來還要喂豬喂雞。盡管辛勤忙碌，但她手里沒有錢。

那個年代，父母幫子女干活兒好像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外婆經(jīng)常對他說：“我們斌娃將來賺很多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泵慨敶藭r，張新斌就會懂事地說：“我賺錢了給外婆買好吃的！”“好！外婆就知道你肯定有出息！”

可是，張新斌并不知道怎么做才會有出息。在他10歲時，父親辦了病退回到家中，他終于過上了有父母陪伴的生活?？蛇@樣的日子僅僅維持了6年，在他15歲時，母親因為癌癥去世了?！疤焖耍　蓖馄疟е鴱埿卤罂迺炦^去幾次。世界上最痛苦的莫過于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他看到外婆一下子老了。

離開的人沒有了痛苦，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因為母親生病，家里欠了很多債。16歲的張新斌無奈輟學。一天，他正在地里拔草，表哥從地頭路過，問他：“我明天去西安賣香椿，你去不去？”“去！”張新斌太想到外面看看了。父親以為他只是出去逛逛，便給了他100元。外婆聽說他要出遠門，煮了一籃子雞蛋，并反復叮囑他：“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

誰都沒想到，張新斌一出去就是好幾年。因為坐車到縣城要三個小時，第二天香椿全爛了，表哥沒去西安。張新斌獨自坐了14個小時的大巴車來到西安，刨除車費，只剩下75元。張新斌每天只吃兩個饅頭，晚上和兩個在西安上大學的初中同學睡一張單人床。

就這樣過了45天，他終于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后來當上了廚師。在很多人眼里，這相當不錯了。但張新斌感覺當廚師沒前途，開始到酒吧駐唱。

夜店環(huán)境很亂，但張新斌沒有被影響。“我非常慶幸自己沒有變壞，這與外婆有很大關系?！被仡欉^往，張新斌說自己就像一棵樹，土壤環(huán)境并不好，母親的去世更是雪上加霜。

“幸虧有外婆在，她的善良就是我的根基。社會很復雜，可我一直要求自己做一個善良的人。雖然沒有太大的成就，但能走到今天也算是奇跡?！?010年，張新斌和幾個伙伴一起創(chuàng)辦了西安80文化傳媒公司，主要做婚禮策劃和商業(yè)活動策劃，生意興隆。

小有成就的張新斌成了家族里的驕傲。他回到家鄉(xiāng)，看到兩個舅舅把外婆送進了養(yǎng)老院，那三年成了外婆最快樂的時光。“你看我在這里都吃胖了，忙你的去吧，不用擔心我。”每次張新斌去看外婆，她都特別開心。

因為工作忙，張新斌每次都來去匆匆，和外婆說不上幾句話。“我最大的遺憾就是2013年春天回去看她的時候，沒帶她去體檢?！碑斕煜挛?，張新斌要趕回西安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活動。沒想到，這竟成了他和外婆的最后一面。

03

讓老人們活得更有尊嚴

94歲的外婆是自己結束生命的，因為她得知自己生病了，不想連累孩子們。外婆去世后，張新斌回到山里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張新斌感覺這首《聽聞遠方有你》正是為他而寫，唱著唱著不禁淚流滿面。他去外婆帶自己走過的地方，開始重新認識家鄉(xiāng)。

張新斌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不像小時候那么熱鬧了。年輕人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都是像外婆一樣的老年人。他們生活困苦，沒有什么勞動能力，很少有收入，想給孫子買件衣服都拿不出錢，生病了還要向孩子們要錢。“我應該為這些老人做點兒什么，不要讓悲劇再在他們身上重演?！?/strong>

2023年冬天，張新斌與朋友們發(fā)起成立了“守望大山”公益組織，希望通過捐贈物資來改善老人們的生活。三年間，他往返于城市和大山之間，跑了10多萬公里。隨著了解的增多，張新斌發(fā)現(xiàn)，單純的捐贈并不能真正改變老人的生活。

一次，張新斌想給一位婆婆留點兒錢，但婆婆說什么也不要。張新斌看到墻角放著一袋野生獼猴桃和一籃子雞蛋，靈機一動：“那您把雞蛋和獼猴桃賣給我們吧！”沒想到，婆婆特別開心：“我平時沒事，干不了重體力活兒，就養(yǎng)養(yǎng)雞、采采野果。這些東西吃不完又賣不出去，送人也不太方便，山里都不缺這些?！?/p>

最后，張新斌把錢給了婆婆，把東西帶走了。“下次再來啊，有好東西我給你們留著！”婆婆幸福又滿足的笑容在張新斌腦子里久久揮之不去，“那是一種被尊重、有價值感的笑容”。

這件事讓張新斌開始思考：如何讓老人通過自己的勞動獲得尊嚴和幸福。通過走訪和考察，他發(fā)現(xiàn)養(yǎng)雞是老人力所能及的事。2016年，他發(fā)起了“以買代捐”的創(chuàng)新公益模式。由團隊幫老人養(yǎng)雞，再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把雞蛋賣到城市。他們在騰訊公益平臺發(fā)起了“助力百位外婆創(chuàng)業(yè)養(yǎng)老”的項目，僅一個月就籌到了10萬元，這讓張新斌看到了希望。

“你們是騙子吧？”最初，張新斌免費給村里的婆婆們送雞苗，沒人相信。他只好選了30戶熟人，用善款幫她們建了雞舍、買了雞苗。然而，因為沒有經(jīng)驗，第一年選的雞苗成活率非常低，發(fā)出去的雞苗40%都死了，活著的也遲遲不下蛋。

通過學習考察，張新斌終于等到了第一批雞蛋，卻因為不熟悉包裝和快遞業(yè)務，雞蛋在運輸途中全碎了?！巴馄偶覜]有壞蛋”的廣告語被狠狠打臉?；ü饬怂蟹e蓄，換來的卻全是罵聲，張新斌既著急又委屈。他帶著團隊開始研究包裝，經(jīng)過多次測試，終于給所有捐贈者補發(fā)了一份外婆家的好蛋。

2017年，張新斌徹底放棄之前的事業(yè)回到鄉(xiāng)村，全心全意地帶著外婆們創(chuàng)業(yè)。對此，很多人不理解，當時的女朋友也離開了他。直到2022年，張新斌遇到了現(xiàn)在的妻子。

妻子非常欣賞他，被他重情重義的行為所打動。“外婆看到你有今天的成就一定會很欣慰，我們一起助力更多外婆擁有幸福晚年！”每當張新斌想念外婆時，妻子都會溫柔地安慰他。妻子除了照顧兩歲的兒子，還幫他打理公司的日常事務。

2025年5月11日，作為鄉(xiāng)村振興帶頭人，張新斌來到清華大學參加為期7天的培訓學習?！巴馄?，您看到了嗎？您的斌娃上清華了！”站在清華大學校園，他驕傲地對著天空吶喊，激動的淚水奪眶而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張新斌將帶著清華的文化和精神，繼續(xù)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守護來自外婆的甜蜜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