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中國的命運，從一個作家的命運到一個詞匯的命運，再從一個詞匯的命運回到一個作家的命運。

其實也折射出中國的命運。

——余華

01

魯迅和易卜生

挪威航空公司飛機尾翼上巨大的易卜生頭像，以及這樣的頭像縮小后又飄揚在奧斯陸的大街上，讓我感受到了易卜生在挪威的特殊地位。

當(dāng)然這位偉大的作家在世界的很多地方都有著崇高的地位，可是我隱約有這樣的感覺，“易卜生”在挪威不只是一個代表了幾部不朽之作的作家的名字。

“易卜生”在挪威可能是一個詞匯了，一個已經(jīng)超出文學(xué)和人物范疇的重要詞匯。

就像我小時候的“魯迅”，我所說的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魯迅”。

那時的“魯迅”不再是一個作家的名字，而是一個在中國家喻戶曉的詞匯，一個包含了政治和革命內(nèi)容的重要詞匯。

于是，我在奧斯陸大學(xué)演講時，講起了我和魯迅的故事。

02

沒有魯迅的作品，只有“魯迅”這個詞匯

文革是一個沒有文學(xué)的時代，只是在語文課本里尚存一絲文學(xué)的氣息。

可是我們從小學(xué)到中學(xué)的課本里，只有兩個人的文學(xué)作品。魯迅的小說、散文和雜文，還有毛澤東的詩詞。

我在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十分天真地認為：全世界只有一個作家名叫魯迅，只有一個詩人名叫毛澤東。

我想，魯迅應(yīng)該是過去那個時代里最具批判精神的作家。

一九四九年，新社會開始了，同時需要對此前的舊社會進行無情的鞭撻，于是魯迅那些極具社會批判意義的作品成為了鞭子。

我們從小就被告知，萬惡的舊社會是一個“吃人”的社會。

其證據(jù)就是來自于魯迅的第一部短篇小說《狂人日記》，虛構(gòu)作品中一個瘋子“吃人”的囈語被當(dāng)時的政治需求演繹成了真實的社會現(xiàn)狀。

語文課本里魯迅的其他作品《孔乙己》、《祝?！泛汀端帯返鹊?，無一例外地被解讀成了揭露舊社會罪惡的范本。

那時候幾乎每篇文章，無論是出現(xiàn)在報紙上廣播里，還是出現(xiàn)在街頭的大字報上，都會在毛澤東的語錄之后，引用魯迅的話。

“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和“魯迅先生說”已經(jīng)成為當(dāng)時人們的口頭禪。

這時候的“魯迅”，已經(jīng)不再是那位生前飽受爭議的作家，他曾經(jīng)遭受到的疾風(fēng)暴雨般的攻擊早已煙消云散，仿佛雨過天晴一樣，這時候的“魯迅”光輝燦爛了。

“魯迅”已經(jīng)從一個作家變成了一個詞匯，一個代表著永遠正確和永遠革命的詞匯。

我有口無心地讀著語文課本里魯迅的作品，從小學(xué)讀到高中，讀了整整十七年，可是仍然不知道魯迅寫下了什么？

我覺得魯迅的作品沉悶、灰暗和無聊透頂。除了我在寫批判文章時需要引用魯迅的話，其他時候魯迅的作品對我來說基本上是不知所云。

也就是說，魯迅作為一個詞匯時，對我是有用的；可是作為一個作家的時候，讓我深感無聊。

因此，我小學(xué)和中學(xué)的往事里沒有魯迅的作品，只有“魯迅”這個詞匯。

03

我和魯迅的故事

我小學(xué)時和一位同學(xué)有過一個爭論：太陽什么時候離地球最近？

這位同學(xué)認為是早晨和傍晚，因為那時候的太陽看上去最大。我認為是中午，因為中午的時候最熱。

我們兩個人不知疲憊地開始了馬拉松式的爭論，每天見面時，都是陳述自己的理由，然后駁斥對方的觀點。

這樣的廢話說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以后，我們開始尋求其他人的支持。

他拉著我去找他的姐姐，他姐姐聽完了我們兩方的理由后，馬上站到了他的立場上。這個當(dāng)時還沒有發(fā)育的女孩一邊踢著毽子一邊說：“太陽當(dāng)然是早晨和傍晚離地球最近?！?/p>

我不甘失敗，拉著他去找我的哥哥。我哥哥自然要維護自己的弟弟，他向我的同學(xué)揮了兩下拳頭，威脅他：“你再敢說早晨和傍晚最近，小心老子揍你。”

我對哥哥的回答方式深感失望，我需要的是真理，不是武力。

我們兩個又去找了其他年齡大一些的孩子，有支持他的，也有贊成我的，始終難分勝負。

我們繼續(xù)爭論不休，直到有一天我搬出了魯迅，一下子就把他打垮了。

我在情急之中突然編造了魯迅的話，我沖著他喊叫：“魯迅先生說過，太陽中午的時候離地球最近！”

他啞口無言地看了我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魯迅先生真的說過這話？”

“當(dāng)然說過，”我雖然心里發(fā)虛，嘴上仍然強硬，“難道你不相信魯迅先生的話？”

“不是的，”他慌張地擺了擺手，“你以前為什么不說呢？”

我一不作二不休，繼續(xù)胡編亂造：“以前我不知道，是今天早晨在廣播里聽到的。”

他悲傷地低下了頭，嘴里喃喃地說道：“魯迅先生也這么說，肯定是你對了，我錯了?！?/strong>

就這么簡單，他不遺余力地捍衛(wèi)了一年的太陽距離觀點，在我虛構(gòu)的魯迅面前立刻土崩瓦解了。

此后的幾天里，他沉默寡言，獨自一人品嘗失敗的滋味。

進入初中以后，我和這位同學(xué)開始了另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

我們討論起了原子彈的威力，他說如果把世界上所有的原子彈捆綁到一起爆炸的話，地球肯定會粉身碎骨似的毀滅；

我不同意，我說地球的表面會被摧毀，但是地球不會因此破碎，地球仍然會正常地自轉(zhuǎn)和公轉(zhuǎn)。

有一天我們打籃球的時候也爭論起來，我們已經(jīng)爭論了幾個月了，我們都覺得應(yīng)該結(jié)束這場爭論了。

我們就在籃球場上做出決定，去找化學(xué)老師，讓她給出一個權(quán)威的答案。

我們要去請教的化學(xué)老師是新來的，來自北方的一個城市，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我們覺得她很洋氣，因為她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不像其他老師，課上課下都只會說本地土話。

我們在年級的教研室里找到了她，她耐心地聽完我們各自的觀點后，十分嚴肅地說：“全世界人民都是愛好和平的，怎么可能把原子彈捆綁在一起爆炸？”

沒想到這位洋氣的化學(xué)老師給我們耗時幾個月的爭論來了一個釜底抽薪，讓我們措手不及。

我們兩個人傻乎乎地走出了初中年級教研室，又傻乎乎地互相看了一會兒，然后同時罵了一聲：“他媽的！”

接下去我們繼續(xù)爭論，都是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我終于再次被逼急了，故伎重演地喊叫起來：“魯迅先生說過，即使將全世界的原子彈綁在一起爆炸，也毀滅不了我們的地球。”

“又是魯迅先生說？”他滿腹狐疑地看著我。

“你不相信？”我那時候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難道我是在編造魯迅先生的話？”

我堅定的神態(tài)讓他退卻了，他搖搖頭說：“你不敢，誰也不敢編造魯迅先生的話?！?/p>

“我當(dāng)然不敢。”我心虛地說道。

他點點頭說：“這‘即使’確實很像是魯迅先生的語氣?！?/p>

“什么叫很像？”我乘勝追擊，“這就是魯迅先生的語氣。”

然后，我的這位同學(xué)垂頭喪氣地走去了。他可能百思不得其解：魯迅先生為何總是和他作對？

不過幾個月以后，我把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破綻，魯迅是一九三六年去世的，第一顆原子彈在日本廣島爆炸的時間卻是一九四五年。

我膽戰(zhàn)心驚了好幾天以后，主動去向這位同學(xué)認錯，我對他說：“我上次說錯了，魯迅先生的原話里不是說原子彈，是說炸彈。他說，即使全世界的炸彈綁在一起爆炸……”

我同學(xué)的眼睛立刻明亮了，他揚眉吐氣地說：“炸彈怎么可以和原子彈比呢！”

“當(dāng)然不能比，”為了蒙混過關(guān)，我只好承認他的觀點是對的，“你說得對，如果世界上的原子彈捆綁在一起爆炸的話，地球肯定被炸得粉身碎骨?！?/p>

我和這位同學(xué)從小學(xué)到初中的兩次馬拉松式的爭論，最終結(jié)果是一比一。

這個結(jié)果沒有意義，爭論也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由此引出了一個事實，就是作為一個詞匯的“魯迅”，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實在是威力無窮。

04

文革之后，回歸爭議

文革之后，魯迅不再是一個神圣的詞匯，他回歸于一個作家，也就回歸于爭議之中。

很多人繼續(xù)推崇魯迅，不少人開始貶低和攻擊魯迅。

與魯迅在世時遭受的攻擊有所不同，現(xiàn)在的攻擊里添加了情色的配料，一些人津津樂道于隱私中的魯迅，捕風(fēng)捉影地研究起了與魯迅戀愛有關(guān)的四個女人；還有的人干脆臆想起來：魯迅的床上功夫十分糟糕；魯迅的性心理十分變態(tài)……

隨著中國市場經(jīng)濟的興起，魯迅的商業(yè)價值也被不斷地開發(fā)出來，魯迅筆下的人物和地名被紛紛用作餐飲業(yè)和旅游業(yè)。

甚至KTV和夜總會里都有魯迅筆下地名命名的包廂，官員和商人摟著小姐在這樣的包廂里歌舞升平。

還有人直接拿魯迅本人作為廣告代言人。

武漢有一家專賣臭豆腐的小店，在店門口聳立起魯迅叫賣臭豆腐的廣告牌。

廣告上用的是一張魯迅抽煙的經(jīng)典照片，只是將魯迅手上的香煙換成了一串臭豆腐。

這家小店的老板驕傲地聲稱：他們是魯迅先生的同鄉(xiāng)，都是浙江紹興人，制作這樣的廣告是現(xiàn)在中國流行的做法，就是借用名人效應(yīng)來招攬生意。

“魯迅”在中國的命運，從一個作家的命運到一個詞匯的命運，再從一個詞匯的命運回到一個作家的命運，其實也折射出中國的命運。

中國歷史的變遷和社會的動蕩，可以在“魯迅”里一葉見秋。

05

認為我是魯迅精神的繼承者

是在貶低我的寫作

我在奧斯陸大學(xué)繼續(xù)講述我和魯迅的故事。我告訴挪威的聽眾，我曾經(jīng)無知地認為魯迅是一個糟糕的作家，他顯赫的名聲只是政治的產(chǎn)物。

一九八四年，我在中國南方一個縣城的文化館工作。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從事寫作，我辦公室外面的過廳里有一張大桌子，桌下地上堆滿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和魯迅的著作。

魯迅的著作堆在最外面，我進出辦公室的時候，雙腳時常會碰到它們，我低頭看看在地上灰溜溜的魯迅著作，不由幸災(zāi)樂禍，心想這家伙終于過時了。

文革結(jié)束的時候，我剛好高中畢業(yè)。此后的十多年里，我閱讀了大量的文學(xué)作品，可是沒有讀過魯迅作品中的一個字。

后來我自己成為了一名作家，中國的批評家認為我是魯迅精神的繼承者，我心里十分不悅，覺得他們是在貶低我的寫作。

06

“不要糟蹋魯迅了”

時光來到了一九九六年，一個機會讓我重讀了魯迅的作品。

一位導(dǎo)演打算將魯迅的小說改編成電影，請我為他策劃一下如何改編，他會付給我一筆數(shù)目不錯的策劃費，當(dāng)時我剛好缺錢，就一口答應(yīng)下來。

然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書架上沒有一冊魯迅的著作，只好去書店買來《魯迅小說集》。

當(dāng)天晚上開始在燈下閱讀這些我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作品。

讀的第一篇小說就是我曾經(jīng)譜寫成歌曲的《狂人日記》，可是我完全忘記了里面的內(nèi)容，小說開篇寫到那個狂人感覺整個世界失常時，用了這樣一句話：“要不，趙家的狗為何看了我一眼?！?/strong>

我嚇了一跳，心想這個魯迅有點厲害，他只用一句話就讓一個人物精神失常了。

另外一些沒有才華的作家也想讓自己筆下的人物精神失常，可是這些作家費力寫下了幾萬字，他們筆下的人物仍然很正常。

《孔乙己》是那天晚上我讀到的第三篇小說。這篇小說在我小學(xué)到中學(xué)的語文課本里重復(fù)出現(xiàn)過，可是我真正閱讀它的時候已經(jīng)三十六歲了。

讀完了《孔乙己》，我立刻給那位導(dǎo)演打電話，希望他不要改編魯迅的小說，我在電話里說：“不要糟蹋魯迅了，這是一位偉大的作家。”

第二天，我就去書店買來了文革以后出版的《魯迅全集》。

為此，我十分想念那些堆積在文化館桌子下面的魯迅作品，那些在文革中出版的魯迅作品，其版本有著更加深遠的意義。

我當(dāng)年從文化館辦公室進出時，移動的雙腳時常被魯迅的著作絆住，我覺得可能是命運的暗示，暗示我這些布滿灰塵的書頁里隱藏著偉大的敘述。

從書店買來《魯迅全集》后的一個多月里，我沉浸在魯迅清晰和敏捷的敘述里。

我后來在一篇文章里這樣寫道：“他的敘述在抵達現(xiàn)實時是如此的迅猛，就像子彈穿越了身體，而不是留在了身體里?！?/strong>

在我三十六歲的那個夜晚，魯迅在我這里，終于從一個詞匯回到了一個作家。

07

魯迅是我這輩子唯一討厭過的作家

回顧小學(xué)到中學(xué)的歲月里，我被迫閱讀魯迅作品的情景時，我感慨萬端，我覺得魯迅是不屬于孩子們的，他屬于成熟并且敏感的讀者。

同時我還覺得，一個讀者與一個作家的真正相遇，有時候需要時機。

文革結(jié)束以后，我閱讀過很多其他作家的作品，有偉大的作品，也有平庸的作品，當(dāng)我閱讀某一位作家的作品時，一旦感到無聊，我就會立刻放下這位作家的作品，讓我沒有機會去討厭這位作家。

可是文革期間我無法放下魯迅的作品，我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去閱讀，因此魯迅是我這輩子唯一討厭過的作家。

我告訴挪威的聽眾：當(dāng)一個作家成為了一個詞匯以后，其實是對這個作家的傷害。

我的演講結(jié)束后，奧斯陸大學(xué)歷史系的Harald Beckman教授走過來說：

“你小時候?qū)︳斞傅挠憛?，和我小時候?qū)σ撞飞挠憛捯荒Ｒ粯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