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智深，用寫新聞的方式寫歷史

前言：

左宗棠、胡林翼和郭嵩燾，都是清朝中晚期湘軍派系響當當?shù)娜宋铩?/p>

左宗棠，岳陽人，“中興四名臣”之一，為清朝乃至中華民族收復(fù)了新疆，歷史地位高于曾國藩。

胡林翼，益陽人，晚清重臣，左宗棠、李鴻章的推薦人，與太平天國作戰(zhàn)時他負責湖北戰(zhàn)區(qū)。

郭嵩燾，岳陽人，曾任廣東省長（巡撫），后成為中國首位駐外公使，在英法多年，以超前視野倡導全面學習西方政教制度，被譽為近代中國 "開眼看世界的先驅(qū)" 。

三個人的家相隔不到100公里，三人也是交情深厚，但彼此間性格差距極大。左宗棠為人狂狷甚至自稱“今亮”，胡林翼善調(diào)和關(guān)系，郭嵩燾眼光長遠但卻不識細節(jié)。

三個人的家庭出身對其性格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其中，左宗棠出自耕讀之家，祖上不是農(nóng)民就是教師；胡林翼出自官宦家庭，他爹胡達源科舉考中探花；郭嵩燾出自富商家庭，曾祖父是長沙城的首富。

一、

“卑賤時要鋒芒畢露，富貴時要謹小慎微。窮困潦倒不被人欺，飛黃騰達不被人忌。”

左宗棠在給子女的信中這樣寫道。

左宗棠是極有智慧之人，這句格言的背后，是他結(jié)合自身性格和家庭出身而制定的處世策略。

左宗棠出自岳陽市湘陰縣的寒門之家，這家人雖以耕讀傳家，但幾代人里連個舉人都沒出。

到了他祖父左人錦這代，連地都不種了，舉家遷徙到長沙，想著開輔導班收徒為生。

但你一個窮鄉(xiāng)僻壤出身的窮秀才，還沒什么名氣，省城長沙豈是那么好混的？左家也越來越窮，到了他爹左觀瀾那代，家里連維持溫飽都難，淪落到最底層的讀書人家。

左宗棠曾回憶自己的少年生活，稱時不時要嚼菜根，還寫了句詩“乾坤憂痛何時畢，忍囑兒孫咬菜根”。

左宗棠也與幾乎所有大器晚成者一樣，少年聞名，青年蹉跎，中年奮起。

他少年時很順，15歲去考秀才，考了全長沙市第二名。到了20歲又考中舉人，有了功名。作為對比，曾國藩從14歲開始，考到23歲才中了秀才。

但之后整整20年，左宗棠在學業(yè)和事業(yè)上就不非常不順。

他在18歲時，父親和長兄病死。他把那點微薄的家產(chǎn)留給長兄之子，搬了出來。此時的他，是兜里比臉上還干凈。

父親在生前替他與當?shù)卮髴糁芗叶送尥抻H，但他窮得連個落腳地都沒有，怎么結(jié)婚？可周家姑娘與他同歲，當時女孩可沒有晚婚這一說，他只得入贅了周家，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倒插門”。

在學業(yè)上，他也學偏了。在別人鉆研八股文時，他卻整天鉆研《天下郡國利病書》、《讀史方輿紀要》、《水道提綱》這些實用的學問。

但問題在于：若他無法考中進士踏入仕途，這些“經(jīng)世之學”對于一個湖南鄉(xiāng)野的寒門子弟幾乎無處施展。

之后他三次去北京考進士，都沒考上。

然后他就不考了，在家教書種地，直到40歲。

一個身處底層的才學之士，考不上進士，如何能脫穎而出，走進主流？

左宗棠給出了自己的答案：窮困時更要鋒芒畢露！

如果已經(jīng)混得慘兮兮了，再故作謙虛，那就完蛋了。

左宗棠混得越慘，就表現(xiàn)的越狂。

他考進士不中后，就寫了幅狂到?jīng)]邊的對聯(lián)，掛在自家門口，上面寫道：

“身無半畝，心憂天下；
讀破萬卷，神交古人?！?br/>

好一個窮到?jīng)]有半畝地，贅食在老婆家，卻心憂天下。

左宗棠還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今亮”。啥意思？當代諸葛亮就是我左宗棠！

可人家諸葛亮26歲出身輔佐劉備，他左宗棠在家廝混到40....

左宗棠并不氣餒，不僅天天把“今亮”掛在嘴邊，還在院里弄了個池子，取名“武侯池”；搞了座假山，取名“臥龍崗”。

不僅如此，他還蓋了間茅屋，取名“隱賢廬”，在屋里還掛了張“隆中對”的古畫。

狂已經(jīng)成為了他的生存策略。

因為在底層社會，你狂，會惹人嫉恨，有人來踩你。

但對于實力人士，你狂，別人才會正眼看你。因為他們明白，有自信將狂表現(xiàn)出來的人，背后大多有一定才能。

這個道理，孔子兩千多年前就說了：“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p>

當然，狂的前提是你真有才能。

左宗棠因為狂且有才，遠近聞名，都知道周家有個自號“諸葛亮”的贅婿。也不斷有人約他見面，發(fā)現(xiàn)這小伙子真有才能后，也給他機會。

左宗棠還在株洲下面的醴陵縣教書期間，就有機會結(jié)識了兩江總督陶澍。在左宗棠26歲時，兩家人還結(jié)成了兒女親家。

左宗棠39歲時，從新疆返鄉(xiāng)路過湖南的林則徐還特意約見他。兩人徹夜長談，涉及古今形勢等，林則徐還授之以治疆方略。后來，林則徐還與人談起這次會見，稱左宗棠是“絕世奇才”。

左宗棠40歲時，太平軍入湖南。湖南巡撫張亮基第一個想到左宗棠，苦請其出山。

左宗棠自此走上了歷史的舞臺。

二、

胡林翼，號潤芝，今湖南省益陽市赫山區(qū)人，與左宗棠同歲。他這個潤芝，據(jù)說是偉人取名“潤之”的來源。

胡林翼是標準的官二代，他父親兄弟四人都通過科舉進入官場，他父親更是高中探花郎，進了翰林院。

有了權(quán)，自然不缺錢，他們家有良田數(shù)百畝，雇工上百人。

這種官員家庭的孩子，從小就見過大世面。

左宗棠憑借一路打拼，20多歲才見過兩江總督陶澍，而胡林翼7歲就見過陶澍了。那年陶澍路過益陽，就到胡家拜訪。他看胡林翼小朋友可愛，交談了幾句，當即跟胡家定了娃娃親，收其為未來女婿。

這種家庭也不缺良師，胡林翼5歲時就拜當?shù)孛抠R熙齡為師，而當左宗棠有資格拜師賀熙齡時已年屆20歲。

也正因如此，胡林翼的學習底子極為扎實，再加上他肯聽家里的話去鉆研八股文，才24歲就中了進士，還成為被稱為“預(yù)備宰相”的庶吉士。

你看看，這就是順利的人生。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胡林翼，就是圓融。說難聽就是圓滑。

出生于官宦人家，胡林翼從小耳濡目染，對官場規(guī)則和如何與人打交道是門清。

胡林翼任湖北巡撫時，朝廷還給他上面安了個叫官文的滿人做湖廣總督，說白了就是監(jiān)視他的。

官文并沒什么能力，為人“忌刻傾險，盡是內(nèi)務(wù)府氣習”。胡林翼看不上他，但為了與之交好，胡林翼千方百計討好官文的小妾，讓自己的母親收其為義女，自己以堂堂巡撫之尊與之結(jié)為兄妹。

胡林翼凡是做出功勞，都拉上官文。官文驕奢成性，揮霍無度，胡林翼就給他提供大筆錢財。

終于，胡林翼取得官文的信任，沒有人在后面使絆子了。

對于胡林翼的圓滑作派，身為摯友的左宗棠很看不慣，稱其為“喜任術(shù)，善牢籠”。然而，左宗棠落難時，正是胡林翼憑借圓滑救了他。

左宗棠在給湖南做幕僚時，因為辱罵永州總兵樊燮，被告到朝廷，有喪命之危。為了救左宗棠，胡林翼出了大力，他不僅向咸豐上疏力保左宗棠，同時花三千金交結(jié)朝中權(quán)貴，潘祖蔭那道著名的奏疏，據(jù)說便是胡林翼給“請”出來的。

當太平天國即將滅亡時，胡林翼以為中國將重回正軌。一日，他見到長江上兩艘洋人的蒸汽船正在行駛，“迅如奔馬，疾如飄風”，他意識到他平生所學的“圓融”對于挽回國運是無濟于事，更大的災(zāi)難還在后面。

他一語不發(fā)，勒馬回營，中途嘔血，幾至墜馬。未幾，病亡，年僅50歲。

三、

郭嵩燾，比左宗棠小6歲，祖籍和左宗棠一樣，都是岳陽湘陰縣。他和左宗棠、胡林翼都出自岳麓書院，日后成為我國第一任駐外公使，被譽為中國“清醒看世界第一人”。

郭嵩燾出自商人家庭，在其曾祖父時就富甲一方，據(jù)說是當時的長沙首富！郭家有經(jīng)營商業(yè)和利貸的傳統(tǒng)，至少到郭嵩燾父親時仍然經(jīng)營借貸。

他的天分也非常高，17歲中秀才， 18歲中舉人。29歲時考中進士，點為翰林院庶吉士。

他“商二代”的背景，也讓他的做事風格與“官二代”胡林翼和“貧二代”左宗棠迥異。

在如今的現(xiàn)實生活中，你很難見到高調(diào)的官二代（我爹是李剛這種傻人除外），但高調(diào)的商二代卻很多。

因為不同于做官，經(jīng)商講究的是排面，實力要擺到臺面上后別人才信服。所以很多“商二代”，巴黎世家、Gucci、LV和穿優(yōu)衣庫似的，豪車名表也不在話下。

“商二代”大抵眼界也會寬廣一些，對于郭家這種湖南豪商而言，接觸商貿(mào)往來更是尋常事，因此郭嵩燾的眼光自然很廣，也不會拘泥于儒家思想。

另外，中國古代的職業(yè)排序是士農(nóng)工商，商排最后一位，所以當時的“商二代”會被“官二代”瞧不起，而郭嵩燾天資聰穎，豈能忍受如此，更要將才華外顯。

但郭嵩燾也有弱點，即不通人情世故。官宦家庭會從小會培養(yǎng)子弟人情世故，畢竟情商對混官場極為重要，而商人家庭并不一定重視這些。

以上這些就形成了郭嵩燾的性格：才華橫溢，眼界出眾，卻不練達于人情，不懂官僚們的利益，這導致他往往因細節(jié)而失敗。

1859年2月，郭嵩燾被派去天津參贊僧格林沁軍幕，負責幫后者加強海防。

郭嵩燾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他到任后馬上勸僧格林沁放棄海防，將主要精力用于剿滅捻軍。

不能說郭嵩燾的思路不對，他是商人出身，明白洋人來中國的目的是通商求利，只要清朝講規(guī)則，英法并不是心腹大患。

可僧格林沁不懂啊，他的職責就是搞海防，皇上派了個人幫他，這個人的任務(wù)也是海防，可第一句話卻是讓自己放棄海防...僧格林沁無語了。

于是，郭嵩燾很快就被排擠走。

之后郭嵩燾又被派去山東反腐，結(jié)果這次他更慘，因為不懂跟低級官僚們該如何博弈，被煽動了民變。回京后他成了“罪臣”，受到“降二級調(diào)用”處分。

但他畢竟出自商人家庭，搞錢的本領(lǐng)還是有的。而且他的湘軍老鄉(xiāng)們各個混的不錯，他肯定還有機會。1862年，在李鴻章的舉薦下，郭嵩燾就任蘇松糧道，到上海就任。翌年，他又在左宗棠的保舉下兼管浙江鹽務(wù)。在這個位置上，他干的風生水起，發(fā)揮了才能。

后來郭嵩燾又升官了，當了廣東巡撫。但這時就看出他跟左宗棠的差異，兩人同樣敢于彰顯個性，但“貧二代”左宗棠敢得罪人，郭嵩燾卻帶著商人‘和氣生財’的慣性，不愿輕易斷人財路。

結(jié)果，郭嵩燾因為沒辦法為湘軍籌集到足夠軍費，被自己的摯友左宗棠趕走。

作家徐志頻在《左宗棠的正面與背面》中這樣寫道：

左宗棠對郭嵩燾和氣一團，不肯鐵腕整頓廣東十分不滿。左宗棠舉例說：潮州地區(qū)那么大一塊好地方，郭嵩燾一年才收2萬兩白銀。按我的辦法，每個月就能輕輕松松收上2萬兩。我不能越俎代庖，只能眼看著郭嵩燾干著急。但干著急總歸是不行，大家捆在一條船上，他收不足錢，我的仗沒法打。

相對于左宗棠和胡林翼，郭嵩燾雖有劣勢，但其出自豪商家庭，眼界之廣非前二人能比。

在清政府決定興辦洋務(wù)卻不知道怎么開展時，郭嵩燾寫下《條陳海防事宜》，提出中國應(yīng)該走工商業(yè)強國之路，一時名聲大噪。

緊接著，清廷加授郭嵩燾為出使英國大臣。這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駐外使節(jié)。再往后，他連駐法大使也兼了。

在國外期間，郭嵩燾如魚得水。他參觀各地的銀行、學校、造幣廠等，廣交外國朋友，維護了海外華工的權(quán)益，妥善處理了武昌教案、烏石山教案等外交糾紛，還練出一口流利的英語，被英國政治家格蘭斯敦譽為“所見東方人中最有教養(yǎng)者”。

為了讓更多人開眼看世界，他將自己在國外所見寫成《使西紀程》，拿到國內(nèi)出版。

然而該書一經(jīng)問世，其思想過于先進，引起全國嘩然，郭嵩燾竟然被罵成漢奸。兩年后，他黯然回國。

1891年，郭嵩燾逝世，享年73歲。

李鴻章上書朝廷，請為他賜謚號，可朝廷卻因郭嵩燾這本書的爭議太大，連個謚號都不給。

最清醒的人，卻死的最憋屈；看世界最清的中國人，卻最被中國人看不清。

清朝也終究沒有開眼，直至滅亡，而這個泱泱大國的外交政策也始終如郭嵩燾所評論：

一味蠢，一味蠻，一味詐，一味怕。

附：

本文作者貓智深曾做了八年的時政記者，先后在多家時政媒體工作，習慣從新聞視角看問題，并刨根問底。

最近兩年，貓智深從新聞視角出發(fā)，用深度報道的手法寫了一本明朝建國史，名叫《大明開國：朱元璋和他的時代》。

這本書中，貓智深把以封建專制時代的價值觀為主旨的《明史》等史料打碎，運用類似新聞?wù){(diào)查的方法，提取出最純粹的歷史事件，給讀者們呈現(xiàn)出最真實的明朝。

這本書已經(jīng)在上月正式出版，在各大電商平臺均有售，懇請各位讀者朋友不吝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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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圖片出自網(wǎng)絡(luò)，部分參考資料如下：

《左宗棠的正面與背面_為官有術(shù),做人有道》徐志頻
《左宗棠：帝國最后的“鷹派”》徐志頻
《郭嵩燾之醒：晚清病根在于錯判自己》經(jīng)濟觀察報 張健康
《郭嵩燾：一位駐外公使的 “賣國賊”之路》王育琨
《“清醒看世界第一人”郭嵩燾的際遇》 張守濤
《做事“不講原則”的胡林翼 為何能得到曾國藩的推崇？》搞哥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