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漫娘按：“我們以相似的姿勢飛翔，也極可能以相同的姿勢墜落?！敝Z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赫塔·米勒敏銳地指出了時代滄桑巨變中小人物的命運，就像這本書的標題——《飛翔的藝術(shù)》。本文是《飛翔的藝術(shù)》的作者安東尼奧為作品寫的后記，描述了這本書誕生的起源和過程。這部小說般的現(xiàn)實主義漫畫既是一堂歷史課，也是一個感人故事。它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當理想被打敗，要如何繼續(xù)生存？
我的父親在 2001 年 5 月 4 日自殺了。就是從那時起，對他來說一切都結(jié)束了，對我來說則是墜入地獄的開端。
事實上，我精神依附在我父親身上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因為他在去世前十五年里由于抑郁癥而備受煎熬。得了抑郁癥，對他本人或他的親屬而言，都會經(jīng)歷這種病帶來的痛苦和靈魂深處的黑暗時刻。
但是，當我的父親達到他尋求已久的目標時，他的去世卻變成了一個每天讓我良心不安的幽靈。因為作為一個孤兒，我已經(jīng)感覺內(nèi)心很空虛，如今還要背負一種強烈的罪惡感。
我本來應(yīng)該——說實話我本來可以——為他做更多事情。如果我沒有把他送進養(yǎng)老院......如果我花更多時間陪伴在他身邊......如果我給他找另一位精神病科醫(yī)生......尤其，如果我能幫他實施死亡......當他以一種令人心碎的方式來提出這個要求時......他只有我。他只跟我交談。
在最近幾年里，我是唯一能觸摸他那因痛苦而變得內(nèi)心冷漠的人，我是唯一能緩解他的焦慮的人。然而，我并沒有竭盡全力。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為我努力把他從悲傷的深淵拉出來的漫長過程讓我壓力太大，因為在我的一位醫(yī)生朋友第一次拒絕提供藥物讓他終結(jié)生命后，我就放棄了這方面的研究......因為我為他做的并沒有他為我做的多......因為我背叛了我們的血之聯(lián)盟.....
安東尼奧的父親年輕時的照片
除了情緒上的激蕩不安外，我也覺得異常憤怒，在他去世幾天后，我收到了他所在的養(yǎng)老院的經(jīng)理麗塔·蒙特利爾的一封信，信中向我討要我父親欠下的三十四歐元，就因為他是本月4號去世的而不是1號。我后來得知我可以起訴拉里奧哈的行政管理部門并且獲得一筆巨額賠款，因為我父親當時住在醫(yī)務(wù)所，他們的責任在于沒有盡到看管的義務(wù)。
然而，我僅僅給蒙特利爾女士回信說讓她更好地確保養(yǎng)老院中的老人們的安全，讓她尊重我的服孝期，也讓她不要再惦記那三十四歐元了。我想問題就出在這里。我不了解一些行政管理部門的不人道運作。在2004年，這筆債務(wù)通過司法形式向我討要，還增加了利息和滯納金。
像是偶然般，三年過去了，養(yǎng)老院所要承擔的疏于管理的責任因為時效性而被抹去了。
真是難以置信，我居然要付清這筆債務(wù)，盡管它的數(shù)目微不足道。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寧愿——我希望——人們把我投進監(jiān)獄。這樣我就可以向世界申訴我父親作為受害者遭受的不公平對待。這對于他的尊嚴而言是一個新的傷害。這件事發(fā)生在他被火化和揚撒骨灰之后。他的死因在我看來一清二楚。
除了抑郁癥這個直接因素外，我的父親自殺是因為不斷遭受失敗、剝奪和羞辱的折磨。而如果我不能阻止這一切，這些侮辱會一直跟隨他到墳墓里去。我試圖把拉里奧哈自治區(qū)告上法庭，但我失敗了。不僅如此，為了懲罰我的放肆無禮，稅務(wù)監(jiān)察部門安排了對我父親的遺產(chǎn)——幾千歐元——的審查，并令人難以置信地成功騙取了我的繼承權(quán)。
在這灰暗的幾個月里，我也投身于一場媒體戰(zhàn)之中。我組織了幾場記者招待會，去了電臺和電視臺揭露我的遭遇。直到拉里奧哈政府，也就是稅務(wù)監(jiān)督者——我非常肯定——決定結(jié)束這樁丑聞。
他們跟我的主要媒體對話者《拉里奧哈日報》談話，而這份報紙很快就通知我說，它不再刊登任何關(guān)于我的事件的話題。這次輪到我被一種專制和傲慢的民主打敗了。在這場尋求正義的公民對抗那些一直自封為掌權(quán)者的戰(zhàn)爭中，我是又一個失敗者。這是一場我父親為之奉獻一生的戰(zhàn)爭，但跟我的只是筆墨和唇舌之爭的小規(guī)模戰(zhàn)斗不同，他是用驚心動魄的犧牲去打這場仗的，就像他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一樣。
就是在那時，我決定要把這些寫下來。因為我參與了他的戰(zhàn)爭，我在他最后的失利中陪伴過他。
寫作，在這種情況下，是出于無可奈何。在一切嘗試都失敗之后，最后的辦法，只能是坦白或揭露。
于是我在一種對我來說并不尋常的條件下開始寫作。不僅僅因為我投身于一個明顯很難實現(xiàn)的計劃中——這種情況，我已經(jīng)習慣了——還因為我不知道能寫到什么程度，我沒有任何預定的計劃。
作為一個有條不紊又精于計算的作家，就不說是狡詐的了，我這次著手創(chuàng)作的是一個我不知道賦予它什么結(jié)構(gòu)或什么形式的作品。
沒有預謀，但確有必要。
我重新閱讀了父親寫下的一些不連貫的回憶，這些更像是反思而不是敘述。它們并沒有給我?guī)硎裁葱滦畔ⅰ耙呀?jīng)跟我說過太多次了——但漸漸地，我開始有了一些感覺或者叫意愿，也開始找到了某種方向。
讀完之后，我可能并沒有更清晰的計劃，但我的沖動更強烈了。我開始了寫作。
為什么是以漫畫的形式？
所有的信息都是以筆頭或口頭形式傳遞給我的，也就是說通過詞句。因此，最合乎邏輯的做法應(yīng)該是忠實于資料來源，把它們整合、分揀，套上一個劇本的結(jié)構(gòu)，使之成為一部小說。我只需要把父親的話變成我自己的。
一種簡單的文體學上的復原就足以把我們兩人的聲音——已經(jīng)因父子關(guān)系而連接在一起——融合成一種深刻的改編故事，比起那些要把他人的敘述變成文學作品的情形來說，這并不需要更多的自由發(fā)揮。而且，小說的形式不僅可以讓我把父親經(jīng)歷過的事情一件件列出來，還可以談及他的動機，描述他的感受或探索他的憾事，期待覓得其細微之處。
這種形式尤其可以確保我對這項計劃擁有絕對控制權(quán)，使之服從于我唯一擁有的寫作能力。不過......我一直是漫畫的狂熱愛好者。不管是在理論文章還是在小說情節(jié)里，我都在為這種在文化上被低估的媒介辯護。
它擁有混合特征，融合了造型和文學因素，將圖畫的表達性和對白的戲劇性相結(jié)合，把形象化的空間與敘述的時間有序組織起來，這種組織結(jié)構(gòu)與視聽表達方式是完全不同的，這些特征使得它能夠承載各種類型的敘事。
借助圖畫的方式使它擁有一種強大的表現(xiàn)力，從詞源學意義上來說就是“使變得生動”。漫畫格子使忠實重現(xiàn)場景、服飾、物品、處境等成為可能。如果我們有適當?shù)馁Y料，過去的地點會以極其逼真的形式重現(xiàn)，被住在那里的人物重賦生機。當復原氛圍發(fā)揮了相當大的作用時，所有這些都被考慮到，才能把故事講好。
人物在漫畫里也得到了特別的表現(xiàn)。在一幅幅畫格里，他們的身材、相貌變得生動，有了自己的生命。他們的畫面形象比心理活動更先被展示出來，他們在有性格之前先有了外形，在有生命之前先在紙上有了投影，而這使得他們能夠通過手勢和肢體動作來表達，比起文學作品中慣常的人物對話更含糊卻更能令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
分鏡頭、構(gòu)圖和光線都經(jīng)過了仔細研究，人物的這種表現(xiàn)就會變得很有感染力，很適合用來傳達復雜的精神狀態(tài)或矛盾心理。我見證了生活在父親身上留下的痕跡，他變得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皮膚發(fā)皺、眼神無光......時間和歷史的流逝，它們對于身體的影響，都完美地反映在了漫畫格子的無窮變換中。
但是我最終決定采取漫畫這種形式，是為了解決一個阻礙了這個計劃好幾個星期的關(guān)鍵性問題。誰來講述這個故事？我應(yīng)該采用哪個聲音？
我不能想象用“他”“安東尼奧”甚至是“我的父親”來談?wù)撐业母赣H，這樣會造成講述者和人物之間有一種不符合他們之間關(guān)系的距離感。而且，如果我把他看作“另一個人”，我就不能進入他思想的最深處，也會有使讀者和作品之間的關(guān)系變得冷淡的風險。我應(yīng)該用第一人稱來講述這個故事。于是我就有了遷移的想法，或者說是質(zhì)變，就是把我自己變成我父親?！拔揖驮谒砩希斘疫€沒出生的時候，而當他死了后，他就在我身上。”
通過血緣關(guān)系，或者，像我們今天更喜歡說的那樣，通過基因，我找到了背負他的身份所需的合理性。但我還是更喜歡用“融合”這個詞，就好像，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變成了無差別的一體。
選擇以內(nèi)心獨白作為故事的導線使我開始了一場文字—圖畫的游戲，而這也是漫畫的典型特征。講述者的聲音能帶來豐富多彩的對圖畫的補充和比較，這正是我開始投入故事梗概的創(chuàng)作的原因。經(jīng)過幾個星期的猶豫之后，一個漫畫形式的故事梗概成形了。
這本來就是漫畫的一種手法，對于推動故事的發(fā)展顯得卓有成效。視覺上的隱喻和對它的謹慎使用構(gòu)成了，即使不算是一種探索，至少是一種對《飛翔的藝術(shù)》非常有利的敘事方法。掃射長槍黨的縫紉機飛機、通向母親死亡之床的黑色鉆石隧道、尋覓金色餅干、奪去了主人公雙眼的佛朗哥之鷹、在胸前挖洞的鼴鼠等元素都豐富了情節(jié)，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與情節(jié)重疊在一起，使它更加豐滿，不僅信息多樣，還飽含意義和象征性。幾乎是無意識地，每當我寫到了故事的關(guān)鍵時刻，也因此難以解釋的時候，夢之代碼就會成為必要手段，經(jīng)常是超現(xiàn)實主義的，極具暗示性。為了描繪這些場景，金不得不，有所保留地，放棄了他一貫的也是故事主體的現(xiàn)實主義風格。
不過如果我們相信媒體的評論和讀者的意見，比起其他更傳統(tǒng)的畫面，這些畫面對心靈的震撼要強得多。還沒算上金以一種更隱秘的方式——也更難看見的方式——在整個故事里建立起了一連串的由這些畫面自然引發(fā)的隱喻。例如“飛翔”這個最主要的隱喻，幾乎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出現(xiàn)在所有的漫畫格子里。
我終于找到了一個最適合我的計劃的媒介，但這種信心并沒有打消我的不安。幾個月以來，我一直在苦惱，擔心沒人愿意畫這樣一個故事。
而如果沒人愿意畫它，就得放棄出版，我雖然與出版者有過最初的約定......誰愿意投入這遠離商業(yè)之路、如此私人化的長途跋涉呢？在2004年，“圖畫小說”還沒有在西班牙流行開來，我想要詳述的主題也一樣。
然而我繼續(xù)堅持我的這項任務(wù)，確信這樣全力以赴地工作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點，而不是為了一個不大可能成功的前景。當我完成了三分之一的故事梗概時，我認識了金。
我在 20 世紀 70 年代末就一直在他合作的雜志《震動》（Vibraciones）、《蘭布拉》（Rambla）和《蝰蛇》（El Víbora）上追看他的作品。我知道除了他的主系列《丑人馬丁內(nèi)斯》（Martínez el facha）中的夸張諷刺的風格外，他還有另一種更“現(xiàn)實主義”甚至是表現(xiàn)主義的風格。
我們相互并不認識。當我們第一次見面，讓他為我畫畫這個念頭就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他很喜歡歷史，而且他的父親也遭受了佛朗哥的專制。他敏感而且特別寬厚，我覺得鮮有藝術(shù)家能單純出于對藝術(shù)的愛而投身一個如此艱難的計劃中，而他正是其中一位。在向他提議之前，我等了一段時間。我利用這段時間在我們之間加固信任和建立友誼。他的回答既迅速又出于本能?！叭绻蚁矚g劇本而且你不催我，我就畫。”
在2005年5月，金手中拿到的劇本內(nèi)容已經(jīng)過半，在幾次風格的嘗試之后，他開始了這項工作。他花了四年的時間來完成。這期間，我充滿了興奮與等待。每四五個月，我會去巴塞羅那看看新的畫稿或者我會通過郵局收到復印件。我有點緊張地追隨著故事的發(fā)展，但我已經(jīng)沒有了在寫作時感受到的絕望之情。
確信作品會出版后，我終于能夠享受這件事了。我并沒有意識到，在我進入的這個環(huán)中，愿望已經(jīng)變成了意圖，計劃變成了現(xiàn)實。我父親所面臨的世界的阻撓、拒絕和冷漠就好像被魔法驅(qū)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圍的人變得寬厚、熱情，幾乎可以說是贊賞的了。金的加入標志著一個新時期的開始，我的父親獲得了認同，他的成功得以延續(xù)，那也是我的成功。
命運對我們生活的打擊，以一種近乎奇跡般的強度與速度，突然轉(zhuǎn)向了。
我?guī)缀踉谌怏w上就能感受到事情的新局面。在這本書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我察覺到的一些信號被我視為父親從另一個世界傳遞過來的祈福。最后，這些信號得到了加強。
在父親生日的那天——他本來應(yīng)該有 99 歲了——金打電話告訴我說書完成了。第一版，限量且?guī)Ь幪枺?strong>定價為 34 歐，正是拉里奧哈養(yǎng)老院向我追討的數(shù)目。正是在 2010 年，我父親百歲生日那年，這本書先后獲得了國內(nèi)和國際上的成功......
我還可以再講述一些細節(jié)，這些可能更像是一種迷信的執(zhí)念而不是命運突然轉(zhuǎn)向的證明，假設(shè)這種事情可以被證明的話......但有一點無可置疑，就是變化發(fā)生了，它的征兆表現(xiàn)為這本書很受歡迎，書的出版編織出了一張人際關(guān)系網(wǎng)。這張密網(wǎng)，向新成員開放，但更是一種情感的釋放。一種共同的憂傷和憤慨把我們團結(jié)在一起，我們，為了偉大理想奮斗過卻被遺忘在最深處的一代人中的幸存者及其家人。
但并不僅僅只有我們，還有自殺者的孩子們、偏遠農(nóng)村的貧困者、被合伙人詐騙的受害者、晚年與伴侶分離的人、在養(yǎng)老院受苦的人，總之，更廣泛地說，所有那些因現(xiàn)實與空想之間的差距而忍受痛苦的人。我們所有人都展示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面具落下時，讓人看得見情感留下來的裂痕。我們就像身處一個俱樂部，這里的成員承認自己是無父母、無朋友、無愛人甚至是無希望的孤兒，內(nèi)心充滿了喪失憤怒的憂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長遠來看，這種憂傷可以用來自我療傷。
從其他角度來看，我可以說，這本書在某種意義上改變了我的人生。我重建了我父親的人生，我跟他共同生活于其中，幾乎就在他身上，作為交換，他給我提供了一個新的人生，就像他重新孕育了我，并把我推入一個他更有尊嚴而我也因此更少有負罪感的世界里。
因為我在這本書里過問他的死亡，而他則過問我的生活，可能一直過問到我也死去。我再一次成為他的債務(wù)人，更何況這本書開始有收益了。承受所有這些不幸的人是他，而我卻因講述這些不幸而致富。
這讓我對自己發(fā)出了這樣的疑問：他對這一切會怎么想？他對出名并不熟悉，或許他會以一種恐懼的眼光看著他正在獲得的這種名聲？或許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自己的人生被改編成了一部小說......然而，在他的記憶中，他堅持認為“年輕人”要知道他不得不經(jīng)歷的那些不幸和認識到“金錢是使人性墮落的毒瘤”......雖然有的情境和人物是我編的，但我講的事情“基本上”是真實的......還有我們在漫畫格子里看到的那個人，也許并不完全相同但絕對真實，就是我父親......
我不知道這本書會把我們帶去哪里，我和它在文學上以及本質(zhì)上都越來越融合在一起。顯然它的軌跡看上去還沒結(jié)束，在出版一年半之后，還有人發(fā)出翻譯和改編的提議。實際上，它會把我們帶去何處并不重要。順著血脈的牽引，我追隨著他，滿意的不僅僅是因為收獲了成功的果實，更是因為我讓父親重新獲得了尊重，還因為看到讀者們是怎樣——不是把他當成一個榜樣，他不會也不想變成那樣——開始把他看作一個旅伴的。
而我愿意相信，在天上，在這片集體想象的萬里無云的天空里，他終于飛起來了。他曾試圖用公正和平等的翅膀來飛翔，用愛和幸福的翅膀來飛翔，卻滿懷赤誠地——幾乎是天真地——跌落在地。今天，他終于輕似空氣，擺脫了現(xiàn)實的重壓，變成一個書中角色，在小說的天空里縱橫飛行。而這場莊嚴的飛行，不需要發(fā)動機也不需要燃料，始于五月的一個夜晚，在一扇窗戶邊，由于難以忍受生活的重壓，我的父親一躍而下。
安東尼奧·阿爾塔里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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