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建業(yè)四年，春雨如絲，將姑蘇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城南張家后院的杏花正開得熱鬧，粉白的花瓣沾著雨珠，落在青石板上，暈開點(diǎn)點(diǎn)淺痕。書房內(nèi)，十七歲的張傳正臨帖，他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早逝，與母親相依為命，雖家境清貧，卻習(xí)得一手好字，更因常幫鄰里抄書贈藥，在街坊間頗有美名。

門外忽然傳來一串清脆的鈴音，張傳擱筆起身，推開雕花木門，只見院外的老杏樹下，停著一輛奇特的鈿車，青牛駕轅，車壁嵌著細(xì)碎的珍珠，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車簾是鮫綃所制，繪著云紋仙鶴。兩名梳著雙鬟的婢女正從車上下來，青裙素衫，腰間掛著翡翠鈴，正是那鈴聲的來源。

“公子可是張傳？”

年長些的婢女?dāng)狂判卸Y，聲音如清泉叮咚，“我家娘子乃南康杜氏蘭香，奉西王母之命，特來與公子締結(jié)良緣。”

話音未落，鮫綃簾卷，一位少女款款走下鈿車。她身著月白色羽衣，衣袂間繡著銀絲仙草紋，走動時似有云霧繚繞；腰系羊脂玉環(huán)，環(huán)佩叮當(dāng)與鈴聲相和；發(fā)間僅簪一支碧玉簪，卻難掩傾城之貌。約莫十六七的年紀(jì)，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唯有眸中那抹淡淡的滄桑，遠(yuǎn)非尋常少女所有。

“妾身杜蘭香，見過張公子?！鄙倥p啟朱唇，聲音清婉，她看張傳一臉茫然的樣子，連忙解釋道：“妾身本是天宮司藥仙娥，與君有三百年前的因果未了，今奉王母之命下界，君可愿接納？”

張傳從未見過如此仙姿綽約的女子，耳根瞬間泛紅，忙側(cè)身讓行：“仙子駕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入內(nèi)奉茶。”

兩名婢女自報(bào)名字，一個叫萱支、一個叫松支，她們手腳麻利地從車上搬下帶來的器物，個個都是精品，水晶盤里盛著如拳頭大的仙桃，玉壺中裝著泛著霞光的瓊漿，連食案都是整塊的和田玉雕琢而成。

片刻間，簡陋的廳堂便擺滿了仙家寶器，清香彌漫，二人入席，杜蘭香執(zhí)壺為張傳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竟升起一縷輕煙，化作仙鶴模樣盤旋片刻才消散。

“三百年前的因果，說來與公子的前世有關(guān)?！?/p>

杜蘭香望著杯中酒影，緩緩道來。原來那時她是西王母座下司藥仙子，掌管昆侖仙草，那年蟠桃盛會前夕，她奉命往蓬萊采集不死草，途經(jīng)錢塘?xí)r，恰逢百年不遇的洪災(zāi)。濁浪滔天，沖毀了無數(shù)村落，她在云端望見一位書生正赤足站在洪水中，以身體擋著斷裂的木橋，護(hù)送老弱婦孺過河，那書生便是張傳的前世張?jiān)省?/p>

“張?jiān)使颖臼呛T書生，卻有舍身之心。”杜蘭香眸中泛起暖意，“他在水中泡了三日三夜，眼看就要力竭被沖走，妾身實(shí)在不忍，便私自取出袖中仙露，化入洪水中，既退了水勢，又護(hù)了他性命。此事被阿母知曉后，雖贊妾身心懷慈悲，卻也罰我閉門思過百年，說仙凡私通有違天規(guī)。直到近年算出公子今生出世，阿母才開恩，允我下界了卻這段塵緣?！?/p>

張傳聽得目瞪口呆，忽覺心口隱隱發(fā)熱，似有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杜蘭香從袖中取出三枚紫瑩瑩的果實(shí)，狀如薯蕷，大如雞子，清香撲鼻：“這是昆侖消魔薯，食之可避災(zāi)祛病，水火不侵。公子且服下，也算妾身了結(jié)一段心愿。”

張傳接過一枚，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走遍四肢百骸，連日來抄書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吃了兩枚，想留一枚給母親，杜蘭香卻搖頭：“仙緣不可私藏，當(dāng)盡食之方得圓滿?！睆垈髦坏靡缽模恢挥X神清氣爽，連視力都清明了許多。

此后數(shù)月，杜蘭香時常乘青牛車來到張家，有時教張傳辨識仙草，有時與他探討醫(yī)理，偶爾還會彈奏玉笛，笛聲能引來百鳥盤旋。張母見杜蘭香端莊賢淑，對兒子又體貼，心中早已默許了這門親事，只是見她行蹤奇特，隱約知曉并非凡人。

轉(zhuǎn)眼到了八月中秋，桂香滿院。杜蘭香再次到來時，眉間卻帶著一絲愁緒。她牽著張傳的手來到院中，指著空中圓月道：“天上一日，人間一年。妾身與君年命相克，若強(qiáng)行相守，恐累及公子性命。須待大歲行至東方卯位，陰陽調(diào)和之時，方能長相廝守?！?/p>

說罷取出玉笛，吹奏起來。笛聲清越，夜空竟?jié)u漸浮現(xiàn)出星河倒影，牛郎織女二星清晰可見，連院中桂花都似跟著節(jié)拍輕輕搖曳。

笛聲漸歇，杜蘭香取來一方云錦，以指尖凝露為墨，寫下詩句：“逍遙云漢間，呼吸發(fā)九嶷。流汝不稽路，弱水何不之。”

張傳望著詩句，心中酸楚，忍不住問：“民間常有祭祀仙子祈福者，不知是否真有靈驗(yàn)？”杜蘭香正色道：“真心修行勝于萬千祭品。所謂消魔，并非靠鬼神庇佑，而是以善念為基，以靈藥為引。若人心不善，即便堆滿金玉，亦無用處?！彼f的“消魔”，正是以昆侖仙草煉制靈藥，驅(qū)散人間疾疫與邪祟。

東方漸白時，離別的時刻到了。杜蘭香將一枚通透的玉蟬放入張傳手中，玉蟬翅膀雕刻得栩栩如生，觸手生溫：“此乃昆侖暖玉所制，見此玉蟬，如見妾身。望君勤修德行，廣施仁術(shù)，他日卯月卯日，可往昆侖尋我。”

話音落罷，萱支、松支扶著她登上鈿車，青牛昂首嘶鳴，車輪碾過地面，竟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化作一道青云，消失在晨光中。張傳握著玉蟬佇立良久，忽見空中飄落一方素絹，上書十字：“從我與福俱，嫌我與禍會。”他這才恍然大悟，中秋詩句與這十字，皆是杜蘭香提醒他堅(jiān)守善念，方能成就仙緣。

此后數(shù)年，張傳謹(jǐn)記杜蘭香的叮囑，潛心研習(xí)醫(yī)道。他將杜蘭香所授的仙草知識記錄成冊，每逢鄉(xiāng)鄰患病，便上山采藥診治，分文不取。母親病逝后，他更是變賣了祖宅，在姑蘇城外開設(shè)藥廬，取名“蘭香堂”。

建安十三年，江南爆發(fā)瘟疫，感染者上吐下瀉，十日之內(nèi)便一命嗚呼，官府束手無策，百姓紛紛逃亡。張傳守在藥廬中，日夜調(diào)配草藥，他依據(jù)記憶中消魔薯的藥性，以當(dāng)?shù)爻Ｒ姷纳剿帯⑤牌褳橐?，煉制湯藥。起初百姓心存疑慮，無人敢服，直到一位垂死的老嫗喝下湯藥后竟?jié)u漸痊愈，眾人這才爭相求藥。

那段時日，張傳每日只睡兩個時辰，累得幾次暈厥在藥爐旁，手中卻始終緊攥著那枚玉蟬。有一夜，他在夢中見到一位白發(fā)老者，老者贈他一株青芽，說：“此乃昆侖薯蕷苗，種于藥圃，可解瘟疫?！毙褋砗螅幤灾泄欢嗔艘恢甏渚G的幼苗，他依言栽種，幼苗竟一夜長大，結(jié)出了紫瑩瑩的果實(shí)。張傳大喜，以這果實(shí)入藥，瘟疫很快便得到了控制。事后他才知曉，那老者正是西王母座下的藥神，是杜蘭香暗中求告，才求得這株仙苗。

瘟疫平息后，張傳的名聲傳遍江南。建安十五年春分，玉蟬忽然變得溫?zé)幔駝硬灰?。他想起杜蘭香“卯月卯日往昆侖尋我”的叮囑，當(dāng)即收拾行囊，帶著玉蟬西行。

途經(jīng)敦煌時，他在月牙泉邊遇見一位牧羊老者，老者見他手中玉蟬，笑道：“公子可是要往昆侖？此去弱水難渡，老朽贈你一物?！闭f罷遞給他一把青牛角梳子，“持此物可引弱水為橋?！睆垈鹘舆^梳子，正要道謝，老者卻化作一道青煙消失了。

西行之路艱險(xiǎn)異常，戈壁灘上烈日炎炎，沙漠中黃沙漫天，張傳全靠玉蟬指引方向，餓了便以沿途野果充饑，渴了便用青牛角梳子引來甘泉。歷經(jīng)三個月跋涉，他終于抵達(dá)昆侖山下，只見云霧繚繞，山巔隱在云端，弱水如一條黑色的帶子環(huán)繞山腳，波濤洶涌，無法渡越。他取出青牛角梳子，放入水中，梳子竟化作一道晶瑩的石橋，橫跨弱水。過橋之后，云霧自動散開，只見霞光萬道中，一輛青牛車緩緩駛來，杜蘭香身著大紅嫁衣，頭戴金步搖，正含笑望著他。萱支、松支捧著鳳冠霞帔，身后跟著數(shù)位仙娥，仙樂縹緲，正是當(dāng)年初見時的鈴聲。

“公子積德三千，功德圓滿，阿母已準(zhǔn)我們永結(jié)連理?！倍盘m香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眼中滄桑盡褪，只剩柔情。原來西王母早有旨意，若張傳能以善念行世，救治萬民，便許他位列仙班，與杜蘭香成婚。當(dāng)日在月牙泉贈梳子的老者，正是西王母派來考驗(yàn)他的仙官。

此后，河西走廊的商旅間便流傳著一段奇聞：每逢雨過天晴，常會看見一對神仙眷侶乘著青牛車掠過彩虹。他們有時在敦煌月牙泉邊采藥，有時在昆侖雪峰上對弈，偶爾還會化作尋常男女，在沙州夜市上品嘗胡餅。有一次，一位迷路的商旅在沙漠中遇見他們，男子贈他一枚薯蕷子，女子為他指引方向，待商旅走出沙漠回頭望去，二人已化作天邊兩顆相依的星辰，正是牛郎織女旁的新增亮星。

而青牛車駛過的地方，總會生出翠綠的薯蕷苗。采藥人說，這是杜蘭香留給人間的“消魔草”，唯有心存善念者才能找到，服之可治百病。后來南朝文學(xué)家任昉聽聞此事，將其收錄在《述異記》中，流傳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