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8月25日，北京永定門車站的汽笛聲撕開了秋天的晨霧，也扯碎了趙東華和同學們的心。十六歲的他背著磨得發(fā)亮的帆布書包，提著一個草綠色帆布大提包，望著月臺上淚流滿面的父母，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樣難受。

汽笛一聲長鳴，趙東華和鐵二中的同學們一起向站臺上送行的親人們揮手道別，淚水瞬間模糊了他們的視線，他們要去遙遠的北大荒錘煉革命意志，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滿載北京知青的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從繁華的北京一路向北，途經(jīng)山海關、沈陽、四平、齊齊哈爾，窗外的風景漸漸從高樓變成平原，從蔥郁褪成蒼黃。無情的列車一路飛奔，顛簸了兩天兩夜，終于停在了黑龍江省一個名叫雙山的小車站。站臺上秋風蕭瑟，裹挾著黑土地特有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讓從小在城里長大的趙東華他們聞到了黑土地的味道。

在簡陋的接待站休整了一下，帶隊干部拿著分派名單走上土臺，聲音透過風聲傳到每個人耳中：“四十六團、五十一團均隸屬中國人民解放軍黑龍江生產(chǎn)建設兵團五師……趙東華、李俊英，五十一團某連。”聽到自己的名字和熟悉的同學連在一起，趙東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李俊英，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少年人在陌生天地里的相互慰藉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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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隊來接人的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趙東華和李俊英把行李摞在車斗里，他倆和其他同學則扶著車欄站在邊緣。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機顛簸得像要散架。近兩個小時后，連隊駐地終于出現(xiàn)在視野里——兩排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在原野上，旁邊搭著幾排簡易草棚，風一吹，草棚的帆布就呼呼作響，這就是他們連隊的營房。

“好遼闊呀，這里就是北大荒啊……”李俊英輕聲感嘆，聲音里帶著幾分茫然。不到北大荒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廣闊天地，什么叫一望無際。趙東華望著眼前遼闊的原野，湛藍的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可再看看簡陋的土房和草棚，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分不清是對這片土地的好奇，還是對未來生活的擔憂。好在先到的戰(zhàn)友們格外熱情，上海的、天津的、齊齊哈爾本地的戰(zhàn)友們都涌上來，搶著幫他們搬行李、掃土炕，一句句“北京來的吧？快歇著”，讓新來的北京知青心里很溫暖也很感動。

當時正是麥收掃尾的時候，連雨天把低洼處的麥田泡成了泥潭，收割機無法作業(yè)，新來的戰(zhàn)士沒顧上軍訓和學習，一人一把鐮刀就投入到了緊張的麥收之中去了。

起早貪黑在泥濘的麥田里割麥子，那真叫一種煎熬，一天下來，新戰(zhàn)士手上都磨起了水泡，累的腰酸背痛，李俊英都累哭了。好在老戰(zhàn)士對新來的戰(zhàn)友特別關照，趙東華他們才慢慢適應了艱苦又繁重的生產(chǎn)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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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了漫長的冬季，又迎來了春耕春播和夏鋤，望著一望無際的田壟，李俊英默默抹過無數(shù)次眼淚。趙東華干活快，鋤完屬于他自己的那一壟地，他就替李俊英接趟子，有了趙東華的幫助和關愛，李俊英少吃了不少苦頭。

秋收的時候，趙東華總是搶先割完自己的兩壟黃豆，然后默默在對面幫李俊英割黃豆，幫她“接趟子”。陽光下，兩個年輕的身影在田壟間一前一后，汗水浸濕了單衣，卻也讓兩顆心靠得越來越近。

在艱苦的生活和生產(chǎn)勞動中總算迎來了第一個探親假，趙東華為了能和李俊英一起結伴回北京探親過春節(jié)，他倆到了1971年冬季才回北京探親。

春節(jié)過后，過了正月十五，趙東華和李俊英又一起結伴回到了北大荒。下了火車，搭了一段其他屯子的馬爬犁，到了岔路口，趙東華他倆只好步行回連隊，八里路，路面上是厚厚的積雪，至少得一個半小時才能回到連隊。

回連隊的那段路正好是頂風，李俊英怕嗆風，就倒著走。趙東華正彎腰系鞋帶，忽然聽到“哎呀”一聲，抬頭一看，李俊英沒穩(wěn)住方向，竟滑進了路邊的路壕里！那路壕有半人多深，路基是陡峭的斜坡，積雪厚達一米多深，李俊英在里面掙扎了幾下，越陷越深，根本爬不上來。

趙東華心里一緊，趕緊把手里的提包和背在肩上的兩個大提包放在路邊，順著斜坡出溜下去。他想把李俊英托舉出路壕，讓她慢慢爬上路基?？陕泛具呇赜侄赣只羁∮偱郎先ヒ稽c，就又滑了下來。兩人在雪地里掙扎了半天，身上的棉衣全濕透了，凍得嘴唇發(fā)紫，也無濟于事。太陽漸漸偏西，寒風越來越烈，趙東華看著天邊的晚霞，心里開始發(fā)慌——要是天黑前爬不上去，他倆非凍死在這兒不可。

就在兩人快要絕望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一輛草綠色的212吉普車緩緩開了過來，趙東華和李俊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摘下頭上的狗皮帽子揮舞著大聲呼救。吉普車停在了他們放提包的地方，副駕駛位置下來一位穿軍大衣的中年軍人，司機也跟著跳了下來。

看看困在路壕的兩個人，吉普車司機繞著吉普車轉了一圈，從后備箱里拿出一盤粗麻繩，一頭甩給了趙東華他倆，司機和那位中年軍人合力把趙東華他倆從路壕里拽了上來?？磧扇藘龅蒙l(fā)抖，那位中年軍人就讓司機到前面的岔路口調轉車頭，把趙東華他倆送回了連隊。趙東華他倆非常感動，從提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和一包糖塊，硬是扔在了吉普車的后座上。那輛吉普車是團里的吉普車，車上坐的就是團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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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連隊的第二天，趙東華就覺得左腳不舒服，走路總是踮著腳。他以為是凍壞了，過一陣子就好了，也就沒當回事，可過了兩三個月，腳還是不見好，反而越來越疼。張連長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就催著他去團部醫(yī)院做個檢查。X光片拍出來，醫(yī)生指著片子說：“左腳跟骨裂了，不過裂紋已經(jīng)愈合了，愈合的骨頭有點變形。當時沒及時治療，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好辦法了，只能慢慢養(yǎng)，怕是要落下點毛病?！?/p>

趙東華這才想起，是那天在路壕里托舉李俊英時不小心傷了腳，當時光顧著著急，竟沒感覺到疼。李俊英知道后，紅著眼圈掉眼淚：“都怪我，是我害你成這樣……”趙東華笑著說：“沒事，一點小毛病，不礙事。”可從那以后，他走路就落下了輕微的跛腳，那道看不見的傷痕，成了兩人之間最沉重也最溫暖的牽掛。

日子在勞作與期盼中緩緩流淌，轉眼到了1977年春天。北大荒的風雪還沒完全消散，李俊英卻病倒了——長期的野外勞作讓她患上了雪盲癥，緊接著又查出黃疸肝炎，身體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wěn)。連隊幫她辦理了病退手續(xù)，她要回北京養(yǎng)病了。

分別那天，風很大，趙東華幫她拎著行李，乘坐連隊的拖拉機來到了車站?；疖囬_動前，李俊英抓著他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東華，我回北京等你。你什么時候回北京，咱倆就什么時候結婚；你不回來，我就一直等，哪怕地老天荒……”趙東華望著她滿臉的淚水，嗓子眼就像卡住了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等，又是兩年多。1979年夏天，返城的浪潮終于席卷而來，趙東華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跟隨返城大軍坐上了回北京的列車。站臺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俊英，她正朝他奔跑而來。

可幸福的重逢，很快迎來了阻礙。當李俊英跟父母說要和趙東華結婚時，父母卻搖著頭，語氣里滿是嫌棄：“他這腿腳是咋弄的？咋成了跛腳！他這樣……”

李俊英眼含淚水，哽咽著說出了埋藏多年的秘密：“爸、媽，你們知道他的腳是怎么跛的嗎？那是1972年春天，我們從北京回北大荒，我滑進了路壕，是他跳下去救我，才摔裂了骨頭。他為了我，才落下了這個殘疾……”

父母愣住了，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再看看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趙東華，終于同意了他倆的婚事。

1979年深秋，趙東華和李俊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沒有華麗的婚紗，沒有盛大的宴席，只有親友們的祝福和兩人相握的雙手。從1969年的永定門車站，到1979年的北京小院，十年風雪，十年牽掛，他們在北大荒的原野上相愛，在艱苦的歲月里相守，終于把青春里的承諾，變成了一輩子的相依。他們婚后的生活，幸福又快樂。遼闊的北大荒，是趙東華和李俊英愛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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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趙東華常常會拿出那張泛黃的知青合影，照片里的少年們笑容青澀，身后是一望無際的北大荒。他會指著照片告訴孩子：“那里有爸爸的青春，有媽媽的等待，還有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時光?！?/p>

作者：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