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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羅馬專題：

芝諾皇帝的最后一個敵人

活得越久的吃雞選手越狡猾。

比如表面上人設是精忠將軍的伊盧斯，就不可能是真正的岳飛。他邀請失勢的雷西塔奇入京會晤，就很難說沒有個人企圖。

芝諾和狄奧多里克深知斬草必須除根，兩人再次合作，把年輕的雷西塔奇選手送去跟他的父親團聚。

吃雞大賽進行到這里，局勢已經(jīng)很明朗了，場上只剩下皇帝芝諾、哥特人狄奧多里克和伊蘇利亞人伊盧斯。往好處想，這幾個人的基本要求都滿足了，皇帝短時間內(nèi)不需要再面臨聲勢浩大、此起彼伏的敵人，色雷斯地區(qū)的哥特人重歸一體，重新獲得帝國承認，有如帝國強大的雇傭軍，伊蘇利亞將軍保駕有功，消除前嫌，應該也是皇帝倚重的棟梁。

然而，權力的游戲里，不決出最后的勝利者，吃雞大賽不會停下來。

利奧家族長期處于阿斯帕支配陰影下的前車之鑒，更令芝諾不可能同時容忍兩個阿斯帕一般的權臣。

就在斯特拉波死去后不久，在巴爾干追擊哥特人發(fā)揮了重要作用的軍官薩比尼阿烏斯，因為激烈反對皇帝和狄奧多里克和解，被芝諾暗殺。伊盧斯與被害者關系不錯，此事引起前者的憤怒。

皇后阿里阿德涅思母心切，私下懇求伊盧斯讓維里娜回京，遭到了對方羞辱般的拒絕。惱羞成怒的皇后策劃了針對伊盧斯的第三次暗殺，雇傭一名學者趁其不備，砍下伊盧斯的右耳。一旁的衛(wèi)士一擁而上將刺客殺死，伊蘇利亞將軍再一次大難不死。

似乎是伊蘇利亞人在政治上特有的默契。將軍沒有以此為由反叛，皇帝也沒有追殺窮寇。不久后，芝諾派遣伊盧斯前往安條克，伊盧斯則在當?shù)刈粤㈤T戶，過起諸侯一樣的生活。

在伊盧斯割據(jù)期間，芝諾多次派人請求對方釋放自己兄弟朗基努斯。伊盧斯不可能丟棄手中的籌碼，自然沒有答應。

芝諾選擇驅(qū)逐伊盧斯在首都的家屬，任命一個叫約翰的斯基泰人取代了伊盧斯的職位，作為報復。雖然這些手段對于將在外不受君命的伊盧斯起不到實際打擊。

真正能打擊伊盧斯的，是道義上的問題。伊盧斯不但挾持皇帝兄弟，而且還信任了一名異教祭司，這點可是大忌。

因此，即使在東方，伊盧斯也得不到所有城鎮(zhèn)的支持。在締造與哥特人的和平之后，芝諾馬不停蹄，開始召集軍隊主力對付他的老鄉(xiāng)。

伊盧斯此時再也不是岳飛，倒是像極了被困下邳的呂布。他派出使者，聯(lián)絡東邊的波斯國王俾魯斯一世和西邊的意大利國王奧多亞克。

奧多亞克并不愿意為了伊盧斯得罪帝國，波斯人看起來比較有誠意，但是被高加索的鄰國牽制了大量精力。為了表示割據(jù)政權的合法性，伊盧斯還煞有介事地找上太后維里娜，讓她給自己的傀儡加冕。傀儡的名字叫萊昂提尼亞，聽起來是個可能跟利奧家族有關系的偽帝。

芝諾肯定忍無可忍。484年，帝國派出了東征軍。

皇帝的實力前所未有的強大，除了斯基泰人約翰率領的野戰(zhàn)軍主力，還包括由哥特人、魯吉人組成的輔助部隊，東征軍一路打到了敘利亞。領軍的斯基泰人約翰看上去不是個好對付的菜鳥。伊盧斯不得不一路轉(zhuǎn)進到伊蘇利亞的要塞里抵抗。

目下伊盧斯只剩下兩張牌，皇帝的兄弟朗基努斯，皇后的母親維里娜。也許皇后會為了母親妥協(xié)，但皇帝芝諾是不會為了兄弟而讓步的。

此時此刻，恰似彼時彼刻，多年后，躲進堡壘里的伊盧斯，不知道會不會想起，他率兵東進，包圍芝諾時，卻選擇投靠對方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圍攻了大約4年之久以后，斯基泰人約翰利用內(nèi)奸，終于攻破了堡壘。戰(zhàn)敗被俘的伊盧斯兄弟先后遭到處決。

奪位更難，芝諾比雍正只怕更謹慎

狄奧多里克與東西帝國的隔絕

現(xiàn)在只剩下芝諾和狄奧多里克了。從484年開始，擔心自己遲早會被清算的哥特人領袖，就一直嘗試進攻君士坦丁堡和帝國的腹地。這種想法自然在狄奧多西嘆息之墻（大司馬按：即君士坦丁堡的狄奧多西城墻）面前敗下陣來。

這次，打到總決賽的兩位選手沒有不死不休。

首先是芝諾，現(xiàn)在他認為遠在意大利的奧多亞克是對自己更為不利的對手，前西羅馬皇帝安特米烏斯的兒子都在奧多亞克身邊，作為純正君堡人的后代，安特米烏斯一脈從名分上直接威脅到了芝諾。

對于狄奧多里克來說，他的首要目標是保證哥特人的安定和生存，在吞并色雷斯哥特人以后，他的軍隊增加到了兩萬多人，芝諾不可能容忍臥榻之側(cè)有如此強的力量長期存在。即使不從權力角度考慮。帝國也很難像過去對阿斯帕那樣，提供足夠的財政給養(yǎng)這么多哥特人。假如發(fā)生正面沖突，皇帝的軍隊在逐年增強，自己這邊的勝算隨著時間越來越低。

前半輩子一直在君士坦丁堡當人質(zhì)，吃雞天賦和經(jīng)驗毫不低于芝諾的狄奧多里克知道，識相離去的時候到了。

兩位精疲力盡的領袖達成了協(xié)議，狄奧多里克以東羅馬皇帝派遣官僚的身份，往西接管意大利的權力，皇帝許諾事成以后，哥特人將以副皇帝身份統(tǒng)治西部，

隨后的故事不再贅述。

狄奧多里克帶著他的部眾一路遇敵殺敵，進入了意大利。奧多亞克能滅亡西羅馬，絕非弱者，他的弱點是他難以利用西帝國原來的政治資源和框架進行統(tǒng)治，與當?shù)鼐⒚埠仙耠x。在東部權力文化里浸潤多年的哥特人不一樣，不僅熟諳官僚制的運作，也懂得拉攏精英，將哥特稱為羅馬帝國的繼承者，并不過分。

奧多亞克的軍隊先后吃了敗仗，被迫退進西帝國的前首都拉文納。堅城厚墻，此時難不倒君士坦丁堡斗獸場出來的狄奧多里克了，哥特大帝假意答應與奧多亞克分享權力，共治意大利。在騙得對方面對面談判后，狄奧多里克突然抽出利劍，“從肩膀直砍到腰下”，把對方殺死，吃雞大賽的局外人奧多亞克，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成為吃雞大賽最后的犧牲者。

狄奧多里克在意大利和潘諾尼亞一帶建立了自己的政權，史稱東哥特王國。這時已經(jīng)是493年，吃雞賽的冠軍芝諾早就在2年前去世了。掌握了西帝國精英資源的東哥特人，再也不需要東部皇帝封賞的身份來證明自己。

盡管羅馬的教會依然要尊崇君士坦丁堡皇帝的權威，意大利的國王名義上還接受東部帝國的冊封，西部的官僚依然視自己為東部帝國體系的一部分。但是，再也沒有東部指派西帝國皇帝，或者到了西部政權的首領回東帝國吃雞。

羅馬一統(tǒng)地中海時代塑造超越地區(qū)的權力結構，以及圍繞這個結構，自羅馬到君士坦丁堡，為了皇權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權力爭奪，越來越少了。舊格局在逐漸瓦解，東西分立已成大勢所趨。

新世界到來

芝諾之死與芝諾其人

送走了狄奧多里克，處死了伊盧斯，現(xiàn)在皇座上就只剩下芝諾一個人了。

一場老鄉(xiāng)加君臣，伊比利亞出身的皇帝多少還是念舊情的。他沒有繼續(xù)追究伊盧斯的家屬，而且，把伊盧斯在君士坦丁堡已經(jīng)人去樓空的住宅改為圣約翰大教堂。

阿斯帕的小兒子竟然成為另一個參加過吃雞大賽卻活到最后的人。他逃到伊蘇利亞被芝諾擒獲后，跟芝諾的女兒結婚，陰差陽錯成為了芝諾的政治盟友。

491年，芝諾去世，生前沒有兒子。元老院和君士坦丁堡的主教，推舉了答應全力支持迦克墩正統(tǒng)信仰的阿納斯塔修斯繼位。繼位時，阿納斯塔修斯已經(jīng)61歲，年過花甲。

有傳言說，芝諾患上了癲癇。在中世紀，癲癇往往被視為惡魔附體，假如患上癲癇，甚至可能失去稱帝的資格。也有傳言說，由于不滿芝諾長期與大將伊盧斯做利益勾兌，使太后維里娜一直被拘禁，皇后阿里阿德涅一直培植反對芝諾的力量。甚至有說法認為，皇后早就與阿納斯塔修斯互相勾搭，所以新皇帝很快與先帝遺孀結婚，伯里在《晚期羅馬帝國史》里就認為，芝諾是被皇后暗殺的。據(jù)傳，芝諾像往常一樣喝得酩酊大醉，皇后趁機將其封入棺材，吃雞大賽的王者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走向自己人生的盡頭。

這些傳說有不少是荒謬的，但也并非空穴來風。

芝諾在世時就爭議不斷。

芝諾以伊蘇利亞人的身份，長期與利奧家族合作，按理說應該是迦克墩派最忠實的支持者。但是另一方面，為了整個帝國的穩(wěn)定，芝諾在位時一直致力于基督教各派別的和解。

在他之前，如果支持皇帝迦克墩派的正統(tǒng)信仰，雖然能得到君士坦丁堡和權貴們的青睞，但其他教派就會不滿，從而成為帝國各地的隱患。反之，一樣可能被反對者聯(lián)合抬出去。輸過一次，大難不死的芝諾，自然知道，哪邊都不能得罪。

為了解決長久以來各教派的矛盾。不僅君士坦丁堡牧首阿卡修斯力主和解，亞歷山大里亞主教彼得西古斯，也勸說芝諾當和事佬。

從形勢上看，當時的帝國雖然派別眾多，實際上勢力比較大的就只有幾家：

因為蠻族勢力被利奧王朝以來的幾任皇帝反復清算，阿里烏斯派已經(jīng)大不如前。真正在中央和地方上拉鋸的，無非是君士坦丁堡的迦克墩派和亞歷山大里亞的一性論，兩者之間的沖突，主要從迦克墩會議明確確立君士坦丁堡主張后，才變得嚴重，至于前三次大公會議的原則，兩者分歧不大，兩者都是尼西亞信經(jīng)的忠實支持者。

因此，芝諾在位時，頒布了《合一通諭》。這份詔書跟巴西利庫斯的通諭不同，并不傾向于任何一邊，只是重新肯定了基督教前三次大公會議的原則，態(tài)度鮮明地表明只當和事佬。

兩頭不得罪也經(jīng)常會成為兩頭不討好。

羅馬教會就不滿《合一通諭》，為此對阿卡修斯進行了嚴厲譴責，君士坦丁堡牧首則不再為羅馬教宗而禱。

這是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東西方教會的分裂。

芝諾在位時，與異教也摩擦不斷。根據(jù)普羅柯比等史學家的記載，由于在巴勒斯坦的撒瑪利亞推行強硬的改宗政策，強行將猶太教禮拜堂改為基督教堂，還故意放火焚燒當?shù)鬲q太人居住點，撒瑪利亞人掀起了大規(guī)模的叛亂。不過現(xiàn)代考古似乎并不支持史料的記載，支持當?shù)匕l(fā)生大規(guī)模暴亂的考古證據(jù)并不充足。

芝諾死后，阿納斯塔修斯一世利用芝諾積累下的經(jīng)濟基礎進行改革，將本來就負荷很重的稅收進一步加大，拼命掠取土地收入，通過高薪酬，重新組建一支以羅馬公民為主的軍隊，此外還在君士坦丁堡西加修了一座城墻。所謂后世在史書得享大名的雄主，往往更能折騰人。

新帝也沒有處理好宗教紛爭留下來的沉疴頑疾。

阿納斯塔修斯一世先是不再持平，完全倒向迦克墩派，后來又放棄迦克墩派，轉(zhuǎn)而支持一性論。再往后，阿帝無嗣駕崩，查士丁家族上位，皇位再次落入迦克墩派支持者手中。之后是尼卡暴動、打壓豪族和貝利撒留西征，帝國在專制集權的道路上繼續(xù)狂奔。

把自己肖像留在歷史的芝諾

權力制衡之外還要有獲取資源的能力

從一些近代啟蒙派作家的著作來看，如果帝國一直支持哥特人，支持阿里烏斯派或一性論，似乎不至于走向更專制的結果。

然而，從阿納斯塔修斯的事實證明，引起教派糾紛的真正罪魁禍首，并不是某一教派，而是權力與信仰產(chǎn)生了不良結合。為權而謀位，如何能過窄門？

放在整個拜占庭甚至羅馬歷史上，芝諾都是非常獨特的。

盡管也是行伍出身，芝諾的打仗水平，遠不能與凱撒、奧古斯都這些傳奇先帝相比較，與戴克里先、君士坦丁一世這些雖然專制，尚能稱為天才的指揮官比起來，也大為不如，甚至還不如他的同時代的對手們。

但以他繼位時環(huán)境之險惡，需要面臨外戚、同鄉(xiāng)、哥特人、元老院還有并不忠于自己的帝國軍隊，不僅能從皇位上全身而退，隨后成功復位，而且其后統(tǒng)治帝國十余年。開局登基，作為吃雞賽最大的靶子，一上來被快速勸退，還能成為最后勝利者，可能古今以來，也僅此一例。

本文并不打算專門為此提出武德充沛的帝國，就必須建立在正面決斗，大開大合分出勝負的基礎上，諸如此類的啟蒙史觀暴論。

其實哪怕充滿爭議、兩面三刀的芝諾，比起拜占庭后世的一些專制者，還是相當有底線的。從結果來看，他似乎成為在帝國中心浸潤多年后，被權力扭曲，失去蠻族武德的怪物，但從過程來看，芝諾還是保留了一定的伊蘇利亞認同，他在位期間，也提拔了不少自己的老鄉(xiāng)。況且更武德充沛的哥特人，何嘗不是自相殘殺，屢屢被對方漁翁得利。東哥特王國從本質(zhì)來說，不過也是小號的晚期羅馬帝國。

在權力面前，所有參與者都是從犯，畸形的權力結構才是罪魁禍首。單純從權力對比的格局來看，其時的羅馬依然有多種所謂的制衡力量，包括軍隊、教會、蠻族、地方勢力，甚至像利奧一世、芝諾這樣的皇帝，剛繼位時連君士坦丁堡都不能整個地控制。從制衡強度來說，至少比東邊更有一點朝氣的薩珊波斯要強。

說到底，良性的政治秩序，不僅僅取決于制衡。從晚期帝國開始，內(nèi)生的貧乏開始在羅馬極為優(yōu)秀的根基上出現(xiàn)，內(nèi)生貧乏意味著體系內(nèi)的每一個權力動物都有踢掉對方往上爬，從而保證自身存活的迫切。

制衡者就成為了吃雞者，吃雞大賽就一遍遍地在帝國上演，直至元氣殆盡。

阿拉罕修道院建于5世紀，始于利奧一世，完成于芝諾，堪稱最佳觀眾

參考資料：

Roman Emperor Zeno. Peter.Crawford

The Emperor Zeno and Cilician Churches. Micheal Gough

《拜占庭帝國史》A.A.瓦西列夫

《帝國的重建》彼得.希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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