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進洛陽，鐘鼓照舊。

要講韋后已經(jīng)當(dāng)政五年了。神龍元年正月，武則天病重，張柬之等人乘機逼她遜位——史稱“神龍政變”。

皇帝的位置，傳給了被她一貶再召的李顯，也就是中宗。

簾子后面從此換了人，朝廷卻像一件被翻過面的舊衣，顏色不新，縫線還在。中宗回爐登極，韋氏從流放舊事里抖落塵土，回到正中，先是皇后，然后開始變成中宗簾后的那雙手。

她是鐵了心要學(xué)武則天的，而且的牌面相當(dāng)不錯：名分在手，盟友在側(cè)，舊勢未散，先例猶亮。

武則天的影子還在殿檐下，告訴世人“女子亦可執(zhí)政”；武三思立在廊下，笑里有舊派的油光；上官婉兒坐在案前，筆一落，幾代的口吻都能被她整理得像樣。

中宗本性溫軟，愛詩，愛拿“立皇太女”打趣，朝堂因此松了一層，像打了香料的綢子，順到讓人忘了邊界。

韋后表面也松，但手上卻緊：樞要處添心腹，神龍功臣請去外地安置，章奏自中宮過目。

外表看起來，她并不過分——先把秩序歸到自己名下，再慢慢捋。

路子是對的。

武三思很拎得清，懂風(fēng)向，更懂退路。他替韋后把舊走廊打掃得干干凈凈：“維持舊秩序”的牌子一掛，許多門就開了。

案前那支筆自然不會缺席。

上官婉兒才氣縱橫，只把政務(wù)的凌亂壓進幾行字里。

從武后到中宗，文氣像條繩，把朝廷攏住了。

只是，句子還是這些句子，局面卻未必就穩(wěn)。她的名字，最終也寫進了那張要清理的名單。

這幾年的政治，是“松”與“緊”的疊加。

松在表，緊在里。

尚書的鑰匙，門下的口子，內(nèi)侍的腿腳，慢慢都歸攏到簾后。

松的是皇帝的心性：詩、酒、女兒的笑。

安樂公主腳步急，口風(fēng)也快，立儲的傳言來得愈發(fā)密。

韋后還是很鎮(zhèn)定，她不急不吵，只按程序走：臨朝的儀注先備著，朝臣的站位先畫好，幼子的名分先按穩(wěn)。

她覺得自己走的就是武則天當(dāng)年的路，學(xué)得也有十成足。

但她的鎮(zhèn)定是假的，因為她太急了，真的太急了。

風(fēng)向突變。

景龍四年六月，中宗開始沉默，簾后卻忽然亮起來。

史書隱晦，留下個典故叫“面餅”，說椒餅之中落了藥，帝食之而殂。

《舊唐》《新唐》《通鑒》皆載其事，敘述不盡相同，指向相近——中宗的死因“不干凈”。

當(dāng)然，也有異說，說本即病卒，或說“餅事”是事后加重的敘事，好給“清君側(cè)”一個人人能復(fù)述的理由。

究竟如何，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韋后一下子成了舉國中心，但合法性卻讓所有人起疑。

很快，太平公主從深巷里出來，衣不沾灰；

而臨淄王李隆基已經(jīng)在武庫試刀了。

二人一內(nèi)一外，先合謀奪禁軍——這是鑰匙；再以“清君側(cè)”為名入宮——這是名義；處決韋后與安樂——這是動作；隨即迎李旦復(fù)位——這是落子。

史稱“唐隆之變”。

回過頭看，韋后到底錯在哪里？

錯了很多。

首先是她把名分當(dāng)成了政績。

武則天的合法性，是十余年的慢火：兵、財、法、章，一樣樣堆起來；她這邊靠簾后端坐與血緣背書。

時間短，就很脆，風(fēng)一緊，整塊掏空。

于是，她把所有可合作的人，逼成了敵人。

神龍功臣本可安撫，太平必須周旋......

李隆基野心勃勃能力超凡又具備足夠的人脈以及合法性，既然殺不得，哄不住，自然該要羈縻。

但她處處強硬，只會硬碰硬。

硬得有聲有色，聲色俱厲。把中間派逼得沒了退路，逼得人選邊。

最致命的是節(jié)奏。

立幼帝、臨朝、改儲、清洗，這些動作做得奇快無比，但軍心、財政、秩序、信任，卻全無根基。

她以為火快就可以炒菜，但火快卻無法做湯。

湯是熬出來的，燉出來的。結(jié)果湯還沒開，火卻見了底。

掌握權(quán)力，靠的是慢工出細活，她偏偏要高溫爆炒。

是的，她就是蠢，因為情緒不等于動員，姿態(tài)不等于資本，諂媚不等于權(quán)威。

她每一次挺直，都會被另一個敘事接成證據(jù)；她每一次高調(diào)，都會被另一個系統(tǒng)收為借口。

到了臨門那一刻，事實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哪一邊更像秩序。

她像一陣風(fēng)，對手像一堵墻。

風(fēng)很有力，但很短促。

墻卻是耐用的。

洛陽又起晚風(fēng)，鐘鼓仍從遠處敲到近處。

史家的筆在案頭輕輕一頓：她具備一切優(yōu)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些優(yōu)勢依次變成了罪證。

她有武后的膽，沒沒有武后的穩(wěn)；她看到了權(quán)力表面的威風(fēng)，沒沒看見權(quán)力底下的交易。

這樣愚蠢的“大女主”，當(dāng)代也是不少的，只是簾子換成了玻璃門，宦官換成了網(wǎng)民的鼓噪，而最終的“清君側(cè)”，則換成了“合規(guī)”“托管”。

總有人以為：熬過來了，資源齊了，盟友多了，榜樣在前面了，于是直接抄答案。

但是，答案毫無意義，過程才是精華。

急著掀蓋子。燈還沒闌珊，鼓聲就到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