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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廣成子

端午節(jié)，中國對韓國有影響，但影響大小不好說，因為五月五日前后是春夏之交萬物生長的時節(jié)，世界各地的諸多民族，從上古巫術(shù)時代就會舉辦慶祝活動，歐洲在這左近也有五旬節(jié)。然后，朝鮮半島的端午節(jié)習俗跟中國的差別也很大了，可以視為兩種不同的節(jié)日，所以韓國給他們端午祭的內(nèi)容申遺跟我們關(guān)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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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官員明朝游記專題

《錦溪日記》大部分篇章都與明朝相關(guān)，記錄了大量中國南方的民間生活細節(jié)，其中有一段描繪端午民俗的文字特別引人注目。

讓我們回到文章開頭，跟隨魯認的視角來看看十六世紀末的中國端午節(jié)是何等盛景。

五月初二日，晴。衙客五六輩，早食后攜我出于城西門外。則濠池自南門外開鑿環(huán)城，注引湖水。其廣或百步或二百余步，而其深數(shù)丈余。

萬歷二十七年（1599年）五月初二日早晨，坐營司的五六位衙客陪同魯認步出福州西門。福州的城濠由南門開鑿，引注西湖（在福州西北）池水灌注其中。城濠或?qū)挵俨交驅(qū)挾俨?，深達數(shù)丈。這樣的水文環(huán)境為龍舟大賽提供了絕好場地。

競渡船數(shù)百余只，滿泛濠心。而或去或來，爭相競渡，其疾如飛。其狀如龍鬐鬣，頭角鱗甲玲瓏，各以五彩，爭奇斗異。其長十余把，其廣數(shù)三把。其背則又以五色錦繡做成帳幕，或如華蓋，或如羅幃，而以金縷繡成額字于四面曰：或通天大府，或行雨飛驄，或洞庭王宮，或錢塘君殿，或南海神宮，或東海靈府，或西海真宮，或北海玄宮，或滄溟風驲，或碧海神驄。皆以珊瑚、珠珀、琉璃、金彩潤色，各逞萬狀。

只見寬廣的城濠中大小龍舟遍布，目測有數(shù)百只之多，或緩緩往來，或飛楫競渡。龍舟長約三丈余，寬則數(shù)尺，頭角崢嶸，鱗甲玲瓏，雕刻做工酷似五彩蛟龍，皆用各類珠寶裝飾點綴，各自爭奇斗異，神形萬狀。龍舟背部設(shè)有華麗的五色錦幕，四面用金線繡著大字，皆為神話傳說中龍宮或龍駒的尊號。

龍舟上的槳手無不身穿華錦之衣，神采奕奕。鼓樂手爭相奏響各種樂器，笙鼓齊鳴。擅長唱南曲的人則挺立船頭，引吭高歌，此起彼伏。另外有專人負責向水中投擲一種“角飯”，像是在酹祭神明。

而舟人則又著華錦，笙歌鼓笛，交奏相爭。能唱竹枝曲者數(shù)三，特立船頭，激激其響，清越其音，爭相哀唱。酹以角飯。角飯以真米飯做作。其狀如犢角之狀也。

這里的“角飯”很明顯指的是今日端午節(jié)家家必備的食物——粽子。粽子已在中國風靡千年，而素稱博學的魯認竟對面不識，可見此物在十六世紀末的朝鮮半島絕非常見。

接著他又用工筆摹寫了一番福州城內(nèi)外的佳節(jié)盛景，仿佛在后世讀者眼前徐徐展開一幅《端陽繁華圖卷》。

四面觀者，云集霧會。而娼樓物色盛飾凝妝，盡登城上。而游冶公子輩，間間相雜，粉堞烏墻，花錦遍耀。而左右游觀，亦舉杯觴。管弦爭嘈，其為壯觀盛會。雖以妙手龍眠，要畫模寫，難盡其工夫矣。日晩歸來，街路盈塞。西門外則未得任意運步，恰如舉子入門之稠密矣。

待到華燈初上，興盡而返，楊坐營（楊洪震）笑吟吟地問道：“今日壯觀景象如何？”魯認具述所見所聞，楊坐營很滿意：“天下大觀，莫過于今日端陽佳節(jié)的盛會。不過這是獨屬于我們南國的繁華，長江以北就沒有條件搞龍舟競渡?！?/p>

其實不僅是中國南北方的節(jié)慶風俗存在差異，朝鮮王朝雖然師法華夏禮制，其端午節(jié)俗體系亦與明朝大不相同。據(jù)《錦溪日記》載，早在端午慶典的前日，魯認已經(jīng)就此與明朝人士展開過一番深入的討論。

晴。衙客曰：“今日乃端陽盛節(jié)。大江以南（大江乃黃河水，吳、楚、閩、廣、四川、云南等）俗皆為屈原。處處江湖濠池，自五月初一日，皆乘競渡船，投角飯唱竹枝曲，并晝夜游宴。其為佳節(jié)奇觀。莫此為盛。故各衙大小貴賤、列營諸壯士、渾城老少及學宮諸生，或登城上，或登高陵，爭相喜觀。左右前后，磨肩接跡，蓋天下奇觀。未知貴國亦有是事否？”我答曰：“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我國無竹枝冤曲，但為田橫五百義士?；蜃鞲柙~，或作佳句長篇。轅門大將犒餉士卒時，使壯士吟詠，以激士卒之氣。而端陽則千村萬落，只作秋千之戲。”衙客曰：“秋千乃三月踏青日為之矣?！?/p>

當時坐營司的衙客向魯認介紹了一番中國的端午風俗，將之總結(jié)為唱竹枝、競渡船、投角飯、祭屈原，并詢問朝鮮國端午節(jié)是否也是如此。魯認則化用《晏子春秋》的句子作答：“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進而列舉出朝鮮與明朝在端午風俗上的區(qū)別。

其一，朝鮮端午節(jié)不流行唱哀凄的竹枝冤曲，而是吟詠風格豪放的詩文，在大將犒賞士卒時命壯士擊節(jié)高歌。

其二，龍舟競渡、用粽子祭屈原這些風俗他也是聞所未聞的，朝鮮端午節(jié)的風俗只有男女老少一起蕩秋千。

筆者認為，以上這段對比論述非常可貴，因為它在四百多年前就清晰地闡明了中、朝兩國端午風俗的迥異之處，而這一點恰好能為后世中、韓之間的端午節(jié)爭議做一個參照。

讓我們先來分析一下中國端午節(jié)的起源。端午源流可上溯至雙重脈絡，其一是先秦惡月禁忌。先民們根據(jù)自身對氣候時令的觀察，將五月視為陰陽爭、毒氣濫的“惡月”，而五月初五又被特別定義為“重五惡日”。

每到五月初五，先民們就會針對傳統(tǒng)禁忌做出各種對應的禳解儀式。比如東漢應劭《風俗通義》有云：“五月五日，以五彩絲系臂，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彪S著各地民俗文化的演變與交融，又發(fā)展出了沐蘭湯、懸菖蒲、佩香囊、飲雄黃等新的習俗，到中古時期逐漸形成趨同的端午傳統(tǒng)。

第二個源頭是百越先民的神龍祭祀。這一觀點得到了考古學實物支持，比如西漢南越王墓出土的銅提筒上刻有四組羽人劃舟的圖案，再如浙江鄞州出土的銅鉞刻有的“羽人競渡”紋飾，皆可視為后世龍舟競渡儀式之濫觴。

至秦漢時，百越文化融入華夏體系，端午節(jié)的習俗漸漸發(fā)展成為祭祀龍神的節(jié)日。在圖騰祭祀活動中，人們往往通過賽龍舟儀式取悅龍神，同時也將包裹在竹筒或棕葉中的角黍投入水中，向龍神獻祭。

將屈原和端午節(jié)結(jié)合起來的記載始見于南朝梁人的著述。《續(xù)齊諧記》載：“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以祭之……今人五日作粽子，帶五色絲及練葉，皆是汨羅之遺風也?！?/p>

《荊楚歲時記》則歸納了此前大部分的端午風俗，又提到了粽子的作用：“夏至節(jié)曰，食粽。周處謂為角黍，人并以新竹為筒粽?！睍惺状蚊鞔_了楚國先賢屈原與龍舟競渡的聯(lián)系。

五月五曰競渡，俗為屈原投汨羅，曰傷其死，故并命舟楫以拯之。舸舟取其輕利，謂之飛鳧，一自以為水軍，一自以為水馬。州將及士人悉臨水而觀之。

至此，端午民俗完成了儒家道德主義的倫理投射，辟惡、祭龍與倫理三大主題融合為一，形成了今日中國的端午節(jié)傳統(tǒng)，與《錦溪日記》中所記載的民俗細節(jié)相互契證。

然后再讓我們來看一看朝鮮半島古代的端午民俗傳統(tǒng)。

朝鮮古代的端午節(jié)傳統(tǒng)也有兩大源頭。其一是從中國傳來的端午時令禁忌。根據(jù)有關(guān)文獻，至遲八世紀左右端午文化已經(jīng)從中國東北傳入朝鮮半島，與當?shù)氐谋就廖捉虃鹘y(tǒng)結(jié)合，形成了沐菖蒲水、采集艾蒿等傳統(tǒng)，能明顯看出與中國的傳承關(guān)聯(lián)。

而在此外，中國端午傳統(tǒng)中的賽龍舟則沒有被朝鮮人接受，取而代之的是摔跤、賽馬、跳跳板和秋千之戲等具有獨特民族特色的活動。其中秋千之戲歷史悠久，亦稱“半仙之戲”，深受廣大婦女兒童喜愛，在半島的民俗文化占有重要一席。魯認日記中提到的“端陽則千村萬落，只作秋千之戲”，正是指此事。而明朝衙客則認為“秋千乃三月踏青之日為之矣?！?/p>

另外，朝鮮古人在端午節(jié)也沒有吃粽子和祭屈原的習俗。從魯認在日記里的反應看，甚至大概率連聽都沒聽說過。

他們會在節(jié)日期間制作朝鮮獨有的傳統(tǒng)食物：車輪餅（山牛蒡制作的糕餅）、艾子糕（艾草和糯米制作的點心），甚至還包括一種消暑生津的飲料五味子茶。這些傳統(tǒng)美食不僅可口，在制作過程中還能營造節(jié)日氛圍，具有獨特的民俗文化價值。

兩國端午傳統(tǒng)還有一個最大的不同，即是朝鮮古人會在端午前后祭拜祖先。高麗文人崔瀣在文集曾云：“國俗以端午日祭其先?！蔽墨I記載，每年的這一天前后，無論是王室貴族，還是賤籍奴婢，都會前往祖堂舉行隆重的祭祖儀式，稱為“車衣”。而我們中國古人祭祀祖先多在除夕、清明、重陽和中元，端午則未聞有此習俗。

從上述三例可見，作為文化概念的端午節(jié)無疑是由中國傳入朝鮮的，但歷經(jīng)上千年嬗變，早已與自身文化融合自成一系，具體到民俗細節(jié)更是具有差別顯著，可以說除了名稱以外已經(jīng)沒有什么實際意義上的聯(lián)系了。

至于這種程度的重合能不能算成韓國單方面的文化剽竊，筆者無意在此辯經(jīng)，本文只是基于文獻提供一個全新的參考角度，各位讀者見仁見智。

綜上所述，通過《錦溪日記》的這段記載，魯認以一個朝鮮人的視角對比了中、朝兩國端午風俗的異同，為后世的相關(guān)研究提供了珍貴的歷史切片。

當我們今日重審“中韓端午爭議”之時，四百年前在閩江畔那句“千里不同風”的慨嘆，或許才是破解彼此之間文化心結(jié)的密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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