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歷無數(shù)次的見面之后，讓我心動的女孩終于出現(xiàn)。她穿著灰綠色連衣裙，帶著淡淡的微笑映入我不安的雙眼。她安靜地坐著，偶爾說一句話，輕盈又莊重。她的聲音是那樣動聽，即使是平凡的絮語，也能安撫我憂郁的靈魂。

可惜她是出現(xiàn)在我的“假面約會”中。

我成了非職業(yè)婚托

一天下午，我正在拜訪客戶的路上，忽然接到喜緣婚介的何老師電話，說有一個女孩和我的要求很匹配。

我應(yīng)約提前半小時到婚介所，何老師把我叫到一間高級會員專用的會見室，寒暄幾句后告訴我，因為電腦故障，我的個人資料在重新錄入時搞錯了，被放在銀卡會員里，還沒來得及糾正，資料就被女方的媽媽看中，說是面相好，一定要見一面，為了不影響她們對婚介所的信任，何老師求我來幫忙。為了聽起來像銀卡會員，她編造說我在銀行工作，年收入十萬元，希望我能夠把這個謊圓下去，至于這次雙方見面的茶水費，就由她來出。

看她說得那么懇切，而且以前也為我牽過十幾次線，我不好意思回絕，心想反正就這一次，糊弄過去吧。再說，跟年輕的女孩來一次美妙的約會，總比回去后孤孤單單一個人強得多。

這事剛過去兩個星期，何老師又打電話來，請我以銀行經(jīng)理的金卡身份見一個小姑娘。我不同意，沒想到何老師又提出一個頗具誘惑力的條件，說前幾天剛到了幾個銀卡女會員，都很不錯，她會極力推薦我，到時讓我以真實身份和她們見面。

我又一次答應(yīng)了她的請求，這一次，我的表演更加純熟，而且我居高臨下淡然處之的氣勢也讓那個女孩感覺到，如果我沒有再約她，只是因為沒有看上她。

這兩次見面讓我的虛榮心徹底爆發(fā)，成了何老師的“非職業(yè)婚托”。我一會兒是銀行信貸經(jīng)理，一會兒是證券公司IT經(jīng)理，一會兒是基金經(jīng)理人。我年輕、高大、幽默，當然最重要的是身家不菲、前途無量，有幾個女孩能夠抵擋住呢？

可我到底圖什么呢？一開始，我只是為了有機會跟那些優(yōu)秀的女孩見面，順便打發(fā)掉無聊的夜晚?？蓾u漸地，我沉醉于她們渴求的眼神——雖然這只是一種虛妄的快感。

每次結(jié)束會面后，送走那些看上去已經(jīng)對我有了好感的小姑娘，想到和她們之間沒有下一次，心中一陣惆悵，又一陣內(nèi)疚。

我打算一旦找到合適的女孩，就收手不干了。就在此時，她出現(xiàn)了。

心動的女孩終于出現(xiàn)，我開始金蟬脫殼

她叫余蕾，在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任企劃經(jīng)理。

我決定為自己爭取一次機會。我回避了虛構(gòu)的銀行經(jīng)理身份，繞開一切與職業(yè)相關(guān)的話題，把更多的話題轉(zhuǎn)到了她身上。最后，我得到了余蕾的手機號碼。

我開始了“金蟬脫殼”計劃，要在不引起她反感的基礎(chǔ)上，逐漸恢復(fù)本來面貌。第二次見面，我輕描淡寫地說，婚介所的資料是以前的，早讓她們改，她們總是忘了。我喜歡做銷售，因為有更多實現(xiàn)自我的機會，所以離開銀行了。

這個辦法似乎很管用，她告訴我她是看了我的照片覺得很面善，才答應(yīng)見面的。更妙的是，她也有過從國企跳到外企的經(jīng)歷，我算是蒙混過關(guān)了。

幾次交往，我發(fā)現(xiàn)余蕾是一個對工作和生活都很認真的人，她會在約會前一天發(fā)短消息確認，回家后發(fā)短信謝謝我請她吃飯。所以她喜歡的男孩子，也是很有上進心的。

我對自己認真進行了一番分析。以前的那些約會，一旦我不是以金卡會員的身份和那些女孩子見面，就好像有一點人窮志短的味道，自己的男性魅力也完全施展不開。我想起銷售總監(jiān)常跟我們說的，只有對自己的產(chǎn)品有絕對的、毫無動搖的信心，才能夠制造強大的氣場，給客戶以無形無色，卻無處不在的心理影響。

我更加努力地工作，與此同時，我漸漸領(lǐng)悟到銷售技巧中“站在客戶的角度思考問題”的精髓，與客戶打交道的手段漸入佳境，在公司的銷售業(yè)績表上我的名次快速上升，除了更多的提成，我還面臨一個機會，我的上司即將升遷，我是接替候選人之一。

我和余蕾的進展卻有點慢。她常常加班到深夜，我就在她公司附近的公園里等她下班，然后一起逛逛冷清的街，累了就喝杯咖啡。

余蕾欣賞的是老式愛情，純粹的追求、想念和等待，我也漸漸習(xí)慣在熱情與克制、浪漫與沉穩(wěn)中找到平衡點。在余蕾面前，我的信心漸漸樹立。終于在一次約會時，我吻了她，她沒有拒絕，說：“你會真心對我好嗎？”我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心花怒放之余，卻發(fā)現(xiàn)她的神情有點茫然。

為婚托經(jīng)歷付出代價

見過余蕾之后，我就決心不再當婚托，何老師打過兩次電話都被我以出差為借口推掉。當與余蕾的關(guān)系進入新階段后，何老師又一次打電話給我時，我說：“我有女朋友了，再幫您就不適合了，真是對不起?！?/p>

何老師不慌不忙地問我，是不是正在跟她上次介紹的余蕾相處。我心想這個老狐貍，怎么被她知道的。誰知何老師話鋒一轉(zhuǎn)，說：“我最近也聯(lián)系過她，想給她介紹新人，還談過你，你猜她怎么說？”

何老師告訴我，余蕾覺得我挺好的，還要求把她在婚介所的資料刪除掉。為了這個至關(guān)重要的情報，我答應(yīng)最后幫她當一次婚托，算是交換。果然，這次之后，何老師再也沒有跟我聯(lián)系過。

一個月后，我終于確定下個月會正式升任區(qū)域銷售經(jīng)理。

我迫不急待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余蕾，沒想到她主動約我吃晚飯。飯吃到一半，余蕾問我：“你還記得何老師嗎？”我心一驚，臉上卻裝著坦然的樣子：“不就是給咱們介紹的老師嗎？怎么了？”

“她被婚介所辭掉了，據(jù)說因為她用婚托吸引征婚者加入高級會員，被查出來了?！?/p>

我勉強笑笑，說：“是嗎？咱們倆都沒看出來?！?/p>

幸好余蕾換了個話題，我才松了口氣。她說：“我從小就很胖，一年前都比現(xiàn)在重30斤。后來生了一場病，瘦下去后再也沒胖起來?！边@件事她曾經(jīng)跟我說過，不知道為什么又開始講。我的思想有點開小差，想象告訴她那個好消息后，她會有什么反應(yīng)。

她繼續(xù)說：“一年前我曾經(jīng)在這家婚介所登記過，就是我很胖的時候，你還有印象嗎？”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問她什么意思。余蕾微笑著說：“你難道沒覺得我們在一年多前就見過面嗎？只不過那時，我們都是普通會員。你不記得了？是不是因為你見的人太多？”

“還好，都這樣?！蔽倚睦锇到胁缓?，臉上還是裝著很平靜。

“其實第一天我就發(fā)現(xiàn)了，一開始我很好奇，我還從來沒遇上過婚托，所以想知道你接下去會怎么樣。反正那時候，我正在準備去英國上學(xué)?？蓾u漸的，我覺得你的人還不錯，不像是個騙子。所以和你相處的那段時間，我心里很猶豫。一開始我想，只要你能跟我承認，我就放棄出國。到了后來，我又想，不承認就算了，只要你能真心對我好。收到通知的那天，我本來打算放棄簽證，可是我發(fā)現(xiàn)，你居然又騙我?！?/p>

余蕾語氣有點激動，“在我們相處時，你是不是又干了一次？你不要解釋，我已經(jīng)害怕你了。因為你是做銷售的，理由總能讓人相信。你只要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我不敢正眼看她，她的語氣既有心疼，也有心恨，無論哪個，都讓我無地自容。

“我的聯(lián)系老師說那天晚上又看到你時，我徹底失望了。就算我真的愛一個人，可如果他不能讓我信任，我也寧愿選擇痛苦地離開。我沒有當時揭穿你，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度過出國前最后的日子。我也要向你說聲對不起，因為我也騙了你?！?/p>

余蕾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然后靜靜地坐著，仿佛等我的辯解。

我始終沉默，大腦從一開始的高速運轉(zhuǎn)，到后來的如墮深淵，再到麻木不仁，最后反而有了面具被摘掉后的輕松感。

我抬起頭來，“你說得對，我是個騙子，這一點，沒什么可辯解的。”

“那么，就這樣吧？”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似乎還在期待我說些什么。

我點點頭，“你先走吧，我還想坐一會兒。”

她慢慢地拿起包，走出幾步，忽然回頭，“不管怎么說，我還是要謝謝你。”

我看見她兩眼是淚，自己也鼻子一酸。就像被燙傷之初，感覺還很遲鈍，可接下來等待我的，我知道，會是骨子里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