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夢是說不得的，
說了猶如搖晃一壺濁水，
倒出來時所有的細節(jié)便都混淆了。
——黎紫書《流俗地》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仿佛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睜開眼時，車似乎停了，窗外的景致，與先前醒來時所見，并無太大不同。我按下車窗，喧嘩聲一下子涌進來，像是出了什么事。
老鹿也醒了?！霸趺赐Ａ耍俊彼曇粲行┐謫?，“我下去瞧瞧。”人一上年紀，動作間便透出一種沉重，腰骨像是快要吱呀作響。
也辨不清這是到了哪兒。身后的車，接連停下，排成一條長長的虛線，色塊由近及遠，延伸出去。漸漸地，有人影從車廂中滲出來，傳來混濁的人聲。
我徑直往前走。同樣的色塊排開——剛探出頭的、湊熱鬧的、一臉茫然的……各色口音交織。有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從車里探出身子，摘下墨鏡，大概也是剛醒：“啊呀，前面怎么啦？”
我也想知道。幾個腿腳快的年輕人，早已三步并兩步，沖到了前面。我的腳步反倒從容了些，邁開步子，渾身筋骨像是重新活絡了起來。
嘈雜聲越來越響。人群黑壓壓地，圍成一團，那中心像是有磁力，把一個個黑影都吸附過去。我一向不愛湊熱鬧，只站在幾十米外，靜靜望著，心想用不了多久，中間的事，就會傳出來。
果然，一位抱著孩子的媽媽，像是弄清了緣由，轉(zhuǎn)身朝我這邊走回來。擦肩時，我趕忙搭了句話。她懷里的孩子睡得正沉，我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清。
“大爺，是隕石砸路上了，機器人正修著呢，一時半會兒動不了。”她語氣平靜，像是見怪不怪。要放在二三十年前，這絕對是天大的事兒，搞不好，還是重大事故。可自從人類上天開發(fā)外太空，時不時就有隕石系著氣球落下來……按理說，太空那邊的技術(shù)人員會下達指令，讓隕石按路線安全降落在指定場域，怎會落到公路上？雖不至于釀成車禍——
（據(jù)統(tǒng)計，今年全國交通事故發(fā)生率又創(chuàng)新低，99.95%，剩下那0.05%全是淘汰下來的人工駕駛車偷偷上路。在自動駕駛的超強掌控下，車輛能成熟預測風險、做好防護，就算突然有石頭砸落，也能瞬息間結(jié)合路況平穩(wěn)避障、剎停，車內(nèi)依舊安穩(wěn)。性能稍差的車，至多輕微抖晃，乘客也不易察覺。）
但現(xiàn)在，所有過路車，都堵在這兒，排成長龍，終究是耽誤時間。
我慢慢往回走。心想著，天上那家伙，少不了一頓處罰。明明有完善的太空體制規(guī)范，還出這種紕漏，照我看，怕是得被暫時罰下來一段時間。
車門的氣息識別檢測到我靠近，在密匝的車流中，亮起呼吸燈。我循著光，上了車。
“聽說有隕石砸路上了？”
沒等我開口，老鹿已經(jīng)打開話匣。“你這消息，可真靈通！”
“我看你半天沒回來，忍不住問了個剛從前面回來的人?！崩下惯攘丝诓瑁Z氣平淡。
“不知天上的年輕人怎么搞的，這種低級錯誤也犯?！蔽衣詭裨?，他卻顯得輕松?！安灰姽植灰姽?！你想，要擱以前，這絕對是邪門兒的事，現(xiàn)在真不算什么?！?/p>
“小胡，你說太湖傳言，也是天上掉石頭砸出來的坑——以前我不信，現(xiàn)在倒有點信了。不過砸出太湖的那塊得多大啊？”老鹿越說越精神。我沒急著接話，把座椅轉(zhuǎn)向，開啟車內(nèi)客廳模式。
很快，我和老鹿面對面坐下。整個空間成了一個小客廳，我把氛圍調(diào)成下午茶模式，二人一壺茶，閑適地消磨時間。據(jù)說修路，最快還要兩小時。
“太湖這事你一說，還真有點玄乎兒，但我覺著謠傳居多?！?/strong>我順著他的話接道。
“你是越活越‘唯物’了！”老鹿常這樣說我。我無聲地笑了笑，算是默認。
“你看，我現(xiàn)在都習慣懸浮影聲讀物了，你還老是捧紙質(zhì)書?！蔽覐纳砼詢ξ锕窭锶〕鲆槐緯_。
“哎，我這不是趁著眼睛還沒花得太厲害，能看一點是一點嘛？對我們這代人，紙質(zhì)書意義不同。你不也常這么說?！蔽蚁袷钦医杩凇Ｆ鋵嵰袁F(xiàn)在的技術(shù)，就算老花近視，靠量身定制的懸浮影聲，也能看得清聽得明，就連耳再背也不成問題。
“什么書？”老鹿品著老白茶問。“王堯老師的《桃花塢》。”
“這書可有年頭了。沒記錯的話，出了快三十年了吧？出版那年正好是‘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不得不承認，老鹿記性出奇地好，什么事都記得細致。
“是。說到王堯老師，總覺得親切，難忘。作為文化學術(shù)前輩，沒少幫我們?！蔽已劾锓褐猓褧鴶R在桌上。
“三十多年前，我特別喜歡閻連科老師，王堯老師和閻老私交好，一直記得這事，特意在一個下午介紹我認識；蘇州電視臺要做一檔推薦書店的節(jié)目，王堯老師第一個就想到了我們慢書房……還有一次次幫我們簽書、各種的幫助支持。哎，越想越覺得受寵若驚?！?strong>舊事浮上心頭，忍不住一一數(shù)來。
“是啊小胡，我開了一輩子書店，像王堯老師這樣的前輩、學者，還有那么多讀者朋友，一個個都是貴人。沒他們，書店也撐不到今天。”老鹿望著茶水，語氣篤定。
“想起，以前你直播，普航老師、元元老師、王飛女士……這幫人天天守著，動不動還下單。哎，我覺得他們真傻，一種溫良的、真誠的傻。”
“有回在村里，我們喝大了……”
“我跟你，還有陳盈，保利那回吧？”“對！！就那回！我們仨還開了直播，你沒講兩句人就沒了，陳盈陪我播了會兒，最后只剩我。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居然還有那么多讀者在線聽著……哎！”
“你那時候老往村里跑，常拿你和小花開玩笑，花里胡哨，哈哈哈哈！”老鹿那股好八卦的勁兒，又活泛起來。“這你還記得！花言巧語、胡言亂語，你還別說，字面上，倒挺工整?！?/p>
不知聊了多久，倦意又漫上身。據(jù)老鹿說，聊著聊著，我就沒了聲響，響起鼾聲，他一個人飲茶，反倒越喝越精神，聽了會兒書。
想起三十年前，我曾做過一個又一個夢。
那夢似乎說不得，一說就混了，模糊了，所以每次講起，那夢都不一樣：
夢里常有老歌回蕩——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我們的家鄉(xiāng)，在希望的田野上...”
春天桃花正開，風翻閱著《園林花箋》。遠道而來的作家老師每每走進書房、又一一離去。每每給遠方朋友寄一本書，便想起“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的意味；每每向村里走去，仿佛鄉(xiāng)土的記憶一路生根，“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再黑再晚的夜，在村里走，也覺得親切。
那夢里，常有《桃花塢》桃花盛開、有《民謠》響起、有《流俗地》的故事鋪展、有《燕子呢喃，白鶴鳴叫》的深情呼喚、有《走進宋畫》的神往……有太多太多。
三十年后，我已經(jīng)好久，也很少做夢了。此時只覺得，夢里夢外，都混沌了起來。
《重回俠關鎮(zhèn)》是一次寫作實驗
書店義工小胡和書店主理人鹿茸
雙線敘事，30年后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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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塢》王堯
烽火中的蘇州文脈傳承！以抗戰(zhàn)時期為背景，聚焦桃花塢兩戶知識分子家庭的患難情誼，勾勒中國文人的精神成長軌跡。王堯分享創(chuàng)作源于家族戰(zhàn)爭記憶，書中金句“桃花塢妙就妙在沒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更成點睛之筆。讀者直呼這分明就是“蘇州版《繁花》”，吳儂軟語和民國故事的雙重奏。
直接掃書店外聯(lián)大總管 鹿茸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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