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2025年7月，安徽省樅陽縣人民法院對被告人蘇某故意殺人案作出一審判決，判處其有期有期徒刑七年。

這份判決書，用一種無可辯駁的法律邏輯，將一樁發(fā)生在情人節(jié)的命案，打包成了一個由精神病、自首與家屬諒解共同構(gòu)成的數(shù)學(xué)問題。

而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是七年。

故事的導(dǎo)火索，微小而荒誕。

2025年2月14日，蘇某走進廚房，看見妻子阮某將幾把鐵勺、鍋鏟交叉疊放在一口鐵鍋里。

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場景，在蘇某的世界里，卻被翻譯成了一場惡毒的巫術(shù)儀式。

根據(jù)他后來的供述，他認定：

這是妻子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封建迷信手段，詛咒、加害自己。

他腦中的疾病，為這個日常畫面找到了一個致命的解釋。

他先是毀掉了那些廚具，緊接著，他毀掉了自己的妻子。

從背后扼住頸部，捂住口鼻，直至一切歸于沉寂。

而在完成了這場由妄想驅(qū)動的謀殺之后，蘇某從癲狂中短暫地抽身，做出了一個無比清醒的決定：

他拿起了電話，報警自首。

這個電話，成了一道分水嶺。一邊是深不見底的瘋狂，另一邊是條理清晰的現(xiàn)實。

蘇某穩(wěn)穩(wěn)地跨了過來，平靜地等待警察，如實供述了一切。

法律的齒輪隨之轉(zhuǎn)動。

它首先要回答一個核心問題：殺人時的蘇某，究竟是一個蓄意謀害妻子的罪犯，還是一個被疾病操控的病人？

司法精神病鑒定中心給出了它的答案。

一份專業(yè)的報告指出，蘇某患有精神分裂癥，作案時正處于該病的：

殘留期。

這個拗口的醫(yī)學(xué)術(shù)語，被法律系統(tǒng)翻譯成了一句更具分量的話：

其辨認和控制自身行為的能力，明顯削弱。

這句話，成了蘇某最重要的法律護身符。

它意味著蘇某不必承擔(dān)完整的刑事責(zé)任。

樅陽縣法院的判決，像一臺精密的計算器，開始錄入所有法定的加減項。

首先是罪行本身。

法院明確指出，蘇某因家庭矛盾殺妻，手段殘忍，不屬于法律意義上的“情節(jié)較輕”。

辯護人試圖以此辯解，被當(dāng)庭駁回。

天平的一端，是冰冷的“故意殺人罪”。

然后，減法項開始被逐一輸入。

第一項，是那份精神病鑒定報告。

刑法第十八條第三款規(guī)定，精神病人在辨認或控制能力削弱情況下犯罪的：

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第二項，是那個清醒的報警電話。刑法第六十七條規(guī)定，犯罪以后自動投案，如實供述罪行的，是自首。對于自首的犯罪分子：

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第三項，則更具中國特色。

據(jù)搜狐網(wǎng)等媒體報道，在案件審理過程中，被害人阮某的近親屬對蘇某表示了：

諒解。

這份文件，也成了法官酌情考量的重要砝碼。

于是，一個怪異的組合出現(xiàn)了。因疾病而生的罪行，因清醒而生的自首，因人情而生的諒解，三者合力，將一樁性質(zhì)惡劣的故意殺人案的刑罰，從十年以上的量刑起點，一路拉拽下來。

最終，法律的計算器顯示出了那個數(shù)字：

七年。

根據(jù)案卷記錄，蘇某在殺害妻子后，撥通了報警電話。

在后來的庭審中，這個行為被官方認定為“自動投案”，并作為其獲得從寬處罰的關(guān)鍵情節(jié)。

于是，一個無法繞開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個人的神智，如何能在同一個下午，既癲狂到因幾把鍋鏟而殺人，又清醒到足以理解“自首”的法律后果并付諸行動？

法律給出了它的答案。

它用一份鑒定報告和一條自首的規(guī)定，將一個完整的人切割成了兩半：一半是需要被憐憫的病人，另一半是應(yīng)當(dāng)被獎勵的悔罪者。

它為非理性的罪行打上折扣，同時又為理性的善后行為給予獎賞。

這或許是我們的系統(tǒng)所能做出的最合理的演算。

我們必須相信，瘋狂與清醒之間有一道清晰的開關(guān)，可以在殺戮之后、懺悔之前被精準(zhǔn)地撥動。因為如果不這樣相信，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那條界線或許根本就不存在——而我們賴以維系秩序的天平，一直以來，稱量的都只是人性的迷霧。

李宇?。⒂趬m）

寫于2025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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