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余頓

編輯 / Pel

排版 / Rinz

“《吊帶襪天使》作為今石洋之精心研制的重磅炸彈，沒能炸掉傳統(tǒng)日式動畫的高墻，雖然最終墻沒有倒塌，但滿地殘骸里長出了新生的花?！?/p>

如果沒有點開《新吊帶襪天使》，我完全不會想到距離《吊帶襪天使》的初問世已經(jīng)過去了十五年之久。

如果沒有點開《新吊帶襪天使》，我完全不會想到這十五年的等待，在劇中竟然只過了該死的五分鐘。

這就是《吊帶襪天使》，永遠高舉著叛逆的旗幟，在日式二維動畫的邊界瘋狂蹦迪。

01

《吊帶襪天使》的前世今生

提到《吊帶襪天使》系列，就不得不提到其幕后群星閃耀的制作團隊——以今石洋之、大冢雅彥、錦織敦史、吉成曜為核心的扳機社成員們。

時間回到2009年，彼時今石洋之等人還是日本老牌動畫公司GAINAX（簡稱G社）的新起之秀，靠《天元突破》在日本掀起了一陣瘋狂的“熱血機甲”潮流。然而，在G社滿面春風的表象下，卻掩藏著片片瘡痍。

事實上，自進入21世紀起，G社便過度依賴于吃《EVA》的老本，但2006年《飛躍巔峰2》劇場版票房慘敗導致資金鏈緊繃。同年，庵野秀明、貞本義行等核心成員相繼離開，今石洋之幾乎成為G社最后王牌。而此時內(nèi)部派系斗爭也白熱化：山賀博之保守派想延續(xù)機甲路線，今石洋之等少壯派主張激進創(chuàng)新，這種分裂直接反映在《吊帶襪天使》的創(chuàng)作中。

在《吊帶襪天使》誕生前，G社正陷入多重危機。自2007年《天元突破》后G社連續(xù)3年無原創(chuàng)TV動畫。隨著庵野秀明出走創(chuàng)立Khara，推出《EVA》新劇場版系列，也宣告了G社丟失了手中最大的搖錢樹的事實；在商業(yè)策略上，因押寶《魔力女管家特別篇》（2009）銷量暴死（卷均500份），又使得財務(wù)吃緊；緊張的派系之爭又導致今石洋之團隊在《吊帶襪天使》項目上的預(yù)算只有同類動畫的60%。至此，依靠有限的預(yù)算緩解公司緊張的財政赤字，作品風格固化和靈感枯竭的頹勢亟待解決，《吊帶襪天使》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橫空出世了。

《吊帶襪天使》，可以被視為導演今石洋之對日式御宅動畫一次瘋狂的美學革命。

今石洋之首先摒棄了傳統(tǒng)御宅動畫精細的日式萌系畫風，把目光轉(zhuǎn)向了太平洋的對岸，在九十年代一度盛行于美國動畫界的奇葩——“UPA”風格動畫*，即以《飛天小女警》、《德克斯特的實驗室》為代表的粗線條、高飽和度色彩和夸張形變的美式卡通風格。

*“UPA”，即美國聯(lián)合制作公司（United Productions of America），其在1950年代開創(chuàng)的“有限動畫”風格——即通過簡化造型、強調(diào)幾何塊面和動態(tài)變形降低成本，同時突出藝術(shù)表現(xiàn)力

《德克斯特的實驗室》

《飛天小女警》

今石洋之將UPA的簡約動態(tài)與金田系作畫的夸張形變結(jié)合。例如下圖展示的第6話飚車作畫中，車輛在保留極簡幾何造型和純色色塊的同時，又體現(xiàn)了金田系作畫獨有的極具張力的透視視角；

而其運動在保留美式卡通彈性形變的同時，又充斥著金田系所強調(diào)的大開大合的Pose；星星點點的英文擬聲詞代替了一部分動態(tài)特效的作用，卻也成了畫面構(gòu)成的重要元素，一同塑造了“卡通質(zhì)感×日式作畫”的雜交體。

在世界觀的架構(gòu)上，今石洋之破天荒地將“天使vs惡魔”的宗教題材降格為小鎮(zhèn)鬧劇，天堂用“G幣”（Heaven Coins天堂幣）量化功德，地獄惡魔像混混幫派，徹底性顛覆了宗教題材下的嚴肅敘事。

主角天使姐妹Panty和Stocking看似表面放蕩不羈，靠攏美式人設(shè)，實則背負天堂的救贖任務(wù)；神父Garterbelt結(jié)合黑人牧師形象與日本暴走族特質(zhì)；Brief則是日式懦弱男主的戲謔。這些角色特征都展示出了《吊帶襪天使》在美式卡通和宗教題材下依舊堅實的日式風味。

而每集惡搞意味十足的標題、每集反派被擊敗時特攝味濃郁的“炸模型”動畫，又表達了團隊對經(jīng)典流行文化元素的致敬與戲仿。以上元素又被顛覆式的美術(shù)以及瘋狂的混合電子樂包裝，一齊構(gòu)成了對日美動畫傳統(tǒng)雙重的解構(gòu)狂歡

比較反印象的是，《吊帶襪天使》在播出后的成績遠算不上出色，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糟糕。過于黃暴的情節(jié)以及松散的敘事節(jié)奏一度招致主流動畫受眾的批評甚至舉報，幾乎演變成了播放事故。移至深夜檔后的整體平均收視率也不過0.8%。不僅如此，《吊帶襪天使》的BD銷量也非常慘淡，全卷銷量只有可憐的兩千份左右。

《吊帶襪天使》的銷量不佳昭示了G社的轉(zhuǎn)型失敗，也直接葬送了今石洋之等人在G社的前景。最終，今石洋之、大冢雅彥、錦織敦史等人于2011年與G社分道揚鑣，另起爐灶成立了日后大名鼎鼎的TRIGGER（扳機社）。

但在另一方面，《吊帶襪天使》在網(wǎng)絡(luò)平臺上取得了令人出乎意料的成功。在Niconico單集造就最高127萬點擊量（2010年數(shù)據(jù)）；主題曲《Fly Away》一度登頂日本iTunes電子音樂榜；Panty的臺詞“Fuck you!”“Shit!”更是成為宅圈流行語，而Brief的外號“Geekboy”也被調(diào)侃為“二次元家里蹲代表”。

同時，得益于《吊帶襪天使》在視聽設(shè)計審美向美式卡通的靠攏，這部作品在歐美地區(qū)也收獲了相當多的好評。Adult Swim平臺購入版權(quán)后本片在歐美的熱度迅速反哺日本，IMDb評分曾一度高達 8.3，口碑甚至高于日本本土。

可以說，正是今石洋之對于《吊帶襪天使》革命性的創(chuàng)新，使得本作中洋溢著強烈的反叛精神和獵奇觀感，推動該作在亞文化圈層引爆現(xiàn)象級傳播，甚至成為一批粉絲眼中的亞文化圣杯。

然而亞文化群體畢竟相對小眾，比起在小眾粉絲群中掀起的時尚熱潮，《吊帶襪天使》的意義，其實更多在于其創(chuàng)作理念和經(jīng)驗對扳機社后續(xù)作品的深遠影響。這其中包括號稱今石洋之集大成之作的熱血戰(zhàn)斗動畫《斬服少女》以及充斥著賽博熒光美學的機甲動畫《普羅米亞》。

《斬服少女》

《普羅米亞》

《吊帶襪天使》作為今石洋之精心研制的重磅炸彈，沒能炸掉傳統(tǒng)日式動畫的高墻，雖然最終墻沒有倒塌，但滿地殘骸里長出了新生的花。其創(chuàng)作歷程折射出彼時今石洋之對于日式動畫走向世界的野心。

盡管經(jīng)歷了商業(yè)失敗，《吊帶襪天使》卻以其超越時代的先鋒性，書寫了日后扳機對業(yè)界發(fā)起社美學革命的序章，并在如今依舊持續(xù)影響著獨立二維動畫的創(chuàng)作邏輯。

02

王者歸來和新的開始

十五年后的今天，扳機社的全體成員依靠自己不懈的努力和先鋒的藝術(shù)精神，將其打造為當今日本乃至全球最炙手可熱的動畫工作室之一。

這十五年間，團隊推出了掀起極大動畫熱潮的《小魔女學園》《斬服少女》《普羅米亞》《古利特宇宙》等等，更是接手了不少國際熱門IP項目。這其中包括《星球大戰(zhàn)：幻境》系列以及廣受好評的《賽博朋克：邊緣行者》。

如今，扳機社決定回歸自己綻放之初的原點。2022年7月，扳機社在洛杉磯的Anime Expo 2022展會上正式宣布從GAINAX手中取得《吊帶襪天使》版權(quán)，并啟動新作企劃，項目命名為《新吊帶襪天使》。監(jiān)督今石洋之確認回歸，并聯(lián)合若林廣海負責系列構(gòu)成與概念策劃。同時，粉絲所熟知的錦織敦史、吉成曜以及米山舞、大塚雅彥、負責音樂部分的TeddyLoid都將悉數(shù)回歸，共同參與這場相隔十余年后的大狂歡。

吸取了前作因尺度過大招致“下放冷宮”的教訓，《新吊帶襪天使》采用了雙版本播出策略，即7月9日起于八大電視臺同步播出先行修正版（適應(yīng)黃金檔審查），而在一周后的AT-X頻道播出獨家未刪減版。這一策略在盡可能妥協(xié)與平衡的前提下，也是對新作進一步出圈的目標邁出了穩(wěn)健的步伐。

（以下部分涉及劇透，請謹慎選擇閱讀）

目前《新吊帶襪天使》已經(jīng)播出，其劇情緊貼上一部結(jié)局，在粉絲漫長的十五年等待后，劇中的時間只過了五分鐘。這無疑是制作團隊對觀眾粉絲們開的一個幽默又深邃的玩笑。

而前五話看下來，《新吊帶襪天使》在保持著經(jīng)典配方的同時似乎也加入了新的佐料。

首先最直觀的變化就是新作在配色上的改進。得益于《普羅米亞》對于“熒光美學”的探索經(jīng)驗，高飽和高明度的色塊也繼承到了《新吊帶襪天使》中。

相較于前作為突出主要角色而將背景做低飽和度的色彩設(shè)計，新作大刀闊斧地將整體畫面提純，在絕大多數(shù)場景中避免使用重色，并非常激進地取消了背景的輪廓線。這種做法強化了色彩對于視覺的刺激，并使得觀眾的視覺重心更難聚焦于某一點從而被迫從整體畫面接收更多復雜的畫面信息。

此外，新作在其對于“UPA”的美術(shù)風格探索上也更進了一步。從已播出的幾話來看，新作明顯地相比前作更加強調(diào)了單一畫面下的圖像構(gòu)成。

這種構(gòu)成感的強化集中體現(xiàn)在了對比色系更極端的運用以及對于畫面元素的進一步幾何化概括，從而加強了整體畫面的秩序性和裝飾性，讓本作在視覺表達上更趨近于上世紀經(jīng)典“UPA”作品中的復古形式主義美感。

故事內(nèi)容上，新作消解并顛覆的第一個對象就是過去的自己：

在第一集中，復活后的Panty不再如曾經(jīng)那般放蕩不羈，變成了嬌羞的純情少女，因為劇外的現(xiàn)實世界各種主義與批判橫行，劇中角色的言行舉止似乎也受此影響變得扭捏起來，似乎時代的變化使得劇情發(fā)展走向趨于軟化。而后半段的急速反轉(zhuǎn)迅速就將這種顧慮消磨得無影無蹤。前后的劇情反轉(zhuǎn)仿佛是創(chuàng)作者們借Panty與Stocking之口對當今社會輿論體系宣戰(zhàn)前的“先禮后兵”。

同時新作在對于經(jīng)典流行文化的惡搞與致敬可以說是加大劑量。片中對于經(jīng)典作品的neta更加直白，惡趣味的程度也進一步的提升。每集標題依然對經(jīng)典電影進行1:1復刻。

《The Bodycard》neta了1992年美國電影《保鏢》

《Perfect Bitch》neta了2012年美國電影《完美音調(diào)》

片中對《游戲王》《萬智牌》中的卡牌要素進行了相當無下限的改編。

“青眼白人大叔”與“青眼白龍”

將《速度與激情7》經(jīng)典橋段改編為黃色笑話，更是一度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掀起熱烈的討論。

《速度與激情7》neta片段

整體看下來，《新吊帶襪天使》依舊作畫炫酷、表達犀利、各種cult元素布滿了屏幕，與十五年前別無二致。十五年前的經(jīng)典與新時代的環(huán)境猛烈碰撞，或許可以又一次迸發(fā)出絢爛的火花。

從《吊帶襪天使》到《新吊帶襪天使》，這場跨越十五年的“復活計劃”，始于對粉絲執(zhí)念的回應(yīng)，成于扳機社對反叛美學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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