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風 供圖|張樂 編輯|馬桶

在長沙，張樂擁有兩個截然不同的舞臺。

一個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他是“樂師傅”，七年挖機駕駛經(jīng)驗，讓他輕易指揮著這臺鋼鐵巨獸破開大地，履帶碾過泥濘，留下翻卷的土方、灼人的熱浪和刺鼻的柴油味。

張樂曾工作過的工地以及晚霞

另一個在桌游店，他是“樂老師”，桌面角色扮演游戲（以下簡稱跑團）主持人，幻想世界的構(gòu)建者與裁決者。方寸桌臺間，他用規(guī)則、語言和骰子，引領玩家在虛構(gòu)的疆域里奔跑、戰(zhàn)斗。

城北工地的寂寥角落，與鬧市區(qū)桌游店夏夜的喧囂，構(gòu)成了他生活的兩極。這道巨大的身份鴻溝，正是張樂尋找自我安放與和解之路。

（一）沉默的少年

十多年前，6月的吉首還算涼爽舒適，但張樂的心頭卻陰云密布。和不少小鎮(zhèn)少年一樣，他保有自己的驕傲——熱愛閱讀與寫作，110分的語文成績，但同樣有不少弱點，比如其他科目的糟糕表現(xiàn)，和陌生人似的父親。

初二那年，刑滿出獄的父親出現(xiàn)了，張樂被推到他面前，“那是你的親人！”有人對他說。14歲的少年帶著恨意和某種自毀傾向，做出了幼稚的反抗：扎進網(wǎng)吧，拒絕見面。

中考后，張樂沒有選擇普通高中，而是去了專科，其中一個原因是可以住校，從而遠離這個家。但他馬上后悔了，從初中校園來到專科那天起，他相信，多數(shù)人都會認為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同學們不學習，品行很差，老師甚至在講臺上睡覺，他意識到未來三年將在這里蕩過，一種絕望感油然而生。

退路似乎只剩下一條。15歲的張樂找到當時做包工頭的父親，父親把他安排到工地門口。那年夏天，他待在工地車輛陰影下，膝上攤著卷邊的舊賬本，手里緊攥一疊車票。每當車輛駛過，他便寫下幾筆，再將車票塞進司機濕漉漉的手中——來一輛，記一筆，來一輛，記一筆。忙上三兩個月，拿了錢離開，過段時間再回到這里，如此反復，就這樣混了兩年。

17歲那年，父親對他說：“你每天坐在這也沒事，就跟個師父學挖機吧。”張樂答應了，隨即迎接他的便是傳統(tǒng)師徒制的嚴苛環(huán)境，比如只能在中午休息及師父吃飯時抽空上機子熟悉，在師父工作時扒在駕駛艙外邊看操作。

△挖機挖到廢鐵后，張樂會把廢鐵埋起來，晚上再挖開，然后拿到廢品站賣掉

出師不久，張樂被介紹到一個采石場工作。一次倒車中，他撞上了老板的皮卡，車體右前門和右后門完全凹了進去。老板罵了張樂一頓，沒讓他賠，自己修車和補漆，花了6500。不知為何，白色的車身做了藍色補漆，形成了一道丑陋的傷疤。

張樂很慶幸，那是2014年，土木行業(yè)依舊火熱，托關系進來的學徒還能得到些許包容。若放在當下，結(jié)局必然是賠錢走人——新人隨時能頂上。

工地工作很痛苦，但張樂還是在做著。十二個小時的勞作，從清晨6點到傍晚6點，他始終獨自一人，為了驅(qū)離痛苦，上工時他就會打開藍牙音響，聽郭德綱的單口相聲，比如《丑娘娘》《張雙喜捉妖》這種大長篇，或者聽播客，《英雄聯(lián)盟》角色的背景故事，他聽了一遍又一遍。

最危險的一次，是張樂用挖機移動一塊鋼板。那天下雨，濕滑的鋼板脫離了控制，幾百公斤的重量砸來，伴隨著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駕駛室像遇到熱刀子的豬油，瞬間塌陷、破碎，最終鋼板停在離他雙腿僅幾厘米的地方。

△繁忙過后，暫時安靜下來的工地一角

挖機師傅的工作性質(zhì)，決定了他們只需看手勢操作，埋頭干活，語言和交流就成了奢侈品。這種長期的沉默讓他一度產(chǎn)生了“練口才”的念頭。

（二）唯一抓住的光

2017年初，廣東惠州。網(wǎng)吧彌漫著香煙與泡面的味道。張樂登錄QQ，屏幕上的頭像一個接一個亮起，他人生中第一次跑團主持，就在這片喧囂中倉促開場。

指尖敲擊鍵盤的噼啪聲，鄰座小伙的粗聲怒吼等各種噪音毫無遮攔地灌入了那支廉價的麥克風。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蓋過這片嘈雜：

“這是一個下水道，你們走進下水道后，朝右邊望去，看到那里有兩個蔓生怪……”

話音未落，舌尖仿佛被燙了一下。

“……不，是兩根藤蔓！” 他馬上糾正，焦急的語氣暴露了真相——那里確實潛伏著兩只等待獵殺玩家的怪物。短暫的卡殼在頻道里激起一陣善意的哄笑，而暴露的怪物很快被玩家們砍成碎片。

這是張樂第一次當線上跑團主持人，模組叫《龍后的寶山》，整體帶下來其實挺糟的，也沒帶完。玩家來自全球各地，有美國的，澳洲的，都是華裔，需要互相遷就時間，因為那時“蘋果園”上有很多留學生。

“蘋果園”全稱是“純美蘋果園論壇”，一個國內(nèi)桌面角色扮演游戲愛好者聚集地。彼時跑團尚屬于小眾活動，規(guī)則和模組都是英文，能接觸到的多為留學生。“蘋果園”就像個永不打烊的酒館，在這里模組被無償分享、資料接力翻譯，招募帖如同公告板，呼喚志同道合的冒險者。

△純美蘋果園論壇

2015年末，張樂在搜索引擎里敲下“如何練口才”幾個字，線索將他引向當時風靡的桌游“狼人殺”，然而在“狼人殺”的世界里，他自嘲是“背鍋俠”，因為敘述“沒有邏輯，全是感情”，感情在推理世界里沒有說服力。

面對不知所措的“狼人殺”，張樂繼續(xù)在網(wǎng)上尋找，直到發(fā)現(xiàn)了“純美蘋果園論壇”，并撞進了一個叫“屠龍勇士的公會”的QQ群。群主是個華裔青年，ID叫小小，在美國長大，中文帶點奇怪的倒裝句，他想通過帶團練習中文，便發(fā)布了玩家招募貼。

小小是個話癆、隨性且尊重玩家扮演的人。那時大家隔著時差，每天通過視頻互道早晚安，線上跑團的工具只有QQ和微信骰子小程序，地圖也畫得極簡。小小的主持風格跳脫不羈，熱衷于大刀闊斧地改寫模組。在他的引導下，張樂化身為一名牛頭野蠻人，與伙伴們踏上追尋失落寶藏的征程，冒險裹挾著昭昭天命的意味，他們的不滅傳說開始在那片虛構(gòu)大陸上流傳。

初次跑團讓張樂興奮不已，他與任何遇到的游戲角色聊天，戰(zhàn)斗方式也極盡天馬行空，還拋下束縛與伙伴聊天，有冒險主題的，也有日常生活的。

這份奇妙的體驗，如同種子深埋在他心底。2018年，已蛻變?yōu)椤皹防蠋煛钡膹垬?，開啟那場長達七年的史詩團《逃離深淵》時，那顆種子早已破土，化為一種本能：竭盡全力，為桌前的伙伴們帶去獨一無二的體驗。

△跑團主持中，張樂很擅長用地圖和各類棋子、道具模擬玩家和世界的實時狀況

《逃離深淵》是英文模組，彼時民間漢化全靠“為愛發(fā)電”，進度緩慢。張樂拿到最新甚至尚未校對的翻譯章節(jié)，便迫不及待地啃讀、開團。一段冒險落幕，他就將玩家們的點滴故事寫成“戰(zhàn)報”，宛如章回小說的前情提要。

民間漢化最終停在了第七章末尾，張樂提筆續(xù)寫了后面九章，將自己的理解與創(chuàng)作融入其中，如同當年引領他的那位華裔主持人。他愛改劇本的“毛病”也是從這里開始的，因為玩家是否投入，比死守原始劇本更重要。

然而，從幻想大陸抽身，現(xiàn)實的煉獄便在眼前鋪開，那是惠州市郊的工地，低矮的鐵皮工棚。工友們會5點半甚至更早起床洗漱，上工干活，而深夜里鄰床響亮的呼嚕則讓張樂飽受折磨，那段時間張樂老做噩夢，鬼壓床很頻繁，能感覺手壓在額頭上，可就是醒不來。

跑團，成了這片黑暗里他唯一抓住的光。為了每周末那幾小時的“自由與幻想”，他甘愿進行艱辛的“遷徙”。

這是一場雷打不動的儀式，6點半下工，跳上顛簸的“摩的”，換乘搖晃的村中巴士，近一小時的塵煙與顛沛，終點是鎮(zhèn)上80元一晚的“電腦房”——一個僅容轉(zhuǎn)身的小隔間，一張床，一臺電腦。

△這輛“坐騎”跟著張樂跑工地、趕跑團場子，甚至在他兼職送外賣時也一路相隨

鏖戰(zhàn)通常從晚8點半持續(xù)到凌晨一兩點。耳機是磨損嚴重的便宜貨，談話間隙時常爆出刺耳的電流聲。工友偶爾來電，他只低聲一句：“我出去玩去了，不太方便?！?末了總會下意識地補充：“而且你沒理由找我，我就這一晚上自己的時間?！?/p>

結(jié)束后，他蜷縮在床上，短暫休憩。清晨五點，夜色未褪，他又掙扎起身，攔一輛“面的”，風馳電掣般沖回工地。

這種在精神亢奮與身體極限間走鋼絲的生活節(jié)奏，從2018年持續(xù)到2022年自己租房為止。

工地的底色是磨人的艱辛，熬夜帶團的“辛苦”則成了他奢侈的喘息。支撐他的，是少年時代讀到的童話，駕駛室里聽來的故事，更是跑團桌上親手編織、又與玩家們共同演繹的壯闊冒險。

“我覺得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吃苦的，也不完全是為了享樂的，而是創(chuàng)造故事與意義的，這是我現(xiàn)在的想法。”張樂微笑著說。

（三）撒了一個多年的謊

2024年初，持續(xù)七年的長團《逃離深淵》終于迎來結(jié)局。那天，張樂冒雨找到了一個破舊的賓館，開機上線。凌晨12點，鐘聲敲響，此時他和玩家們在線上共同見證了故事的終點。

狂歡過后是長久的沉寂。玩家們沉浸在余韻里，開始暢聊角色的后事，聊未解的謎題，直到凌晨兩三點，一個個頭像暗下去。電腦屏幕映著張樂的臉，地圖上最終BOSS的尸體靜靜躺著，他就這樣發(fā)呆到早上6點。

△跑團故事結(jié)束后，故事中代表玩家們形象的棋子在結(jié)尾一起亮相

他特別提到了一個從冷酷反派歷經(jīng)掙扎，最終與玩家并肩作戰(zhàn)直至犧牲的角色。玩家們傷感地安葬了他，但張樂心頭壓著更大的重量：這名角色的每次轉(zhuǎn)變都由他親手把控，個性隨著故事推進愈發(fā)鮮明。最終，這個他傾注七年心血培育的“孩子”，完成了人物弧光，消逝了。

主持人重復帶領不同的玩家進入同一個精心構(gòu)建的世界，與其中的角色互動。新玩家的身影，常常和多年前某位老玩家的身影在某個地下城角落重疊。那些早已遠去的歡呼、驚叫，或者某個引爆火藥桶的瘋狂操作，會瞬間清晰地閃回。

“當了跑團主持人后，我就感覺記憶不是線性的，”張樂很認真地說，“而是一個個穿起來的，像迷宮一樣，很微妙，因為你已經(jīng)知道了結(jié)局，也會懷念起那群很久沒聯(lián)系的玩家。”

△在張樂的一次帶團中，一名玩家當天正好生日，所有人一起在冒險世界為其慶生

這種記憶如潮水般非線性的涌現(xiàn)，在去年被現(xiàn)實猛烈地沖擊著。那時，張樂的母親打來電話告訴他：父親中風偏癱了。張樂不得不從天津趕回湘西吉首的老家，病床前父親混亂的囈語，在張樂幼年和學生時代的片段里來回跳躍。

母親當年讓他跟著父親，是擔心父親再婚，家產(chǎn)旁落。結(jié)果父親沒再婚，那處作為“家產(chǎn)”的門面，反而成了支付護工和生活費的經(jīng)濟來源，照顧的責任卻落在了張樂身上。

他以為長大了后會有個漂亮的報復，直到看到父親倒在床上，像個孩子，根本不講道理?！白詈髤s是我給他擦床單上的排泄物，太荒誕了，就像新褲子樂隊那首歌，‘可是我最恨的那個人，他始終沒死在我面前’。”

父母不知道他在帶團，弟弟妹妹知道但不理解。最后實在辯解不了，張樂就告訴他們，自己在教書。

工地上，他“演”得更用力，因為那里非常傳統(tǒng)，不提倡個人表達，工友們互相不愛深交，關系好的晚上頂多一起吃宵夜，或者去“摸摸唱”。為了確保周末能帶團，他撒了一個多年的謊，說周五要去接孩子，但其實連女朋友都沒有。

改變是緩慢發(fā)生的。去年張樂來到了長沙，隨著在線下帶團機會的增多，尤其是“商業(yè)團”的興起，張樂有了更穩(wěn)定的圈子。他帶著點被迫，試著放開自己。

一次，他因為工地機械故障遲到，忐忑地試著解釋。預想中的白眼沒出現(xiàn)，玩家們只是爽快地說：“沒事，快開始吧樂老師！”這份包容，讓張樂漸漸放松下來，加上過硬的帶團能力，他終于能坦然面對自己的身份，甚至能自然地用“開挖機”來解釋遲到，這是跑團社區(qū)送給他的一份厚禮。

△張樂正在教玩家如何建立虛擬的冒險人物

△張樂（左二）在帶團結(jié)束后與玩家們的合影

（四）就像冒險永無止境

“上次我去洗我的挖機時，看見履帶上長了草，那是我第一次對機械產(chǎn)生愧疚之情，因為太久沒照顧它了，別人都出去干活賺錢，我在這里面偷懶。”張樂撓撓頭。

△張樂的親密伙伴

這是他的看法，但目前土木行業(yè)整體性的“寒冬”或許才是答案，偶爾有拆房、挖鄉(xiāng)村魚塘，道路改建的零活，張樂會去干個幾天，現(xiàn)金結(jié)算，這無法完全支撐生活。傳統(tǒng)的出路是去更偏遠艱苦的地方，比如內(nèi)蒙古礦山的“長白班”，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或者冒險去非洲，“累死一人托起一家”，張樂抗拒這種吞噬一切的工作，哪怕去大山里工作八個小時，休息時間也只能刷手機。

2024年初，張樂來到長沙，恰逢跑團活動的發(fā)展迎來了爆發(fā)。此前專營跑團游戲的桌游店屈指可數(shù)，玩家群體小，而且習慣私下組局，隨著跑團桌游店的數(shù)量顯著增長，與之對應的，就是商業(yè)主持人需求增大了。

張樂并不確定原因，或許是上海、北京跑團熱的輻射效應，又或許是劇本殺同質(zhì)化嚴重而顯露疲態(tài)，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目前自己周一到周五能帶五到六個商團，周末固定兩個，有時他甚至要提前一周，接受各類玩家和桌游店預約，并做好排期。

△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

面對未來，他目光清醒而務實。長沙跑團的熱潮是曇花一現(xiàn)還是能真正留住玩家？他需要觀察。如果8月底前無法在長沙穩(wěn)定兼顧“開挖機和當主持”，他便做好了遠赴上海工地的準備，計劃著“工作兩三年”。有好的零活，比如拆房三天，而且能結(jié)現(xiàn)錢，他就會協(xié)調(diào)暫停跑團去承接。挖機的技能和跑團的主持能力，都是他保衛(wèi)生活的工具。

當晨光再次照亮長沙，張樂會走向他的人生舞臺。這條路沒有終點，只有不斷延伸的下一章，就像履帶碾過大地，就像冒險永無止境。

“你知道《炸裂志》么？那是本詩集，作者是位礦工，當初我讀了它和作者的故事，特別感動！”張樂沒有記起詩集的作者陳年喜——一位右耳殘疾，身患塵肺的爆破工人——的名字，但他還記得這句詩：我在五千米深處打發(fā)中年/我把巖層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組合……”

作者——雪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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