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許述工作室

前言

“許述工作室”聚焦“旅行+文史”，正式啟動的第一個主題是“中國李莊之梁思成、林徽因故居”。

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對中國古建筑考察研究事業(yè)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們都是名門之后，既有諸多優(yōu)秀品質(zhì)值得后人學(xué)習(xí)，也有不少有趣的故事值得回味。李莊鎮(zhèn)位于四川省宜賓市東面約20公里，我們前后去了十余次，對梁林故居比較熟悉，并對兩人的生平特別是李莊時期的往事進行了詳盡的走訪和查閱?？紤]以上諸因素，遂將“中國李莊之梁林故居”作為許述工作室正式“開工”的第一個主題。

本來，我們計劃直奔主題“梁林故居”，并未打算將林徽因和梁思成的一生進行回顧。但在積累素材的過程中，閱讀了有關(guān)林徽因、梁思成、中國營造學(xué)社、李莊等相關(guān)資料數(shù)百萬字，覺得有必要將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生平進行全面展示。我們采用了以圖帶文的形式呈現(xiàn)，并以“第一人稱”即林徽因的視角來展開敘述。

我一生多數(shù)時間都以“梁思成太太”的身份出現(xiàn)，并沒有完全獨立的社會身份；但自從我去世后，卻逐漸成為人們研究的對象和議論的焦點。我在建筑學(xué)方面的學(xué)術(shù)能力和成就或許不如思成，但我也有許多讓他欣賞的地方。思成與我是相知相愛一生的伴侶，他是這么看我的：

梁思成晚年評價林徽因

“林徽因是個很特別的人，她的才華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學(xué)、藝術(shù)、建筑乃至哲學(xué)她都有很深的修養(yǎng)。她能作為一個嚴謹?shù)目茖W(xué)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調(diào)查古建筑，測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確的分析比較；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語探討英國古典文學(xué)或我國新詩創(chuàng)作。她具有哲學(xué)家的思維和高度概括事務(wù)的能力”；“所以做她的丈夫很不容易。中國有句俗話，‘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可是對我來說，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我不否認和林徽因在一起有時候很累，因為她思想太活躍，和她在一起必須和她同樣地反應(yīng)敏捷才行，不然就跟不上她。”

——（林洙：《梁思成、林徽因與我》，三聯(lián)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21年，第245-346頁）

很多人也許對我與思成、志摩、老金的感情生活更感興趣，殊不知這恰恰違逆了我的意愿。我是一個獨立自信的女性，當別人稱呼我為“梁太太”時我心里其實比較抵觸，更別提被現(xiàn)在某些人定格為某位著名男士的戀人。好多人也許并不知道我是個“大女主”，女兒再冰對我的評價概括為兩個字——“仗義”。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脾氣大性子急，“直爽性急”。（林徽因給胡適的信，1932年1月1日，見梁從誡編：《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321頁）我在清華大學(xué)任教時，看到學(xué)生的素描作業(yè)不行，竟脫口而出“怎么不像人畫的”，（茹竟華、王其明：《中國第一位女建筑師林徽因先生》）后來想想這話說得太直太傷人了，不應(yīng)該。

我這人愛美，加上長得還湊合，學(xué)的又是美術(shù)專業(yè)審美也不賴，比較會穿搭，所以有的照片拍得不錯。不過，我不是360度無死角美女，由于年齡、神態(tài)、拍攝角度等原因，有的照片也不怎么令人滿意。我喜歡別人夸我漂亮，但并不喜歡別人夸我只有美貌——那是指沒有內(nèi)涵的花瓶。有一次，老金夸思成和我一個是“梁上君子”，一個是“林下美人”，一般人高興還來不及，但我卻不喜歡：“真討厭，什么美人不美人，好像一個女人沒有什么事可以做似的，我還有好些事要做呢！”（陳學(xué)勇：《蓮燈詩夢林徽因》，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21年，第224頁）

這篇圖傳包含了330張圖片和4萬字，篇幅有些長，為了讓讀者諸君獲得更好的閱讀體驗，故將其拆為上、中、下三個部分。

上——“我的前半生”（120張照片+1.7萬字），講述了27歲之前我的學(xué)生和青少年時代的經(jīng)歷，時間上占我有限生命的一半多，故稱“我的前半生”。梁啟超先生挑選兒媳的標準十分嚴格，他是怎么看上我的？我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受到徐志摩的啟蒙和影響為什么又拒絕了他的追求？我與男朋友思成剛到美國為什么連續(xù)幾個月吵架？我一個女生，怎么會喜歡上建筑學(xué)的？

中——“我的花樣年華”（167張照片+1.4萬字），隨著閱歷的增長和心性的成熟，我步入了中年時期，時間雖短，卻是我一生最光彩耀眼的時期。我喜歡北京的大House，大到有40多間房子，家里經(jīng)常高朋滿座，“太太的客廳”名滿京城；比徐志摩還癡情的金岳霖趁思成不在向我表白，我怎樣對待和處理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到底是寫給誰的？我是如何結(jié)識一生的摯友費正清和費慰梅的？多次外出考察古建筑，我有哪些特別的經(jīng)歷？

下——“我的艱難歲月”（43張照片+1萬字），時間跨度從我33歲至51歲去世的晚年時期。因日本入侵，我們一家被迫離開北平，逃難到大西南，我在這里是否能維持北平時期那樣優(yōu)裕、閑適的生活？我的經(jīng)濟來源是什么？我喜歡云南討厭四川，為什么還要從昆明搬到李莊？我在李莊的五年幾乎足不出戶，是怎么過來的？回到北平做大手術(shù)前擔心下不了手術(shù)臺，我最想見的人是誰？女兒再冰不聽話和我鬧矛盾，我怎么辦？人生最后幾年我病得如此嚴重為什么還要拼命工作？

雖然這只是一篇公眾號文章，卻有著特殊的價值。一方面，與所有關(guān)于我的著作相比，本文收錄了多達330張照片，其中不乏一些私人珍藏的珍貴照片。第二，和其他以圖為主的公眾號文章相比，本文又是內(nèi)容最豐富有趣的。全文約4萬字，大約一篇碩士論文的篇幅，需要各位花費一點時間和耐心細細品讀；如果您喜歡我，請一定不要錯過，它會告訴您一些我不為人所熟知的軼事，也將為您全面展示一個真實、豐富、立體的我。

一、我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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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名“林徽音”，直到27歲才改名為“林徽因”?！盎找簟边@個名字有些淵源和講究，是我的進士爺爺林孝恂給起的?！盎找簟痹醋浴对娊?jīng)-大雅》：“思其大任，文王之母。母媚周姜，京室之婦。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贝蟮忠馑际牵褐芪耐醯哪赣H大任雍容端莊，京城王室之妻賢淑美好，太姒能繼承她們的美德，多生男孩家族興旺。言下之意，爺爺希望我作為林家的長女，能給林家“招弟”，以后有更多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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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林孝恂進士出身，后來做了杭州知府。父親林長民只有秀才的功名，但后來前往日本早稻田大學(xué)學(xué)習(xí)法律政治，期間結(jié)識了我未來的公公梁啟超先生并與之成為摯友。父親參與制定了民國的第一部憲法《中華民國臨時約法》，1917年當上了段祺瑞政府的司法總長，梁啟超則是同屆政府的財政總長。父親任內(nèi)曾拒絕軍閥張鎮(zhèn)芳10萬元巨款請求特赦的行賄，在政壇口碑很好，連周恩來都說他是“北洋政府里的好人”。

段祺瑞政府很短命，僅3個多月就解散了，所以父親的司法總長也只干了3個多月。有趣的是，父親特地給自己弄了一個章，上刻“三月司寇”（司寇是古代中央負責司法的官職，孔子曾做過這個職位），寫信啥的就蓋在落款處。外人會覺得父親留戀官場，但我知道，其實他是希望借助這個平臺發(fā)揮自己的能力，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

1925年，奉軍名將郭松齡起兵反對張作霖，邀請父親入伙，并承諾事成后與其共分東北軍政大權(quán)。父親沒能經(jīng)受住誘惑，答應(yīng)了郭松齡。后郭松齡兵敗，父親也死于流彈之下，年僅50歲。父親去世時只留下300元現(xiàn)金，當時的我正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留學(xué)（半官費），經(jīng)濟上頓時陷入困境。我那時已經(jīng)是梁啟超的準兒媳，所以準公公主動表示承擔我留學(xué)的費用。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有一個著名的堂弟——林覺民，“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他最后的家書《與妻書》入選了高中語文教材，其家國情懷至今仍被無數(shù)當代年輕人傳誦和堅守，堂叔如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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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僅2歲時，父親就東渡日本求學(xué)且長年在外。由于父親的兩個夫人（何雪媛與程桂林）都沒文化不識字，爺爺林孝恂和奶奶游氏年邁多病，弟妹們又都太小，所以從6歲起，我就開始代表林家與遠在日本的父親通信，報告家里的大小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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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華女中是英國人在北平辦的一所教會學(xué)校，實行典型的英式教育，課程與英國大學(xué)接軌。校長包哲潔這樣評價我：“除了在英國和培華接受學(xué)?；镜睦L畫、素描和制造模型的培訓(xùn)外，林徽因沒有受過超越這些領(lǐng)域的更多的訓(xùn)練，但她的藝術(shù)天賦極高……”該校關(guān)于我的推薦信寫道：“林小姐精通英語，她的英語寫作水平實際上與在英國出生的學(xué)生并無分別，老師們都認為她是一個極有潛力的女生……”（于葵：《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24年，第92-93頁）看起來，我在藝術(shù)和語言方面有一定的天賦。

當時，我和表姐妹們走在大街上是一道靚麗的風景，路人們往往忍不住多看幾眼，甚至引來一些輕薄男子尾隨。為此，我們不得不請身材高大的表兄弟隨行當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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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后的1920年，父親以“國際聯(lián)盟中國協(xié)會”成員的名義前往歐洲考察，為期一年半。他決定帶我同去：“我此次遠游攜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觀察各國事務(wù)增長見識，第二要汝近我身邊能領(lǐng)悟我的胸次懷抱，第三要汝暫時離去家庭繁瑣生活，俾得擴大眼光，養(yǎng)成將來改良社會的見解與能力?！保ㄓ诳骸渡胶託q月：回望林徽因》，第56頁）作為新時代的父親，他很有現(xiàn)代眼光，甚至有把我當男孩培養(yǎng)的意思。梁啟超先生對父親十分了解，在信中直言不諱：“林叔叔有‘文’的‘美’的天才，自己未能十分發(fā)展，遺傳給她（林徽因）。林叔叔特別愛她，也是因為她可以在這方面完成自己的心愿?！保簡⒊?926年1月16日給梁思成、林徽因的信）

這次隨父親出游歐洲時我年僅16歲，正是人生觀世界觀形成的關(guān)鍵時期。旅歐時間較長，為了不耽誤學(xué)習(xí)，我考入了圣瑪麗學(xué)院，期間結(jié)識了一位學(xué)習(xí)建筑的女同學(xué)，她每天要花好幾個小時在畫板上“畫房子”。我這才發(fā)現(xiàn)，建筑在中國僅僅是蓋房子，但在西方有著更豐富的涵義，是集美術(shù)、工程技術(shù)、人文理念于一體的綜合學(xué)科。我被建筑深深吸引了，從而產(chǎn)生了當一名建筑師的強烈愿望，認為這能把自己的熱愛和所長用起來，把日常藝術(shù)創(chuàng)造和實際用途結(jié)合起來。（1926年林徽因的一個美國同學(xué)為家鄉(xiāng)寫的一篇訪問林徽因的文章，見費慰梅：《林徽因與梁思成》，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第38頁）正因如此，我初步確定了學(xué)習(xí)建筑的志向，進而影響到男朋友思成的職業(yè)選擇。（林洙：《梁思成、林徽因與我》，第48頁）

此外，我回國后幾十年中，但凡有條件，都保持著邀請朋友到家喝下午茶舉行文化沙龍的習(xí)慣，也是此次旅歐受英國人普遍愛好的“下午茶聚”（afternoon tea）影響的結(ji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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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隨父親旅歐期間并不總是愉快的回憶，有時會有些煩悶和不開心。特別是1921年3月，父親去瑞士參加國際聯(lián)盟會議，我一個人留在英國倫敦，感到孤寂：“（我）獨自坐著，一個人吃飯一面咬著指頭哭——悶到實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著生活有點浪漫的發(fā)生，或是有個人扣下門走進來坐在我對面同我談話，或是同我坐在樓上爐邊給我講故事，最要緊的還是有個人要來愛我。我做著所有女孩做的夢。”（林徽因給沈從文的信，1937年11月9-10日，見梁從誡編：《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6年，第339頁）

去歐洲前，在父親的安排下，我在北平家中與在清華學(xué)堂讀書的思成已經(jīng)見過面，但尚未正式確立戀愛關(guān)系。正當我在倫敦因父親離開感到孤寂需要愛時，一個人闖進了我的生活——徐志摩，他年長我7歲。后來我曾創(chuàng)作小說《窘》，發(fā)表于《新月》雜志，許多人都認為，這部小說的原型是我和志摩之間的故事，您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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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我在北平景山后街雪池胡同7號家中之一

攝于192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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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對這張照片比較滿意，在背后寫上“徽造像贈成”送給了男朋友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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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也就是赴歐洲兩年前，在雪池胡同7號的林家，我和思成第一次見面，父親安排的。當時，我14歲，在北平培華女子中學(xué)讀書，思成17歲，在清華學(xué)堂讀書。父親在書房見思成，讓我出來見面，我當時并不知道思成對我是個什么印象。后來有一次，他說他當時忐忑不安，很擔心見到一個舊式大小姐，梳著油光光的辮子、穿著曳地長裙那種；不過當我出現(xiàn)在眼前時，給了他完全不同的印象：梳著兩條垂肩發(fā)辮，上身穿著淺色中式短衫，下身著深色裙子僅及膝下。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這位小姑娘起身告辭時輕快地將裙子一甩，便翩然而去的那種瀟灑”。（梁再冰：《我的父親母親：梁思成與林徽因》，北京：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21年，第24頁）

我和思成的婚姻主要是由雙方的父親促成的，看上去似有舊式包辦婚姻之嫌，實不盡然。公公梁啟超先生曾表達過兩層意思，第一，“我覺得我的方法好極了，由我留心觀察一個人，給你們介紹，最后的決定在你們自己，我想著正是理想的婚姻制度……老夫眼力不錯?！保涸俦骸段业母赣H母親：梁思成與林徽因》，第23頁）第二，他反對早婚，要求自家孩子學(xué)有所成，有自立能力后再結(jié)婚。14歲的我和17歲的思成相識，但10年后才結(jié)婚，大體是他想看到的。

同時也要看到，梁啟超先生雖然嘴里說結(jié)婚由年輕人自己決定，顯得很西式和現(xiàn)代，但他身上也保留了一些傳統(tǒng)觀念，干預(yù)了思成和我的婚姻。他要求我們訂婚嚴格遵守所有的傳統(tǒng)禮節(jié)，還找出兩人出生地點、時間以及以上三代的姓名，請人給思成和我合“八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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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叫何雪媛，來自浙江嘉興的一個富商家庭，排行最小，很受寵愛，但沒讀過書，家務(wù)和女紅一概不會，還任性，耍小姐脾氣。她嫁到林家后備受歧視：父親與她沒有共同語言，結(jié)婚8年后才生下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沒有兒子——其實后來母親也生了一個兒子但不幸夭折，因此她在林家沒什么地位，常常抱怨自己命苦。

我一生下來就被奶奶游氏從母親身邊抱走自己親自照料，約莫是奶奶擔心母親教養(yǎng)頭胎孩子沒有經(jīng)驗。直到奶奶在我七歲去世后，我才被送回到母親身邊。

由于母親未能生下兒子為林家延續(xù)香火，父親在婚后第9年娶了二房——上海女子程桂林。二娘也沒什么文化，但性情乖巧，討人喜歡，更重要的是為父親生下4男1女，因此很得父親喜歡，絕大多數(shù)時間都和二娘住在一起。父親號“桂林一枝室主人”，足可見其對二娘的寵愛。

二娘及其兒女們住寬敞熱鬧的前院，母親帶著我住在狹窄冷清的后院。我到前院和弟弟妹妹們玩，回到后院常常受到母親埋怨。父親明顯地‘厚此薄彼’，帶來種種家庭糾紛和爭吵，使尚未成年的我稚幼的心靈受到不應(yīng)有的傷害，以致于后來想起還不免傷心。（梁再冰；《我的父親母親梁思成與林徽因》，第20-21頁）

小時候這段經(jīng)歷對我影響很大，后來我以這段生活和心境為原型創(chuàng)作了小說《繡繡》，并發(fā)表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這段經(jīng)歷還影響了我對婚姻的選擇。徐志摩認識我時已是有婦之夫，為了追求我，他逼懷有身孕的原配張幼儀離婚，不少人說他是“渣男”。我同情母親的遭遇，客觀上是程桂林嫁到林家造成的，我不愿自己成為程二娘這樣的“罪人”；（費慰梅：《林徽因與梁思成》，第19頁）我也同情張幼儀，她何嘗不是在婚姻中受到傷害和遺棄的一方呢？所以，我始終沒有對徐志摩的追求做出回應(yīng)，這與我童年的生活感受有關(guān)（梁再冰：《我的父親母親梁思成和林徽因》，第29-30頁）。

旅歐期間，我正值二八年華，渴望被人愛，恰在此時徐志摩走近了我。他是有婦之夫，比我大整整7歲，對我的追求過于激烈，這可把我嚇壞了。面對徐志摩的追求和“糾纏”，父親和我用腳作出了回應(yīng)——我們于1921年10月14日回到國內(nèi)。但徐志摩“死纏爛打”，也從倫敦追到北平。父親與徐志摩是好友，他代我作出了答復(fù)：“足下用情之深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為答，并無絲毫mockey（嘲笑），想足下誤解耳?！保悓W(xué)勇：《蓮燈詩夢林徽因》，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第444頁）

無論如何，徐志摩把我?guī)肓嗽姼璧牡钐?，但我們“非情愛而是浪漫，更多還是文學(xué)關(guān)系”（費慰梅：《林徽因與梁思成》，第17頁）。后來回想此事，我認為：徐志摩當時愛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詩人的浪漫情緒想象出來的林徽因，可我其實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樣一個人?！?/strong>（梁從誡：《疏忽人間四月天——回憶我的母親林徽因》，見《梁思成、林徽因影像與手稿珍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4年，第261頁）朋友陳植曾問我與徐志摩是否有過戀情時，我的回答是“沒有”，并強調(diào)自己決不能做破壞別人婚姻的事，徐志摩不該拋棄張幼儀，而且我還勸過他與張幼儀和好。（陳學(xué)勇訪問陳意記錄，1991年5月22日，見陳學(xué)勇：《蓮燈詩夢林徽因》，第52頁）

1947年冬，43歲的我即將在北平中央醫(yī)院動腎臟切除手術(shù)，前來看我的人不少，其中有兩人很特殊：志摩的前妻張幼儀和孩子，他們是我主動約見的。張幼儀很清楚，當年徐志摩和她離婚不能怪我，所以多年后專程帶著孩子來看望病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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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梁啟超和蔡元培等創(chuàng)立的講習(xí)社為促進中外學(xué)術(shù)交流，經(jīng)多方協(xié)調(diào)，最后由政府撥款，商務(wù)印書館出資，自1921年起每年設(shè)專項資金，邀請國外學(xué)者來華演講。美國哲學(xué)家、教育家杜威，英國哲學(xué)家羅素，德國哲學(xué)家杜里舒，印度詩人泰戈爾先后應(yīng)邀來華。泰戈爾來華時，徐志摩邀請我一起擔任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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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思成談戀愛期間，經(jīng)常在松坡圖書館約會，而徐志摩不死心曾去搗亂。思成不高興了，特地在門口貼了紙條：“Lovers want to be left alone”。（于葵：《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第9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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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5月20日，泰戈爾離開北京，由徐志摩陪同前往太原，我和其他人到車站送別。此后，我計劃與思成同往美國留學(xué)。徐志摩曾請?zhí)└隊枎兔Υ楹?，但我沒答應(yīng)。泰戈爾寫詩感慨：“天空的蔚藍 愛上了大地對的碧綠 他們之間的微風嘆了聲：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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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5月8日是泰戈爾64歲生日，中方為他舉辦了慶?；顒?，其中一個重頭戲是用英語演出泰戈爾創(chuàng)作的詩劇《齊德拉》。我出演主角齊德拉公主（王子阿周那由張歆海出演，徐志摩則扮演愛神瑪達那，思成負責舞臺美術(shù)，繪制布景），連我父親也參與進來，扮演春神伐森塔。前來看劇的觀眾不乏當時各界大師，包括魯迅和梅蘭芳等人。很少有人知道，后來嫁給徐志摩的陸小曼也參與了此次活動，負責在劇場門口售賣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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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去美國求學(xué)后，上海的報紙曾刊載我一年前出演《齊德拉》的劇照并評價：“明慧妙麗，譽滿京國。精通中英文，富美術(shù)思想。平居無事，輒喜講求家庭布置之方。小至一花一木之微，亦復(fù)使之點綴有致……”（上?！秷D畫時報》，1925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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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演出是我第一次登臺，獲得了很多贊譽；但也是我最后一次登臺，此后再也沒有演過劇——盡管我后來寫過劇本、設(shè)計過舞美甚至指導(dǎo)過別人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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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張“閨蜜照”。冰心和我是福建同鄉(xiāng)，而且她丈夫吳文藻和思成是清華的同寢室同學(xué)。按說這樣的關(guān)系，我們可以一直“閨蜜”下去。但可惜，冰心后來看不慣我，公開發(fā)表文章諷刺“太太的客廳”影射我，說我“慣做（社交）舞臺中心的人物”，還洋腔洋調(diào)，愛慕虛榮，感情不夠?qū)Ｒ坏取?/p>

我知道后，把山西帶回來的一瓶陳醋送給冰心。我對人的原則是“我不犯人，人不犯我；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抗戰(zhàn)期間，冰心去蔣介石府邸看望宋美齡，應(yīng)邀加入了宋美齡領(lǐng)導(dǎo)的婦女指導(dǎo)委員會并擔任該會文化事業(yè)部部長，主持評選了“蔣夫人文學(xué)獎?wù)魑摹?。對此，我在給費慰梅的信中諷刺說：“朋友‘Icy Heart’卻將飛往重慶去做官（再也沒有比這更無聊和無用的事了），她全家將乘飛機，家當將由一輛靠關(guān)系弄來的注冊卡車全部運走，而時下有成百真正有職務(wù)的人卻因為汽油受限而不得旅行。她對我們國家一定是太有價值了！很抱歉，告訴你們這么一條沒勁的消息！”（林徽因在昆明郊區(qū)龍頭村期間給費慰梅的信，見梁從誡：《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第379-38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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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成考取了前往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學(xué)習(xí)建筑的公費留學(xué)生，而我本來沒有這個機會。但1923年2月，準公公梁啟先生超偶然得知清華有意招收5名半公費留學(xué)的女生，趕緊告知我父親，建議我爭取這個名額。當年，我就考取了清華半公費留美資質(zhì)，與思成一同前往大洋彼岸的美國踏上留學(xu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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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思成引上了建筑學(xué)的道路，思成也順利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學(xué)習(xí)建筑，但造化弄人，我自己卻被賓大建筑系拒絕，真是太尷尬了。為什么會這樣？現(xiàn)在許多人認為是賓大建筑系的學(xué)生需要在夜間繪圖，而女孩不方便，所以賓大建筑系不招女生。這個解釋有些牽強，真正的原因是賓大建筑系有一門課是“人體寫生”，校方擔心有女生在場會影響男生的注意力，而且女生本人也會感到尷尬。多年后，中國清華大學(xué)開設(shè)建筑系，也有一門課是“人體寫生”，幾個建筑系女生嚇得落荒而逃，為此我還專門做過她們的思想工作。這幾位女生不知道的是，我當年正是因為“人體寫生”課被賓大建筑系拒之門外，只能改學(xué)美術(shù)專業(yè)，同時選修建筑系的課程，沒有獲得建筑學(xué)學(xué)士學(xué)位是我赴美求學(xué)經(jīng)歷中的最大遺憾。

雖然賓大建筑系不招女生，但美國也有一些大學(xué)的建筑系并不拒絕女生（如哥倫比亞大學(xué)）。我如果執(zhí)意要學(xué)建筑并拿到建筑學(xué)學(xué)士學(xué)位，完全可以另覓他校，但我仍堅持留在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只是轉(zhuǎn)而學(xué)習(xí)美術(shù)。我對賓大如此執(zhí)著，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性格使然。我生性好強和倔強：你賓大建筑系不招女生，而我偏要進你們學(xué)校；你們不給我建筑學(xué)學(xué)士學(xué)位無所謂，我偏要選修你們建筑系的課程，我經(jīng)常與思成一起旁聽建筑系的課程。二是為了感情。思成已被賓大錄取，如果我去其他大學(xué)讀建筑專業(yè)，就沒有辦法和他在一起。所以，我選擇了賓大的美術(shù)專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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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大的美國同學(xué)對我的印象是：“菲利斯（我的英文名字）異乎尋常地美麗、活潑，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而且善于同周圍人打交道”；“她的作業(yè)總是能得到最高的分數(shù)，偶爾排第二。她不茍言笑，幽默而謙遜，從不把自己的成就掛在嘴邊?！保ㄓ诳骸渡胶託q月：回望林徽因》第158、1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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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我和思成不是一類人：他性格沉穩(wěn)，做事喜歡按部就班，有條不紊；我更情緒化，喜歡信馬由韁，靈感一來，興之所至，可以不顧其他。我的閨蜜費慰梅曾這樣評價我和思成在建筑繪圖方面的不同：“思成做事繪圖以沉靜嚴謹著稱，他的建筑繪畫更以其精美細致見長；而徽因則是滿腦子創(chuàng)意，一張張草圖或建筑圖樣，總是刪刪改改，涂涂抹抹?！保ㄓ诳骸渡胶託q月：回望林徽因》，第168頁）

我和思成在美國期間有過甜蜜，他曾親手制作了一面仿古銅鏡送給我。同時，我們也有過爭吵。1924年下半年我們剛到美國初期，爭吵甚至成了家常便飯。而且，這種爭吵在一定程度上公開化了，連思成的弟弟思永也知道了，急得直接向準公公梁啟超報告，讓長輩出面調(diào)解。老人家寫信給思成，甚至搬出我父親林長民：“你不許再和徽因吵架了……你們吵架的時候，便須回頭想想，他（指林長民）在天之靈，看見了會如何心痛，還吵得下去嗎？”（于葵：《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第185頁）

我們有時會因為專業(yè)見解上的不同和性格上的差異而鬧矛盾。1926年冬，我準備設(shè)計一張圣誕卡作為美術(shù)作業(yè)。思成很贊賞我的創(chuàng)意與畫風，但他覺得這件作品由他來繪制才盡善盡美。我不樂意，認為同學(xué)們都了解我和他畫風不同，如果由他捉刀，人家能看出來，那就說不過去了。我們各持己見，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最后，我堅持己見，一個人完成了全部工作。此外，我在同學(xué)里很受歡迎，生活過得甚是充實，內(nèi)心也極為滿足，而且我在這里徹底擺脫了國內(nèi)的傳統(tǒng)和家庭的束縛，如同飛鳥投入天空的懷抱，追尋著自由和夢想。作為男朋友，思成有些吃醋，想管著我，而我故意不理他。（費慰梅：《林徽因與梁思成》，第35頁）思成能把我追到手確實不容易，他的清華同學(xué)顧毓琇也在美國留學(xué)，回憶說：“思成能贏得她的芳心，連我們這些同學(xué)都為之自豪，要知道她的慕求者之多猶如過江之鯽，競爭可謂激烈異常。”（顧毓琇：《一個家庭兩個世界》）

我曾對愛情充滿憧憬和理想，經(jīng)過現(xiàn)實洗禮后變得成熟和理性了不少。1927年，胡適先生在美國見到我后發(fā)現(xiàn)我“老成了好些”。我只有苦笑，說我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在北平雪池胡同愛做美夢的天真少女了，還說自己“從青年的idealistic phase走到了成年的realistic phase。做人便這樣做罷。idealistic的夢停止了，也就可以醫(yī)好了許多vanity。這未始不是個好處。”（林徽因1927年3月15日給胡適的信，見陳學(xué)勇編：林徽因文存》，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5年，第64-65頁）

雖然我和思成時常斗嘴吵架，但我們對中國歷史文化、對中國建筑的認識卻高度一致。我們在爭吵中進一步了解了彼此，后來爭吵逐漸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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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和思成在賓大留學(xué)期間留下了不少到處游玩的照片，但同時我們也和在賓大的其他中國留學(xué)生一樣，會到附近的餐館洗碗打工，補貼一些日常生活開支。我父親于1925年11月去世，又沒有留下什么家產(chǎn)，僅現(xiàn)金300元而已。我是一個十分要強之人，作為半公費生，另一半學(xué)費無所出處，想中斷學(xué)業(yè)回國。準公公梁啟超表示他來出這個錢，但我堅決表示要自己掙部分學(xué)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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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的外孫女于葵到賓大查找到這份成績單，看到有不少成績是"D"，以為我成績不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檔案管理員見狀笑著解釋說：“別緊張，‘D’代表著Distinction，也就是最好的成績！”（于葵：《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第141頁）

順便說一句，P即PASS，代表通過；G即Good，代表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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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2月，我和思成提前一年從賓大畢業(yè)，我獲得美術(shù)學(xué)學(xué)士學(xué)位，他獲得建筑學(xué)學(xué)士學(xué)位。畢業(yè)后的暑假（1927年6-8月），我們一起被導(dǎo)師保羅-克瑞聘請到其建筑事務(wù)所當助手，他十分欣賞我倆。

同年7月，思成又獲得建筑學(xué)碩士學(xué)位。我也完成了建筑系選修課程，只缺一紙證書，直到2024年我誕辰120周年時該校才補發(fā)，此時我已去世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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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美術(shù)系畢業(yè)后，繼續(xù)前往耶魯大學(xué)戲劇學(xué)院深造，學(xué)習(xí)舞臺美術(shù)設(shè)計。

我早年出演過泰戈爾的戲劇，在美國留學(xué)期間又是“中華戲劇改進社”（當時留美學(xué)生中吹起了演戲的風潮，多采用中國古典戲劇的劇情，英語對白）的重要成員，這是我從賓大畢業(yè)后進入耶魯大學(xué)戲劇學(xué)院深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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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耶魯大學(xué)所學(xué)的“舞臺美術(shù)設(shè)計”專業(yè)在日后的人生道路上并沒有派上什么用場，后來只幫助著名劇作家曹禺等人設(shè)計過一兩次舞臺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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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所有照片中，思成最喜歡這一張。我去世后，他一直把這張照片擺放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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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我和思成前往加拿大結(jié)婚，這是公公梁啟超的安排。因為他的女婿周希者（梁啟超的大女兒梁思順的丈夫）在中國駐加拿大渥太華的領(lǐng)事館工作，操辦婚禮更有經(jīng)驗和資源，也可以辦得更風光一些。

我和思成結(jié)婚這一天是3月21日，選擇這一天是有講究的——宋代為《營造法式》作者李誡樹碑立傳的日子，而思成一輩子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看懂并解讀這本“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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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思成的磨合期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留學(xué)期間基本完成了，并在學(xué)業(yè)完成后成婚，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的婚后生活從此風平浪靜，完全沒有矛盾。我們爭吵不多，主要是思成在絕大多數(shù)時候能夠理解和包容我。當然了，在別人眼里，會覺得思成怕老婆，還取笑他是一個“出氣的煙囪”。不可否認，煙囪偶爾也會發(fā)生堵塞，思成偶然也有難以寬容和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爭吵就發(fā)生了，傭人在的時候，我們便用英語吵架。我們婚后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發(fā)生在1936年初，他氣得以工作為借口離家出走，去了上海。我留在北平，哭了一整天。思成情緒過去之后就后悔了，很快連發(fā)電報帶寫信解釋和道歉，我們迅速和解?？傮w來說，我和思成都善于經(jīng)營婚姻，在一起很幸福。我認為：“在夫婦中間為著相愛糾紛自然痛苦，不過那種痛苦是夾著極端豐富的幸福在內(nèi)的。冷漠不關(guān)心的夫婦結(jié)合才是真正的悲劇”。（林徽因給沈從文的信，1926年2月27日，見梁從誡編：《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第334頁）最重要的是，思成寵我。民國時期流行這樣一句話：“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思成則說：“文章是老婆的好，老婆是自己的好”，在朋友圈中盛傳。因為思成喜歡我的才華，所以他對女兒說“我所有寫得好的文章的眼睛都是你媽媽點上去的”；因為他寵我，所以包容我，很少和我吵架，即使吵架后也會很快解釋和道歉，迅速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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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思成在加拿大完婚后返回美國紐約，于1928年3月28日乘游輪前往歐洲度蜜月，并一路考察歐洲建筑。

我們到歐洲度蜜月，公公梁啟超的面子和資源是幫了忙的。他專門給我們寄了12張名片，并表示：“你們到歐洲各個使館去的時候，可能用得著。”（費慰梅：《林徽因和梁思成》，第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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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照片刊登在當時的國內(nèi)報紙上，作者小可，文章標題為《黃金國家之留學(xué)少年生活談——徽音女士之游美心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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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歐洲度蜜月期間留下了不少照片，但我總不太滿意，覺得思成沒拍好，吐槽他：“在歐洲我就沒有照一張好照片，你看看所有的照片，人都是這么一丁點。思成真可氣，他是拿我當Scale（標尺）呀?！保咒ǎ骸读核汲伞⒘只找蚝臀摇?，第56頁）調(diào)侃歸調(diào)侃，其實我明白，這是思成的“職業(yè)習(xí)慣”，他對建筑總有一股子癡迷和熱愛，這也是我欣賞和愛慕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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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8月，我和思成抵達天津梁家老宅。公公梁啟超對我還算滿意，這樣描述他對我的印象：“新娘子非常大方，又非常親熱，不解作從前舊家庭虛偽的神容，又沒有新時髦的討厭習(xí)氣，和我們家的孩子像同一個模型鑄出來?！?/strong>（梁啟超：《致孩子們》（1928年8月22日），見《梁啟超家書》1928年8月22日，武漢：華中科技大學(xué)出版社，2017年，第30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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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9月，思成前往東北大學(xué)就職，我沒有同去，而是回到老家福建，接母親到自己身邊奉養(yǎng)。

父親于1925年在東北遇難時，我正在美國，而父親在北平雪池林寓的其他家人則被迫返回老家福建，其中包括我的母親。林家得知我要來接人，曾勸阻：我們會妥為照顧你的母親，你放心，不用來接。但我認為奉養(yǎng)母親是自己的責任，不愿拖累親屬，執(zhí)意要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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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建回來后，我馬不停蹄趕往東北大學(xué)與思成團聚。我在東北大學(xué)教授兩門課——雕飾史和專業(yè)英語。

東北大學(xué)地處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常有土匪在學(xué)校附近路過出沒。此時，校內(nèi)家家不敢亮燈，我卻好奇地撩起窗紗偷看?？吹皆鹿庀乱黄テヲE馬上彪悍的土匪，一個個批著紅色斗篷疾馳而過，我不僅沒有多害怕，反而覺得這些人很有歐洲中世紀的騎士風采。

很難想像，回國初期，我居然曾像男人一樣抽煙喝酒！1928年12月13日，徐志摩受邀參加我和思成的一次飯局。當天，他在給陸小曼的信中這樣這樣描寫我：“風度無改，渦媚猶圓，談鋒甚健，興致亦豪；且亦能吸煙卷喝啤酒矣！”（徐志摩1928年12月13日給陸小曼的信）其實，我只是在飯桌上嘗試一下以增樂趣而已，并非真的喜歡抽煙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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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夏女兒再冰出世。當公公梁啟超于1929年初去世時，我尚未分娩，不知肚中是男是女，就暫時給孩子取名“梁任孫”——言下之意這是梁任公（即梁啟超）的孫子，并把這個名字刻在梁啟超的墓碑上。后來生下來女兒，取名梁再冰，也是為了紀念公公梁啟超（梁啟超號“飲冰室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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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女兒再冰有很多張合影，這張照片是她最喜歡的，是母親在她眼里最完美的形象。她后來說：“媽媽那時候很年輕，很美，臉頰有一個酒窩，很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她俯身靠近我時，我覺得她的皮膚很柔和，有淡淡的檀香味。我小時候非常依戀她，希望她一直在我身邊，哪里也不要去。”（于葵：《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第3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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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女兒后我身子漸虛，難以適應(yīng)東北寒冷的氣候，導(dǎo)致肺病于1930年下半年發(fā)作，便于1930年冬帶著孩子回到北平，先居住在思成大姐梁思順家，后于1931年3月初移居香山，這是雙清別墅外斜坡上的一排平房，共4間。

雖說公公梁啟超對我比較滿意，但并不是所有梁家人都喜歡我，比如思成的母親李惠仙（晚清禮部尚書的堂妹）和他的大姐梁思順。大姐比思成大8歲，干練精明，深得其父梁啟超寵愛。母親李慧仙過世后，大姐在家庭中的地位和說話的分量僅次于父親梁啟超。1923年5月思成因車禍受傷住院期間，我以女朋友的身份經(jīng)常去看他。當時天已經(jīng)熱了，思成穿著背心，而我則坐在床邊為他擦汗。所謂男女授受不清，我關(guān)心男友的行為被思成的母親和大姐視為“不檢點”。

媳婦難當，梁家的媳婦更難當，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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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從香山開始，我開啟了文學(xué)創(chuàng)作之路，寫下了一些小說、散文、詩歌、劇本。我的第一篇短篇小說《窘》就是在香山寫成的，還有一些詩歌發(fā)表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等。

我創(chuàng)作詩歌等文學(xué)作品時，喜歡創(chuàng)造氛圍感。晚上，我燃起一炷香，穿著一件潔白睡袍，拿起一本書，在月色下醞釀。我甚至有些自戀，對思成說：“任何一個男人進來都會暈倒”。他居然故意氣我說：“我就沒暈倒。”（陳學(xué)勇：《蓮燈詩夢林徽因》，第450頁）氣得我想揍他。

在有的人眼里，我是一個作家；在有的人眼里，我是一個建筑學(xué)家；而在我自己眼里，探索建筑是主業(y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是副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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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后，1931年10月，在《詩刊》第3期發(fā)表詩作時，我將本名“林徽音”改為了現(xiàn)在眾所周知的“林徽因”。

這是因為當時另一個男作家也用林徽音這個名字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但這個人比較庸俗無聊。我還算是個有身份有地位有品位有格調(diào)的人，不想被讀者們誤認為那些庸俗文章的是我寫的，遂將自己的名字“林徽音”改為“林徽因”。我表示：“（我）不怕我的作品被誤會成他的，卻怕誤會他的作品是我的?！?/strong>（于葵：《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第26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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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山居住期間，不少朋友來看我，包括但不限于：徐志摩、張奚若、金岳霖、羅隆基、沈從文、凌叔華等。其中，徐志摩來見我要向夫人陸小曼“報備“，但沒有完全說實話。他在給陸小曼的信中寫道：“因為外有浮言，格外謹慎，相見不過三次，絕無愉快可言?！敝灸φf自己只到香山見過我3次，其實不只3次。陸小曼在日記中多次罵我而且比較難聽，此其原因之一。

1931年11月19日，我計劃在北平為外國駐華使節(jié)做專題演講“中國建筑藝術(shù)”。志摩專程從上海經(jīng)南京趕來聽講，但飛機在濟南失事，他死于空難。

志摩死后，我從胡適先生轉(zhuǎn)交過來的遺物里看到了他的兩本日記。但后來葉公超提醒我，說日記不全，他還在凌叔華那里看到過志摩的“康橋日記”，且志摩表示這本日記以后歸我所有。于是，我很想看徐志摩的“康橋日記”，雖然這是自己出于“女人小氣處或好奇處多事處”，但也是“很human（即人之常情）……我只是要讀讀那日記，給我是種滿足，好奇心滿足，回味這古怪的世事，幾年老朋友而已?！保只找蚪o胡適的信，1932年1月1日，見梁從誡編：《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第321頁）

由于徐志摩的日記存在叔華處，叔華于1931年12月14日親自送“康橋日記”（半冊128頁）到我家，不遇便留了紙條。我回來后看到了日記，但發(fā)現(xiàn)日記不全，于是先后寫了3封信給胡適先生表達對凌叔華的不滿：“這半冊日記正巧斷在（徐志摩）剛要遇到我的前一兩日”，“萬不料她（凌叔華）是這樣一個人！真令人寒心?！保只找蚪o胡適的信，1932年1月1日，見梁從誡編：《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第326頁）。

志摩死后，我曾表示：“這幾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著，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實上太不可能。也許那就是我不夠愛他的緣故，也就是我愛我現(xiàn)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確證。志摩也承認過這話。”（林徽因給胡適的信，1932年1月1日，見梁從誡編：《林徽因文集》（文學(xué)卷），第323頁）哎，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惟愿安息。

我的少女和學(xué)生時代劃上了句號，緋聞“男友”徐志摩也劃上了句號，但我的精彩人生才剛剛開始。

下周四晚20點，本公眾號將繼續(xù)發(fā)布“林徽因圖傳（中）：我的花樣年華”。

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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