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惜金

編輯｜路子甲

對于生活在農村的村民來說，日常生活最開心的時刻之一是書記準備給大家發(fā)錢的時候。

一雙黝黑粗糙的手，拉開腰間壯錦挎包的拉鏈，從中嫻熟地點出十幾張百元鈔票，逐一分發(fā)給村里的織娘。六七十歲的大娘奶奶們，拿著自己勞動的收入既開心也有些好奇地問道：”城里人買我們的手工品做什么用處？“

男人邊走邊爽朗地回答：”做圍巾呀！做喝茶桌子上的裝飾物呀！"后面的大娘奶奶們笑作一團："我們還以為是買回去做被子嘞。"

男人名叫周耒，如果單看那雙布滿勞作痕跡的手，很容易將他當成當地村民。但實際上，他是崇左市文聯戲劇家協會主席。在成為駐村干部前，他寫過兩百多萬字的小說，執(zhí)導過獲得國際大獎的紀錄片。

抵達這座崇山峻嶺中的村莊后，周耒成為了崇左市馱盧鎮(zhèn)屯村村駐村書記。他改變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方式，用短視頻記錄下這里的工作和生活。山外面的人們，通過這些內容，見證了一個村莊的真實變遷，而山里面的人們，也因為這些內容，擁抱了現代農業(yè)產業(yè)，盤活了衰落的壯錦產業(yè)。

發(fā)錢，成了村民們最期待的時刻（圖源：屯村日記）

古老的壯錦配色或許不再時髦，但傳統中孕育著新的紋樣，正在田野上掀起一場颶風。

鄉(xiāng)村振興的大事業(yè)，

從成為小主播開始

村莊是寄托鄉(xiāng)愁的地方，但細看之后才會發(fā)現我們并不了解村莊。

周耒成長在崇左花山腳下，十三歲之前，他的生活半徑沒有離開過村莊。讀書、工作、成為作家和紀錄片導演，他的目光始終聚焦于城鄉(xiāng)變遷中的底層人物。他以為自己了解村莊，可是2021年，當他離開崇左市文聯的辦公室，來到屯村，他才發(fā)現故鄉(xiāng)已經是一枚泛黃的郵戳。

記憶里的村莊，饑餓貧瘠，逢年過節(jié)才能吃上一碗白米飯。然而剛到屯村，周耒驚訝地發(fā)現村民們在用稻谷喂雞。村民告訴他，如今雜交水稻畝產八百斤，兩畝地種出的稻谷，全家人一年都吃不完?？扇绻辖纸匈u，一斤稻谷不過才兩塊多錢，比四五塊錢一斤的雞飼料還要便宜，因此村民們干脆用稻谷拿來喂雞。

（圖源：屯村日記）

這便是真實的屯村——摘掉了貧困的帽子，依然面臨產業(yè)薄弱的難題。這里山多地少，土地經營規(guī)模小，農產品附加值低，農民找不到銷路，沒有動力發(fā)展產業(yè)。為了掙錢，年輕人背井離鄉(xiāng)進城務工。1600多人的行政村，只剩下四五百位老人留守。田園荒蕪，三千畝的耕種土地，丟荒了一千多畝。

鄉(xiāng)村振興的宏大愿景，從一件件瑣碎的日常任務開始。要發(fā)展產業(yè)，周耒必須要為村里爭取到建設項目。要拿到項目，屯村首先要通過村莊風貌改造考核，清潔道路溝渠，拆除危房違建。事關村莊未來發(fā)展，村干部們的工作阻力卻很大。老人們愛惜舊物已成習慣，一時半會兒難以轉變思想。即便房子年久失修，可在他們看來，依然能夠存放舊物，拆了難免可惜。

時間在發(fā)展，村莊也在發(fā)展。如果是過去，村干部們當然要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可如今大家常年在外打工，只有春節(jié)才能回家團聚。為了得到村民的支持，周耒干脆拍攝抖音視頻，記錄自己的日常工作，為大家講解村里的建設規(guī)劃。村民們的態(tài)度也逐漸從觀望轉為認同，外出務工的年輕人，甚至主動驅車五六個小時，從廣州趕回，幫助一起清潔村莊。就這樣，周耒順利爭取到了第一個項目：整合兩百畝丟荒地，建設村集體甘蔗產業(yè)基地。

可等到項目開工，村民們卻一點也不興奮。評論區(qū)114條留言，幾乎都是質疑和否定。被農產品低廉價格嚇怕了的村民，面對未來，再次產生悲觀情緒。

當時，周耒的抖音賬號已經積累了兩萬多粉絲，有一條視頻甚至突破了千萬播放量。這意味著，五湖四海的人們，都曾通過這條視頻認識了崇山峻嶺中的屯村。信息世界的高速公路網，在周耒面前緩緩鋪開，他開始嘗試通過直播電商，將屯村和附近村的三華李、柚子、釋迦果賣往全國。

周耒帶貨書記的名聲逐漸傳開，附近的村民遇到滯銷難題都會找他幫忙。他的這間線上小賣部，重寫了不少農民的命運。

有一回，周耒去外地開會，當地的年輕人主動聯系他求助。他有位七十多歲的伯父，投入了自己畢生40多萬元的積蓄，承包了100畝地種植芒果?？梢驗楣麍@位于深山，從縣里開車也要兩三個小時，沒有收購商愿意翻山越嶺收購。爺爺只好自己摘了兩千斤，在縣城集市叫賣，但整整一個星期，也才賣了1000斤。再過幾天，樹上七八萬斤的芒果熟透，就只能以5毛錢一斤的價格賤賣，40萬存款血本無歸。

周耒趕忙帶著團隊趕去，在果園里架起直播間。連續(xù)幾天，周耒都扎在果園里，為了向大家證明果肉甘甜，他站在樹上一遍遍現場試吃。因為果糖含量太高，本就有慢性咽喉炎的他，喉嚨腫痛，一句話也講不出。他只好舉起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書記喉嚨啞了說不出話，拍完就下播”。周耒的辛苦、務實，粉絲們看在眼里，大家默契下單，僅僅20分鐘，就賣了150單。最終，在周耒和大家的共同幫助下，七八萬斤的果子全部銷售一空。

一個00后的分享，

撬動一個百萬產業(yè)

以前，讀者了解周耒，是通過他的作品理解他悲天憫人的情懷?，F在，粉絲信任周耒，則是因為他質感真實的視頻內容和直播間里優(yōu)質的產品。

作為創(chuàng)作者，周耒誠實地面對生活。他曾在加拿大溫哥華國際華語電影節(jié)上，發(fā)表獲獎感言時說，自己相信，人世間總有一種力量在打破人與人的情感阻隔。記錄的載體改變，但觸動人的精神內核始終如一。在抖音，他看到好內容的生命力，有時足以撬動一個百萬產業(yè)。

其實，周耒最初并不懂什么是內容電商，第一場直播帶貨，他嘗試三華李帶貨，可整整一天下來，只賣了四五十單。之前的內容題材，主要圍繞屯村工作日常，吸引的大多都是周邊的村民，他們沒有購買需求。要想讓內容精準觸達城市的消費者，需要調整內容創(chuàng)作方向。周耒嘗試追蹤山竹、百香果、澳洲堅果這類農產品的生長周期，記錄開花、授粉、結果的全過程，有時還會分析產業(yè)問題。

他的視頻內容平實質樸，沒有“三秒鐘吸引眼球”的創(chuàng)作技巧，但因為真實、配合他自己生活的積累，見解獨到，吸引了不少粘性很強的忠實粉絲。即便粉絲量不到十萬，他一場直播也能達到三萬多的銷售額。

不溫不火，是周耒直播間的常態(tài)，有時他還會遇到流量枯水期。直播一個小時，只有二三十個粉絲在線觀看。那天周耒失望下播，沒想到等自己再次打開手機，卻發(fā)現自己爆了。一個普通的00后女孩，分享了他的直播間截圖，并寫道：“一年前，我刷到了這個叔叔的直播，他的直播間里只有二三十個人，一年后，我再次看到了他，直播間里還是只有二三十個人?？墒撬麤]有放棄，依然堅持助農，有這樣一位書記，真是村民們的福氣?！边@段質樸的內容，被精準分發(fā)給了同齡女孩，意外引發(fā)了大家的共鳴。她們集體涌入了周耒的直播間，短短三天時間，周耒漲了一萬多粉絲。

彼時，周耒還不知道，這一萬多名精準女性粉絲，將成為當地壯錦產業(yè)的新開始。

作為中國四大名錦，壯錦被視為廣西的文化名片?？?024年，周耒尋訪壯錦非遺傳承人，卻發(fā)現對方的工作室竟然在陰暗潮濕的車庫里。沉重的現實當頭棒喝，周耒本能地拿起手機記錄下了壯錦的發(fā)展困境。

手工編織的壯錦生產效率較低，數萬次重復單調的牽引編織，一天僅能織出10公分的壯錦，產量有限，僅能滿足一些游客的需求。其實，廣西工藝美術研究院已經制作出可以將壯錦紋樣轉化為機器生產的布料，有一定的生產基礎，可因為銷路打不開，產品需求小，因此也難以實現規(guī)模化生產。壯錦的未來在哪里，他展示了傳承的困境，卻給不出能解決的答案。

如果說農產品帶貨，是由銷售的產品決定了短視頻內容，那么壯錦產業(yè)的發(fā)展，則是由消費者需求，決定了產品。

周耒的壯錦視頻發(fā)布后，女孩們紛紛留言：“叔叔，如果你做壯錦產品，我們一定會支持你?！?/p>

評論區(qū)每天都有人催促著壯錦包包提供思路創(chuàng)意

（圖源：屯村日記）

數百條評論，讓周耒看見了市場的需求。他尋遍廣西，才找到一處能承接訂單的壯錦傳承基地。首批定制的八十個壯錦手拿包，一場直播就賣光了。

銷路打開，產能卻又吃緊，周耒只能嘗試打造自己的供應鏈。經人介紹，他找到破產倒閉的箱包廠老板，帶著布料親自拜訪，提出要幫對方辦廠?？缮砩媳持嗳f外債，對方寧愿去廣東打工，也不愿意再冒險。好在直播間里穩(wěn)定的成交數據，讓對方吃下了定心丸。兩個月后，他終于打消顧慮，決定回村辦廠。

借助直播里巨大的流量，當地的壯錦箱包的生產制作蒸蒸日上。短短半年時間，周耒的“屯村日記”直播間里，僅壯錦箱包就成交了四五萬訂單，銷售額達到了六七百萬。村里的工廠也從最初的3人團隊，逐步擴展到了20人，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主動回村，重拾壯錦生產工藝。

村里興起織錦熱，修理師傅開始修織布機

（圖源：屯村日記）

過去，老人們辛苦五六天，織成一條圍巾，只能賣兩三百元?，F在，靠著抖音的銷售渠道，一條圍巾就能給老人帶來六百多元的收入，一個月能增加兩千多的純收入。老人的腰包鼓了，織錦越發(fā)有干勁。過去當柴火燒的織布機，如今反而成了村里的緊俏貨，不少人重新搬出了落灰的織布機，請村里的木匠修理。

“十月山城燈火明,家家織錦到三更。鄰雞乍唱停梭后,又聽砧聲雜臼聲?！边@是壯錦繁華的過去，也成為了它在田野中重新鮮活的當下。

一群人的接力，

一個地區(qū)產業(yè)的壯大

抖音內容電商改變的不只有當地的壯錦產業(yè)，更為廣闊深刻的變化在廣西的其他地區(qū)發(fā)生。好內容推動著流量增長，電商生意的快速增長，也推動著一個地區(qū)壯錦產業(yè)的飛速升級。

壯錦內容和產品的火爆，吸引著越來越多的創(chuàng)作者涌入了這個賽道。將近九百萬粉絲的頭部主播玉鳳鳴，原本一直銷售農產品，如今也乘著壯錦內容的熱度，孵化新賬號，講述壯錦故事，推動壯錦破圈。不少陷入瓶頸期的內容創(chuàng)作者，主動前來向周耒取經，復制當地的模式。對周耒來說，村里的壯錦產業(yè)將會面臨更加激烈的競爭，但對于整個廣西的產業(yè)來說，卻是開拓市場的機會。

（圖源：屯村日記）

周耒不施行壟斷，開辦的箱包工廠同樣也給其他主播供貨。他深知，鄉(xiāng)村產業(yè)興旺需要一群人的共同努力。就像周耒自己的助農事業(yè)，從來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的戰(zhàn)斗。

當他為直播電商高昂的運費成本煩惱時，區(qū)里的郵政局主動伸出援手，幫助解決了運費問題。

在電商事業(yè)剛見起色時，因為團隊管理跟不上，出現不少壞果訂單，也有粉絲選擇包容和諒解。周耒記得，有一位上海的粉絲，收到的果子質量不達標，沒有給自己差評，而是悄悄在后臺私信了他。為了表達歉意，周耒立刻賠付了對方四箱百香果，不久之后，對方竟然又回贈了自己一盒茶葉。這些溫暖的瞬間，支持著他繼續(xù)自己的工作。

壯錦事業(yè)蓬勃發(fā)展，周耒多方奔走，也找到了省里國企的支持，達成了戰(zhàn)略合作，要在未來將當地的壯錦事業(yè)托舉上馬?！拔覀円呀浽谥\劃后續(xù)的發(fā)展，更多紋樣的創(chuàng)新、產品設計和主題活動的策劃，都在緊鑼密鼓安排?？赡艽汗?jié)前或者春節(jié)后，我們的直播、規(guī)模、產品質量都會得到再次提升?！辈痪们?，壯錦箱包亮相東方甄選直播間，再次引爆了壯錦流量。

得益于優(yōu)質內容的充分展現，屯村得以在互聯網上被看見，一個普通駐村書記的故事也感動了遠方的粉絲。

（圖源：屯村日記）

鄉(xiāng)村振興、產業(yè)興旺這些宏大的詞語，因為架橋、修路、翻修路燈逐漸生動，因為重新響動的織布機、奶奶們鮮活的笑容，直抵人心。自農耕文明時代以來，人們根植在心靈深處的對田園的依戀，促使著大家為屯村駐足、停留、關注。

大家細細閱讀著周耒用短視頻記錄下的這一頁頁“日記”，同時也在用自己的回應和互動重新塑造著產業(yè)的邏輯。與市場隔絕的鄉(xiāng)村漸行漸遠，屯村的人們可以直接在評論區(qū)里讀到消費者的需求。粉絲們留下自己中意的款式、設計的構想，周耒便能傳遞給工廠，指導生產，優(yōu)化產品，從而吸引更多的用戶來到直播間購買。

體驗到內容電商蘊藏著的巨大市場增量，周耒越發(fā)有了創(chuàng)作的動力和底氣。在這里，內容與交易不再是二選一的選擇題，而是相互助推和反哺，形成閉環(huán)，共同推動著地區(qū)產業(yè)的發(fā)展壯大。

結語

如果不將地點鎖定在廣西崇左，打開地圖APP搜索“屯村”，出現的村落多到需要手機不斷下滑。官方數據更直觀，也更震撼，在廣西，“屯村”的數量達到90347個。崇左市馱盧鎮(zhèn)屯村村不過只是其中之一，從這個視角看，我們或許可以將“屯村”看作是一個現代中國村莊發(fā)展的樣本，看到抖音內容電商帶來的產業(yè)變遷。

好內容的形式豐富多樣，可以是田園生活的詩情畫意，可以是非遺技藝的巧奪天工，也可以是小眾興趣愛好的直播，只要內容真誠、有趣，抓住用戶的目光，給觀眾提供了打開不一樣世界的大門，那么它就能展現出跨越空間的吸引力，并爆發(fā)出巨大的商業(yè)潛力。

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在中國廣闊的版圖上，分布著大大小小六十多萬個村莊，它們生長在不同的自然環(huán)境，擁有著自己獨特的文化和豐富的細節(jié)。

曾經，它們和非遺一樣在現代化的進程中漸行漸遠，但如今依托著抖音電商的內容分發(fā)機制，它們獨特的文化魅力將會被更多的人看見、欣賞，未來也會因為產業(yè)的發(fā)展而重新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