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齒伶俐的馬云喜歡的日本實業(yè)家稻盛和夫說過：語言是一種靈魂。

馬云可能沒讀過的美國詩人瑪雅·安吉羅則說過：語言是一顆子彈。

言而總之：語言是深邃的。哪怕是“臥槽”和“牛逼”這種詞也是深邃的。不過深邃有其永恒不變的一面，也有其隨時翻滾的一面，因為我想到了中國網(wǎng)友給比利時前鋒盧卡庫起的綽號“楚莊王”。

從盧卡庫到楚莊王，看似有些無厘頭，但并不是沒邏輯。

幾天前羅馬尼亞3比0烏克蘭那場球讓我想起一個人，20年前的前鋒伊利耶。老實講沒看過伊利耶幾場球，不記得他長相，甚至不確定他球風幾何，記住他的唯一原因是他的綽號。關于這人的記憶和想象全在這個綽號里了。然后我突然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球員的綽號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有武俠書卷色彩，現(xiàn)在是網(wǎng)絡戲謔味道。

“眼鏡蛇”這個詞出自當時瓦倫西亞主教練拉涅利之口，他在一次媒體采訪中贊美自己的前鋒：“他在球場上具有致命性，他的攻擊可以像眼鏡蛇那樣咬出致命傷。”那時候足球記者如何描述拉涅利在瓦倫西亞的一場比賽中派出阿德里安·伊利耶和克勞迪奧·洛佩斯首發(fā)？

應該是這樣：補鍋匠派出了眼鏡蛇和小蟲的鋒線組合，蝙蝠軍團吃掉對手的可能性很大。

很多年后，球迷會不會覺得這相當于文言文，還得翻譯。

過往那些年球員綽號有一層濾鏡：

動物：獨狼羅馬里奧，野獸埃德蒙多，小鳥加林查，老虎埃芬博格，小毛驢奧特加、黑天鵝里杰卡爾德、兔子薩維奧拉、花蝴蝶坎波斯、禿鷹布特拉格諾、野豬戴維斯……

人物：戰(zhàn)神巴蒂、小巫師貝隆、大帝亨利、國王坎通納、小丑艾馬爾、瘋子伊基塔、風之子卡尼吉亞、屠夫托夫丁、外星人羅納爾多，各類王子XXX……

器物：核彈頭舍甫琴科、霹靂火斯托伊奇科夫、金色轟炸機克林斯曼……

綽號的意義在于高度概括了他的球風甚至個性。雖然現(xiàn)在回看起來多少有點老土或肉麻。當時歐美足球在國內(nèi)傳播還限于報紙、雜志、電臺、電視臺，信息渠道單一且封閉，文字記者或解說員的語言高度凝練，且?guī)罩獙傩裕蹲闱蚓銟凡俊钒寻蛦堂枥L成“憂郁王子”，那他眼神就一定很憂郁，球迷只是受眾，沒有反饋和互動。

時過境遷，社交媒體時代，球迷已經(jīng)是傳播者，所以他們也用不著媒體給球星起綽號了，他們決定自己來！

于是，球員綽號不再是中央五臺給克林斯曼起的“金色轟炸機”，而是網(wǎng)友揶揄維爾納的“金色偵察機”——意思是維爾納甚至都沒有帶彈藥，各種低難度不進，哦不對，高難度不進。

也對，現(xiàn)在你給球員起正兒八經(jīng)的水滸傳式綽號，不符合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語境了。盧卡庫剛出道的時候本來綽號“小魔獸”，后來因為總是被俱樂部租借出去，被中國球迷改成了“盧員外”（盧援外的諧音），再經(jīng)歷過上屆世界杯和本屆歐洲杯多次遲鈍地錯過門前機會后，盧卡庫更加融入中國文化，已經(jīng)變成了“楚莊王”（杵樁王的諧音）。

楚莊王是春秋五霸之一。誰能想象剛果（金）裔的比利時黑人球員Romelu Lukaku在中國收獲楚莊王的綽號。但不得不引用古龍的話：一個人的名字可能會起錯，外號是絕對不會起錯的！

圖說：楚王不愛細腰。

綽號已經(jīng)沒有距離感了，主要靠損。邊鋒安東尼因為喜歡帶球瞎轉(zhuǎn)圈，就變成了“圓規(guī)”，此前圓規(guī)這個綽號好像只屬于魯迅《故鄉(xiāng)》筆下的楊二嫂。中衛(wèi)馬奎爾因為轉(zhuǎn)身太慢綽號就變成了“航母”。

可能自伊布得名“奉先”開始，中國網(wǎng)友手握給球星起綽號的主導權。奉先當然有貶義詞，諷刺伊布三姓家奴，不過隨著他在每家俱樂部都成功，這個綽號的意思也只剩下“驍勇善戰(zhàn)”和“玉樹臨風”了。

再不會有戰(zhàn)神或王子。80年代90年代那些足球明星曾是中國年輕人探尋世界的燈，現(xiàn)在中國人眼界似乎開闊了，異域獵奇的心理需求不復存在，以前的“膜拜”“向往”變成了現(xiàn)在的“欣賞”“把玩”，語言表達也就變了，所以會把哈蘭德叫“布歐”，把姆巴佩叫“神龜”。

球星不再會被神化，反而有被物化的傾向。至于個性這個詞，我越來越覺得是個偽命題。球迷現(xiàn)在好像比球星更有個性，比如C羅球迷和梅西球迷看起來就是兩種人。不過他們在網(wǎng)上互撕的時候又明明是一種人。我早覺得社交網(wǎng)絡并不是彰顯個性的舞臺，而是戳穿個性的鏡子。

扯遠了。

我意思是以前的語言是少數(shù)人創(chuàng)造的，現(xiàn)在的語言是很多人創(chuàng)造的，所以它不斷沸騰，已經(jīng)不能平靜流淌。我當然不是不戀舊，但我覺得語言的起伏也有趣。

最后一個還有古風的綽號可能是魔笛，可惜魔笛也快退役了。不過不管語言怎么變吧，相信古龍，綽號肯定是對的。

發(fā)于紅星新聞歐洲杯專欄《老記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