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吳月娘承歡求子息

李瓶兒酬愿保兒童

人生有子萬事足，身后無兒總是空，

產(chǎn)下龍媒須保護(hù)，欲求麟種貴陰功；

禱神且急酬心愿，服藥還教暖子宮；

父母好將人事盡，其間造化聽蒼穹。

話說吳月娘與李嬌兒、桂姐、孟玉樓、李瓶兒、孫雪娥、潘金蓮、大姐混了一場，身子也有些不耐煩，徑進(jìn)房去睡了。

醒時約有更次，又差小玉去問李瓶兒道：“官哥沒怪哭么？叫奶子抱得緊緊的，拍他睡好，不要又去惹他哭了?！?/p>

奶子也就在炕上吃了飯，沒待下來，又丟放他在那里。李瓶兒道：“你與我謝聲大娘，道自進(jìn)了房里，只顧呱呱的哭，打冷戰(zhàn)不住。而今才住得哭，磕伏在奶子身上睡了，額上有些熱剩剩的，奶子動也不得動，停會兒我也待換他起來吃夜飯凈手哩?！?/p>

那小玉進(jìn)房，回復(fù)了月娘。月娘道：“他們也不十分當(dāng)緊的，那里一個小娃兒丟放在芭蕉腳下，徑倒別的走開，吃貓諕了。如今才是愁神哭鬼的，定要弄壞了，才住手！”

那時說了幾句，也就洗了臉，睡了一宿。到次早起來，別無他話，只差小玉問官哥下半夜有睡否？還說大娘吃了粥，就待過來看官哥了。

李瓶兒對迎春道：“大娘就待過來，你快要拿臉?biāo)畞?，我洗了臉?！蹦怯猴w搶的拿臉?biāo)M(jìn)來，李瓶兒急攘攘的梳了頭，交迎春不迭的燒起茶來，點些安息香在房里。

三不知小玉來報，說：“大娘進(jìn)房來了?！被诺美钇績簱淦鸬囊菜平恿耍履锞偷侥套哟睬?，摸著官哥道：“不長俊的小油嘴，常時把做親娘的，平白地提在水缸里。”

這官哥兒呱的聲怪哭起來，月娘連忙引斗了一番，就住了。月娘對如意道：“我又不得養(yǎng)，我家的人種，便是這點點兒。休得輕覷著他，著緊用心才好！”

奶子如意兒道：“這不消大娘分付?！痹履锞痛龇浚钇績旱溃骸按竽飦恚菀划T子茶在那里，請坐坐去?！?/p>

月娘就坐定了，問道：“六娘，你頭鬢也是亂蓬蓬的?！崩钇績旱溃骸耙蜻@冤家作怪氣，頭也不得梳。又是大娘來，倉忙的扭一挽兒，胡亂磕上發(fā)髻，不知怎模樣的做笑話！”

月娘笑道：“你看是有槽道的么！自家養(yǎng)的親骨肉，倒也叫他是家。學(xué)了我，成日要那冤家，也不能勾哩！”

李瓶兒道：“是便這等說，沒有這些鬼病來纏擾他便好。如今不得三兩日安靜，常時一出。前日墳上去，鑼鼓諕了；不幾時，又是剃頭哭得要不的；如今又吃貓諕了。人家都是好養(yǎng)，偏有這東西，是燈草一樣脆的！”

說了一場，月娘就走出房來，李瓶兒隨后送出。月娘道：“你莫送我，進(jìn)去看官哥去罷！”李瓶兒就進(jìn)了房。

月娘走過房里去，只聽得照壁后邊，賊燒紙的說些什么。月娘便立了聽著，又在板縫里瞧著，一名是潘金蓮與孟玉樓兩個同靠著欄桿，撇了聲氣，絮絮荅荅的講說道：

“姐姐好沒正經(jīng)！自家又沒得養(yǎng)，別人養(yǎng)的兒子，又去漒遭魂的挜相知呵卵脬！我想窮有窮氣，杰有杰氣，奉承他做甚的？他自長成，只認(rèn)自家的娘，那個認(rèn)你？”

只見迎春走過去，兩個閃的走開了；假做尋貓兒喂飯，到后邊去了。

月娘不聽也罷，聽了這般言語，怒生心上，恨落牙根，那時即欲叫破罵他。又是爭氣不穿的事，反傷體面，只得忍耐了。一徑進(jìn)房，睡在床上，又恐丫鬟每覺著了，不好放聲哭得，只管自理自怨，短嘆長吁。真?zhèn)€在家不敢高聲哭，只恐猿聞也斷腸。

那時日當(dāng)正午，還不起身。小玉立在床邊，請大娘起來吃飯，月娘道：“我身子不好，還不吃飯。你掩上房門，且燒些茶來吃?！?/p>

小玉捧了茶進(jìn)房去，月娘才起來，悶悶的坐在房里，說道：“我沒有兒子，受人這樣懊惱。我求天拜地，也要求一個來，羞那些賊淫婦的毴臉！”

于是走到后房，文柜梳匣內(nèi)，取出王姑子整治的頭胎衣胞來，又取出薛姑子送的藥，看小小封筒上面，刻著“種子靈丹”四字，有詩八句：

姮娥喜竊月中砂，笑取斑龍頂上芽，

漢帝桃花敕特降，梁王竹葉誥曾加；

須臾餌驗人堪羨，衰老還童更可夸，

莫作雪花風(fēng)月趣，烏須種子在些些”

后有贊曰：

紅炎閃爍，宛如碾就之珊瑚；香氣沉濃，仿佛初燃之檀麝。噙之口內(nèi)，則甜津涌起于牙根；置之掌中，則熱氣貫通于臍下。直可還精補(bǔ)液，不必他求玉杵霜；且能轉(zhuǎn)女為男，何須別覓神樓散。不與爐邊雞犬，偏助被底鴛鴦。乘興服之，遂入蒼龍之夢；按時而動，預(yù)征飛燕之祥。求子者一投即效，修真者百日可仙。

后又曰：

服此藥后，凡諸腦損物，諸血敗血，皆宜忌之；又忌蘿卜蔥白 。其交接單日為男，雙日為女，惟心所愿。服此一年，可得長生矣。

月娘看畢，心中漸漸的歡喜，見封袋封得緊，用纖纖細(xì)指，緩緩輕挑，解包開看。只見烏金紙三四層，裹著一丸藥，外有飛金朱砂，妝點得十分好看。月娘放在手中，果然臍下熱起來，放在鼻邊，果然津津的滿口香唾。

月娘笑道：“這薛姑子果有道行，不知那里去尋這樣妙藥靈丹！莫不是我合當(dāng)?shù)孟玻龅眠@個好藥，也未可知?！?/p>

把藥來看玩了一番，又恐怕藥氣出了，連忙把面漿來，依舊封得緊緊的，原進(jìn)后房，鎖在梳匣內(nèi)了。走到步廊下，對天長嘆道：“若吳氏明日壬子日，服了薛姑子藥，便得種子，承繼西門香火，不使我做無祀的鬼，感謝皇天不盡了！”

那時日已近晚，月娘才吃了飯。話不再煩。西門慶到劉太監(jiān)莊上，投了帖兒，那些役人報了黃主事、安主事，一齊迎住。都是冠帶，好不齊整！敘了揖坐下。

那黃主事便開言道：“前日仰慕大名，敢爾輕造；不想就擾執(zhí)事，太過費了！”西門慶道：“多慢為罪！”

安主事道：“前日要赴敝同年胡大尹召，就告別了。主人情重，至今心領(lǐng)。今日都要盡歡達(dá)日才是?！蔽鏖T慶道：“多感盛情！”

門子低報道：“酒席已完備了?！本脱M(jìn)卷棚，解去冠帶，安席，送西門慶首坐，西門慶假意推辭，畢竟坐了首席，歌童上來，唱一只曲兒，名喚《錦登梅》：

紅馥馥的臉襯霞，黑髭髭的鬢堆鴉，料應(yīng)他必是個中人，打扮的堪描畫。顫巍巍的插著翠花，寬綽綽的穿著輕紗，兀的不風(fēng)韻煞人也！嗏，是誰家把我不住了偷晴兒抹！

西門慶贊好！安主事、黃主事就送酒與西門慶，西門慶答送過了，優(yōu)兒又展開檀板，唱一只曲，名喚《降黃龍袞》：

麟鴻無便，錦箋慵寫。腕松金，肌削玉，羅衣寬徹。淚痕淹破，胭脂雙頰，寶鑒愁臨，翠鈿羞貼。 等閑孤負(fù)，好天良夜。玉爐中，銀臺上，香消燭滅。鳳幃冷落，鴛衾虛設(shè)；玉筍頻搓，繡鞋重攧。那時吃到酉后，傳杯換盞，都不絮煩。

卻說那潘金蓮在家，因昨日雪洞里不曾與陳經(jīng)濟(jì)得手，此時趁西門慶在劉太監(jiān)莊上與黃主事、安主事吃酒，吳月娘又在房中不出來，奔進(jìn)奔出的，好像熬盤上蟻子一般。

那陳經(jīng)濟(jì)在雪洞里跑出來，睡在店中，那話兒硬了一夜，此時西門慶不在家中，只管與金蓮兩個眉來眼去。

直至黃昏時候，各房將待掌燈，金蓮躡足潛蹤，踮到卷棚后面。經(jīng)濟(jì)三不知走來，隱隱的見是金蓮，遂緊緊的抱著了。把臉子挨在金蓮臉上，兩個親了十來個嘴。

經(jīng)濟(jì)道：“我的親親，昨夜孟三兒那冤家打開了我每，害得咱硬幫幫撐起了一宿。今早見你妖妖嬈嬈搖飐的走來，教我渾身兒酥麻了?！?/p>

金蓮道：“你這少死的賊短命，沒些槽道的！把小丈母便揪住了親嘴，不怕人來聽見么！”經(jīng)濟(jì)道：“若見火光來，便走過了。”

經(jīng)濟(jì)口里只故叫親親，下面單裙子內(nèi)，卻似火燒的一條硬鐵，隔了衣服只顧挺將進(jìn)來。那金蓮也不由人，把身子一聳，那話兒都隔了衣服，熱烘烘對著了。

金蓮政忍不過，用手掀開經(jīng)濟(jì)裙子，用力捏著陽物。經(jīng)濟(jì)慌不迭的，替金蓮扯下褲腰來，劃的一聲，卻扯下一個裙裥兒。

金蓮笑罵道：“蠢賊奴！還不曾偷慣食的，恁小著膽！就慌不迭倒把裙裥兒扯吊了?！?/p>

就自家扯下褲腰，剛露出牝口，一腿翹在欄桿上，就把經(jīng)濟(jì)陽物塞進(jìn)牝口。原來金蓮鬼混了半晌，已是濕答答的，被經(jīng)濟(jì)用力一挺，便撲的進(jìn)去了。

經(jīng)濟(jì)道：“我的親親，只是立了不盡根，怎么處？”金蓮道：“胡亂抽送抽送，且再擺布?！?/p>

經(jīng)濟(jì)剛待抽送，忽聽得外面狗都噑噑的叫起來，卻認(rèn)是西門慶吃酒回來了，兩個慌得一滾煙走開了。

卻是書童、玳安兩個拿著冠帶金扇，進(jìn)來亂嚷道：“今日走死人也！”月娘差小玉出來看時，只見兩個小廝，都是醉模糊的。

小玉問道：“爺怎的不歸？”玳安道：“方才我每恐怕追馬不及，問了爺，先走回來。他的馬快，也只在后邊來了?！?/p>

小玉進(jìn)去回復(fù)了。不一時，西門慶已到門外，下了馬。本待到金蓮那里睡，不想醉了，錯走入月娘房里來。

月娘暗想：“明日二十三日，乃是壬子日。今晚若留他，反挫明日大事。又是月經(jīng)左來日子，也至明日潔凈?！?/p>

對西門慶道：“你今晚醉昏昏的，不要在這里鬼混。我老人家月經(jīng)還未凈，不如在別房去睡了，明日來罷?！?/p>

把西門慶帶笑的推出來，走到金蓮那里去了。捧著金蓮的臉道：“這個是小淫婦了！方才待走進(jìn)來，不想有了幾杯酒，三不知走入大娘房里去！”

金蓮道：“精油嘴的東西，你便說明日要在姐姐房里睡了。硶說嘴的，在真人前赤巴巴吊謊！難道我便信了你？”

西門慶道：“怪油嘴，專要歪斯纏人！真正是這樣的。著甚緊吊著謊來？”金蓮道：“且說姐姐怎地不留你住？”西門慶道：“不知道。他只管道我醉了，推了出來，說明晚來罷！我便急急的來了。”

金蓮政待澡牝，西門慶把手來待摸他。金蓮雙手掩住，罵道：“短命的，且沒要動彈！我有些不耐煩在這里。”

西門慶一手抱住，一手插入腰下，竟摸著道：“怪行貨子，怎的夜夜干卜卜的，今晚里面有些濕答答的。莫不想著漢子，騷水發(fā)哩？”

原來金蓮想著經(jīng)濟(jì)，還不曾澡牝。被西門慶無心中打著心事，一時臉通紅了，把言語支語支吾，半笑半罵，就澡牝洗臉，兩個宿了一夜不題。

卻表吳月娘次早起來，卻正當(dāng)壬子日了，便思想：“薛姑子臨別時，千叮嚀萬囑付，叫我到壬子日吃了這藥，管情就有喜事。今日正當(dāng)壬子，政該服藥了。”

又喜昨夜天然湊巧，西門慶飲醉回家，撞入房來，回到今夜。因此月娘心上，暗自喜歡。清早起來。即便沐浴梳妝完了，就拜了佛，念一遍白衣觀音經(jīng)。

求子的最是要念他，所以月娘念他；也是王姑子教他念的。那日壬子日，又是個緊要的日子。所以清早閉了房門，燒香點燭，先誦過了，就到后房，開取藥來，叫小玉燉起酒來。

也不用粥，先吃了些干糕餅食之類，就雙手捧藥，對天禱告。先把薛姑子一丸藥，用酒化開，異香觸鼻，做三兩口服完了。

后見王姑子制就頭胎衣胞，雖則是做成末子，然終覺有些生疑，有些焦剌剌的氣子，難吃下口。

月娘自忖道：“不吃他，不得見效；待吃他，又只管生疑。也罷！事到其間，做不得主了，只得勉強(qiáng)吃下去罷?！?/p>

先將符藥一把掩在口內(nèi)，急把酒來大呷半碗，幾乎嘔將出來，眼都忍紅了。又連忙把酒過下去，喉舌間只覺有些膩格格的。又吃了幾口酒，就討溫茶來漱凈口，睡向床上去了。

西門慶政走過房來，見門關(guān)著，叫小玉開了。問道：“怎么悄悄的關(guān)上房門？莫不道我昨夜去了，大娘有些二十四么？”

小玉道：“我那里曉得來？”西門慶走進(jìn)房來，叫了幾聲。月娘吃了早酒，向里床睡著去，那里答應(yīng)他。西門慶向小玉道：“賊奴才，現(xiàn)今叫大娘只是不應(yīng)，怎的不是氣我？”

遂沒些趣向，走出房去。只見書童進(jìn)來，說道：“應(yīng)二爹在外邊了?！蔽鏖T慶走出來，應(yīng)伯爵道：“哥，前日到劉太監(jiān)莊上赴黃安二公酒席，得盡歡么？直飲到幾時分才散了？”

西門慶道：“承兩公十分相愛，他前的下顧，因欲赴胡大尹酒席，倒坐不多時。我到他那里，卻情投意合，倒也被他多留住了，灌了好幾杯酒。直到更次，歸路又遠(yuǎn)，醉又醉了，不知怎的了。”

應(yīng)伯爵道：“別處人，倒也好情分，還該送些下程與他。”西門慶道：“說的有理。”就叫書童寫起兩個紅禮帖來，分付里面，辦一樣兩副盛禮。桂圓桃棗 ，鵝鴨羊腿鮮魚，兩壇南酒 。又寫二個謝宴名帖，就叫書童來分付了，差他送去，書童答應(yīng)去了。

應(yīng)伯爵就挨在西門慶身邊來坐近了：“哥前日說的，曾記得么？”西門慶道：“記甚的來？”應(yīng)伯爵道：“想是忙的都忘記了。便是前日同謝子純在這里吃酒，臨別時說的。”

西門慶呆登想了一會，說道：“莫不就是李三、黃四的事么！”應(yīng)伯爵笑道：“這叫做檐頭雨滴從高下，一點也不差！”

西門慶做攢眉道：“教我那里有銀子？你眼見我前日支鹽的事，沒有銀子，與喬親家挪得五百兩湊用。那里有許多銀子放出去？”

應(yīng)伯爵道：“左右生利息的，隨分箱子角頭，尋些湊與他罷。哥說門外徐四家的，昨日先有二百五十兩來了，這一半就易處了?！?/p>

西門慶道：“是便是，那里去湊？不如且回他，等討徐家銀子，一總與他罷?！?/p>

應(yīng)伯爵正色道：“哥，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哥前日不要許我便好，我又與他每說了，千真萬真，道今日有的了，怎好去回他？他們極服你做人慷慨，直甚么事，反被這些經(jīng)紀(jì)人背地里不服你！”

西門慶道：“應(yīng)二爹如此說，便與他罷。”自己走進(jìn)，收拾了二百三十兩銀子。又與玉簫討昨日收徐家二百五十兩頭，一總彈準(zhǔn)四百八十兩。

走出來對應(yīng)伯爵道：“銀子只湊四百八十兩，還少二十兩。有些段匹作數(shù)，可使得么？”

伯爵道：“這個卻難，他就要現(xiàn)銀去干香的事。你好的段匹，也都沒放，你剩這些粉緞，他又干不得事；不如湊現(xiàn)物與他，省了小人腳步。”

西門慶道：“也罷，也罷！”又走進(jìn)來，稱了廿兩成色銀子，叫玳安通共掇出來。

那李三、黃四卻在間壁人家坐久，只待伯爵打了照面，就走進(jìn)來。謝希大適值進(jìn)來，李三、黃四敘揖畢了，就見西門慶。

行禮畢，就道：“前日蒙大恩，因銀子不得關(guān)出，所以遲遲。今因東平府又派下二萬香來，敢再挪五百兩，暫濟(jì)燃眉之急。如今關(guān)出這批銀子，一分也不動，都盡這邊來，一齊算利奉還?！?/p>

西門慶便喚玳安，鋪子里取天平，請了陳姐夫，先把他討的徐家廿五包彈準(zhǔn)了。后把自家二百五十兩彈明了，付與黃四、李三，兩人拜謝不已，就告別了。

西門慶欲留應(yīng)伯爵、謝希大再坐一回，那兩個那有心想坐，只待出去與李三、黃四分中人錢了。假意說有別的事，急急的別去了。

那玳安、琴童都擁住了伯爵，討些使用，買果子吃。應(yīng)伯爵搖手道：“沒有，沒有。這是我認(rèn)得的，不帶得來送你，這些狗弟子的孩兒！”徑自去了。

只見書童走了進(jìn)來，把黃主事、安主事兩個謝帖回話，說：“兩個爺說：‘不該受禮，恐拂盛意，只得收了。多去致意你爺?！?/p>

力錢二封，西門慶就賞與他。又稱出些，把雇來的挑盤人打發(fā)了。天色已是掌燈時分，西門慶走進(jìn)月娘房里坐定。

月娘道：“小玉說你曾進(jìn)房來叫我，我睡著了，不得知你叫。”西門慶道：“卻又來，我早認(rèn)你有些不快我哩?！痹履锏溃骸澳抢镎f起不快你來？”

便叫小玉泡茶，討夜飯來吃了。西門慶飲了幾杯，身子連日吃了些酒，只待要睡。因幾時不在月娘房里來，又待奉承他。也把胡僧的膏子藥來用了些，脹得陽物來鐵杵一般。

月娘見了，道：“那胡僧這樣沒槽道的，諕人的弄出這樣把戲來！”心中暗忖道：“他有胡僧的法術(shù)，我有姑子的仙丹，想必有些好消息也。”

遂都上床去，暢美的睡了一夜。次日起身，都至日午時候。

那潘金蓮又是顛唇簸嘴，與孟玉樓道：“姐姐前日教我看幾時是壬子日，莫不是揀昨日與漢子睡的，為何恁的湊巧？”玉樓笑道：“那有這事？”

正說話間，西門慶走來。金蓮一把扯住西門慶道：“那里人家睡得這般早，起得恁的晏；日頭也沉沉的待落了，還走往那里去？”

西門慶被他鬼混了場，那話兒又硬起來。徑撇了玉樓，玉樓自進(jìn)房去。西門慶按金蓮在床口上，就戲做一處，春梅就討飯來，金蓮?fù)粤瞬活}。

卻說那月娘自從聽見金蓮背地講他愛官哥，兩日不到官哥房里去看。只見李瓶兒走進(jìn)房來，告訴道：“孩子日夜啼哭，只管打冷戰(zhàn)不住，卻怎么處？”

月娘道：“你做一個擺布，與他弄好了便好。把些香愿也許許，或是許了賽神，一定減可些。”

李瓶兒道：“前日身子發(fā)熱，我許拜謝城隍土地，如今也待完了心愿?！痹履锏溃骸笆潜闶?，你的心愿也還該再請劉婆來商議商議，看他怎地說?！?/p>

李瓶兒政待走出來，月娘道：“你道我昨日成日的不得看孩子，著甚緣故不得進(jìn)來？只因前日我來看了孩子，走過卷棚照壁邊，只聽得潘金蓮在那里和孟三兒說我自家沒得養(yǎng)，倒去奉承別人。扯淡得沒要緊！我氣了半日的，飯也吃不下。”

李瓶兒道：“這樣怪行貨，歪剌骨！可是有槽道的？多承大娘好意思，著他甚的？也在那里搗鬼！”月娘道：“你只記在心，防了他，也沒則聲?！?/p>

李瓶兒道：“便是這等。前日迎春說，大娘出房后邊，迎春出來，見他與三姐立在那里說話。見了迎春，就尋貓去了?！?/p>

政說話間，只見迎春氣吼吼的走進(jìn)來，說道：“娘快來！官哥不知怎么樣，兩只眼不住反看起來，口里卷些白沫出來！”

李瓶兒諕得頓口無言，攢眉欲淚。一面差小玉報西門慶，一面急急歸到房里。見奶子如意兒，都失色了。

剛看時，西門慶也走進(jìn)房來，見了官哥放死放活，也吃了一驚。就道：“不好了，不好了！怎么處？婦人平日不保護(hù)他好，到這田地，就來叫我。如今怎好！”

指如意兒道：“奶子不看好他，以致今日！若萬一差池起來，就搗爛你做肉泥，也不當(dāng)稀罕！”

那如意兒慌得口也不敢開，兩淚齊下。李瓶兒只管看了暗哭。西門慶道：“哭也沒用，不如請施灼龜來，與他灼一個龜板。不知他有恁禍福紙脈，與他完一完再處?！?/p>

就問書童討單名帖，飛請施灼龜來坐下。先是陳經(jīng)濟(jì)陪了吃茶，琴童、玳安點燭燒香。舀凈水，擺桌子。

西門慶出門相見了。就拿龜板對天禱告作揖，進(jìn)入堂中，放龜板在桌上。那施灼龜雙手接著放上龜藥，點上了火，又吃一甌茶。

西門慶正坐時，只聽一聲響。施灼龜看了，停一會不開口。西門慶問道：“吉兇如何？”施灼龜問：“甚事？”西門慶道：“小兒病癥，大象怎的？有紙脈也沒有？”

施灼龜?shù)溃骸按笙竽肯聸]甚事。只怕后來反復(fù)牽延，不得脫然全愈。父母占子孫，子孫爻不宜晦了。又看朱雀爻大動，主獻(xiàn)紅衣神道城隍等類，要殺豬羊去祭他。再領(lǐng)三碗羹飯，一男傷，一女傷，草船送到南方去。”

西門慶就送一錢銀子謝他。施灼龜極會諂媚，就千恩萬謝，蝦也似打躬去了。

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里，說道：“方才灼龜?shù)恼f，大象牽延，還防反復(fù)。只是目下急急的該獻(xiàn)城隍老太。”

李瓶兒道：“我前日原許的，只不曾獻(xiàn)得，孩子只管駁雜。”西門慶道：“有這等事！”即喚玳安：“叫慣行燒紙的錢痰火來?！?/p>

玳安即便出門，西門慶和李瓶兒擁著官哥道：“孩子，我與你賽神了，你好了些，謝天謝地！”說也奇怪，那時孩子就放下眼，磕伏著又睡起來了。

李瓶兒對西門慶道：“好不作怪么，一許了獻(xiàn)神道，就減可了大半！”西門慶心上一塊石頭，才得放了下來。。月娘聞得了，也不勝喜歡。

又差琴童去請劉婆子的來，劉婆子急波波的，一步高一步低走來。西門慶不信婆子的，只為愛著官哥，也只得信了。

那劉婆子一徑走到廚房下去摸灶門，迎春笑道：“這老媽敢汗邪了！官哥倒不看，走到廚下去摸灶門則甚的？”

劉婆道：“小奴才你曉得甚的，別要吊嘴說！我老人家一年也大你三百六十日哩。路上走來，又怕有些邪氣，故來灶門前走走。”

迎春把他做了個臉。聽李瓶兒叫，就同劉婆進(jìn)房來，劉婆磕了頭。西門慶要分付玳安稱銀子買東西，殺豬羊獻(xiàn)神，走出房來。

劉婆便問道：“官哥好了么？”李瓶兒道：“便是兇得緊，請你來商議?！眲⑵诺溃骸扒叭帐俏艺f了，獻(xiàn)了五道將軍就好了。如今看他氣色，還該謝謝三界土便好。”

李瓶兒道：“方才施灼龜說，該獻(xiàn)城隍老太?！眲⑵诺溃骸八麘T一不著的，曉得甚么來！這個原是驚，不如我收驚倒好。”

李瓶兒道：“怎地收驚？”劉婆道：“迎春姐，你去取些米，舀一碗水來，我做你看?！?/p>

迎春取了米水來。劉婆把一只高腳瓦鐘，放米在里面，滿滿的。袖中摸出舊綠絹頭來，包了這鍾米，把手捏了，向官哥頭面上下手足，虛空運來運去的戰(zhàn)。

官哥正睡著，奶子道：“別要驚覺了他?！眲⑵艙u手低言道：“我曉得，我曉得?！?/p>

運了一陣，口里唧噥噥的念，不知是么。中間一兩句響些，李瓶兒聽得是念“天驚地驚，人驚鬼驚，貓驚狗驚?！崩钇績旱溃骸昂⒆诱秦報@了起的?！?/p>

劉婆念畢，把絹兒抖開了，放鍾子在桌上。看了一回，就從米搖實下的去處，撮兩粒米，設(shè)在水碗內(nèi)，就曉得病在月盡好。也是一個男傷，兩個女傷，領(lǐng)他到東南方上去。只是不該獻(xiàn)城隍，還該謝土才是。

那李瓶兒疑惑了一番，道：“我便再去謝謝土也不妨?！庇纸杏撼鰜韺ξ鏖T慶說：“劉婆看水碗說該謝土。左右今夜廟里去不及了，留好東西，明早志誠些去?！?/p>

西門慶就叫玳安：“把拜廟里的東西及豬羊收拾好了，待明早去罷。”再買了謝土東西，炒米繭團(tuán)，土筆土墨，放生麻雀鰍鱔之類，無物不備，件色整齊。那劉婆在李瓶兒房里，走進(jìn)來到月娘房里坐了，月娘留他吃了夜飯。

卻說那錢痰火到來，坐在小廳上，琴童與玳安忙不迭的扶侍他謝土。那錢痰火吃了茶，先討個意旨。西門慶叫書童寫與他，那錢痰火就帶了雷圈板巾，依舊著了法衣，仗劍執(zhí)水，步罡起來，念凈壇咒。

咒曰：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干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殺鬼萬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誦一遍，卻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聞。魔王束手，侍衛(wèi)我軒。兇穢消散，道氣常存。云云。

“請祭主拈香。”西門慶凈了手，漱了口，著了冠帶，帶了兜膝。孫雪娥、孟玉樓、李嬌兒、桂姐都幫他著衣服，都嘖嘖的贊好。

西門慶走出來，拈香拜佛。安童背后，扯了衣服，好不冠冕氣象。錢痰火見主人出來，念得加倍響些。那些婦人便在屏風(fēng)后，瞧著西門慶，指著錢痰火，都做一團(tuán)笑倒。

西門慶聽見笑得慌，跪在神前又不好發(fā)話，只顧把眼睛來打抹。書童就覺著了。把嘴來一挪，那眾婦人便覺住了些。

金蓮獨自后邊出來，只見轉(zhuǎn)一拐兒。驀見了陳經(jīng)濟(jì)，就與他親嘴摸奶，袖里拏出一把果子與他。又問道：“你可要吃燒酒 ？”經(jīng)濟(jì)道：“多少用些也好。”

遂吃金蓮乘眾人忙的時分，扯到屋里來。叫春梅閉了門，連把幾鍾與他吃了，就說：“出去罷，恐人來，我便死也。”

經(jīng)濟(jì)又待親嘴，金蓮道：“硶短命，不怕婢子瞧見！”便戲發(fā)訕，打了恁一下，那經(jīng)濟(jì)就慌跳走出來。金蓮就叫春梅先走，引了他出去了。正是：

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那時金蓮也就走外邊瞧了，不在話下。那西門慶拜了土地，跪了半晌，才得起來，只做得開啟功德。錢痰火又將次拜懺。

西門慶走到屏風(fēng)后邊，對眾婦人道：“別要嘻嘻的笑，引的我?guī)状稳滩蛔×恕！?/p>

眾婦人道：“那錢痰火是燒紙的火鬼，又不是道士的，帶了板巾，著了法衣，這赤巴巴沒廉恥的，口勃嘍嘍的臭涎唾，也不知倒了幾斛出來了！”

西門慶道：“敬神如神在，不要是這樣的寡薄嘴，調(diào)笑的他苦?！?/p>

錢痰火又請拜懺。西門慶走到氈單上，錢痰火通陳起頭，就念入懺科文，遂念起志心朝禮來。看他口邊涎唾卷進(jìn)卷出，一個頭得上得下，好似磕頭蟲一般，笑得那些婦人做了一堆。

西門慶那里趕得他拜來，那錢痰火拜一拜，是一個神君。西門慶拜一拜，他又拜過幾個神君了。于是也顧不得他，只管亂拜。那些婦人，笑得了不的。

適值小玉出來，請李桂姐吃夜飯。說道：“大娘在那里冷清清，和大姐、劉婆、三個坐著講閑話，這里來這樣熱鬧得很！”

嬌兒和桂姐即便走進(jìn)屋里，眾人都要進(jìn)來。獨那潘金蓮，還要看后邊。看見都待進(jìn)來，只得進(jìn)來了。

吳月娘對大姐道：“有心賽神，也放他志誠些。這些風(fēng)婆子都擁出去，甚緊要的？有甚活獅子相咬，去看他！”

才說得完，李桂姐進(jìn)來，陪了月娘、大姐三個吃夜飯不題。

卻說那西門慶拜了滿身汗，走進(jìn)里面，脫了衣冠靴帶，就走入官哥床前，摸著說道：“我的兒，我與你謝土了。”對李瓶兒道：“好呀！你來摸他額上，就涼了許多，謝天謝天！”

李瓶兒笑道：“可霎作怪，一從許了謝土，就也好些。如今熱也可些，眼也不反看了。冷戰(zhàn)也住些了，莫道是劉婆沒有意思？”

西門慶道：“明日一發(fā)去完了廟里的事便好了。”李瓶兒道：“只是做爺?shù)某粤藙诼盗恕Ｄ闱铱豢砩?，吃夜飯去。”西門慶道：“這里恐諕了孩子，我別的去吃罷?！?/p>

走到金蓮那里來，坐在椅上，說道：“我兩個腰子，落出也似的痛了！”金蓮笑道：“這樣孝心，怎地痛起來？如今叫那個替你拜拜罷。”

西門慶道：“有理，有理?！本徒写好罚骸皢厩偻堦惤惴蛱鏍敯莅荩土思堮R。”

誰想那經(jīng)濟(jì)，在金蓮房里灌了幾鍾酒出來，恐怕臉紅了。小廝們猜道出來，只得買了些淡酒，在鋪子里又吃了幾杯。量原不濟(jì)，一霎地醉了，齁齁的睡著了。

琴童那里叫得起來，一腳箭走來回復(fù)西門慶道：“睡在那里，再叫不起。”西門慶便惱將起來，道：“可是個有槽道的？不要說一家的事，就是鄰佑人家，還要看看。怎的就早睡了！”

就叫春梅來：“大娘房里對大姐說，爺拜酸了腰子，請姐夫替拜送紙馬，問怎的再不肯來，只管睡著？”大姐道：“這樣沒長俊的！待我去叫他。”

徑走出房來。月娘就叫小玉到鋪子里叫經(jīng)濟(jì)來。經(jīng)濟(jì)揉一揉眼，走到后邊見了大姐道：“你怎的忙不迭的叫命？”

大姐道：“叫你替爺拜土送馬去。方才琴童來叫你不應(yīng)，又來與我歪斯纏。如今娘叫小玉來叫你，好歹去拜拜罷么。”

遂半推半攙的，擁了經(jīng)濟(jì)到廳上，大姐便進(jìn)房去了。小玉回復(fù)了月娘，又回復(fù)了西門慶。西門慶分付琴童、玳安等伏侍錢痰火完了事，就睡在金蓮床上不題。

卻說那陳經(jīng)濟(jì)走到廳上，只見燈燭輝煌，才得醒了。掙著眼，見錢痰火政收散花錢，遂與敘揖。

痰火就待領(lǐng)羹飯，交琴童掌燈。到李瓶兒房首，迎春接香進(jìn)去，遞與如意兒，替官哥呵了一呵，就遞出來。錢痰火捏神捏鬼的念出來，到廳上，就待送馬。

陳經(jīng)濟(jì)拜了一回，錢痰火就送馬發(fā)檄，發(fā)了干卦，說道：“檄向天門，一兩日就好的?？v有反復(fù)，沒甚事。”

就放生，燒紙馬，奠酒辭神，禮畢。那痰火口渴肚饑，也待要吃東西了。那玳安收家活進(jìn)去了，琴童擺下桌子，就是陳經(jīng)濟(jì)陪他散堂。

錢痰火千百聲謝去了，經(jīng)濟(jì)也進(jìn)房去了。李瓶兒又差迎春送果子福物到大姐房里來，大姐謝了不題。

卻說劉婆在月娘房里謝了出來，剛出大門，只見后邊錢痰火提了燈籠醉醺醺的撞來。劉婆便道：“錢師父，你們的散花錢可該送與我老人家么？”

錢痰火道：“那里是你本事？”劉婆道：“是我看水碗作成你老頭子。倒不識好歹哩！下次砍落我頭，也不薦你了?！?/p>

錢痰火再三不肯道：“你精油嘴老淫婦，平白說嘴！你那里薦的我？我是舊王顧，那里說起分散花錢？”

劉婆指罵道：“餓殺你這賊火鬼才來求我哩！”兩個鬼混的斗口一場，去了不題。

卻說西門慶次早起來，分付安童跟隨上廟。挑豬羊的挑豬羊，拿冠帶的拿冠帶，徑到廟里。慌得那些道士一連忙鋪單讀疏。

西門慶冠帶拜了，求了簽，交道士解說。道士接了簽，送茶畢，即便解說：“簽是中吉。解云：病者即愈，只防反復(fù)，須宜保重些。”

西門慶打發(fā)香錢歸來了。剛下馬進(jìn)來，應(yīng)伯爵正坐在卷棚的下。西門慶道：“請坐，我進(jìn)去來?！彼熳叩嚼钇績悍浚f求簽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徑走到卷棚下，對伯爵道：“前日中人錢盛么？你可該請我一請。”伯爵笑道：“謝子純也得了些，怎的獨要我請？也罷，買些東西與哥子吃也罷。”

西門慶笑道：“那個真要吃你的？試你一試兒?！辈舯愕溃骸氨闶悄憬袢肇i羊上廟，福物盛得十分的，小弟又在此，怎的不散福？”西門慶道：“也說得有理?！?/p>

喚琴童去請謝爹來同享。一面分付廚下：“整理菜蔬出來，與應(yīng)二爹吃酒?！蹦菓?yīng)伯爵坐了，只等謝希大到。那得見來？便道：“我們先坐了罷！等不得這樣喬做作的?！蔽鏖T慶就與應(yīng)伯爵吃酒。

琴童歸來說：“謝爹不在家。”西門慶道：“怎去得恁久？”琴童道：“尋得要不的。”應(yīng)伯爵遂行口令，都是祈保官哥的意思，西門慶不勝歡喜。

應(yīng)伯爵道：“不住的來擾宅，心上不安的緊。明后日待小弟做個薄主，約諸弟兄陪哥子一杯酒何如？”

西門慶笑道：“賺得些中人錢，又來撒漫了。你別要費，我有些豬羊剩的，送與你湊樣數(shù)?！辈艟椭x了道：“只覺忒相知了些。”

西門慶道：“唱的優(yōu)兒，都要你身上完備哩。”應(yīng)伯爵道：“這卻不消說起，只是沒人伏侍，怎的好？”

西門慶道：“左右是弟兄，各家人都使得的。我家琴童、玳安將就用用罷?！睉?yīng)伯爵道：“這卻全副了。”吃了一回，遂別去了。

正是：

百年終日醉，也只三萬六千場。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