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詩壇

宰相詩人張說（七）

01

719年，張說任檢校并州大都督長史兼天兵軍大使，代理御史大夫，同時在軍中修撰國史。

并州任上，張說進一步展示了他的軍事才干。

720年（開元八年），朔方大使王晙誅殺突厥降戶阿布思等千余人，引起并州同羅、拔曳固等九姓部族的恐慌情緒。為了平息事端，張說只身帶領(lǐng)二十幾個親衛(wèi)，持節(jié)前往各部安撫民心。副使李憲得知后派人傳信，勸他不要以身犯險。張說卻絲毫不懼，晚上還住在部落提供的帳篷中，成功化解了一場危機。

張說對九姓部落的安撫，打破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藩籬，表現(xiàn)了張說作為優(yōu)秀政治家的開闊胸襟，以及大唐王朝海納百川的氣魄。關(guān)于邊疆少數(shù)民族的治理理念，其實早在他任職幽州期間，就有獨到見解。

他在《幽州論邊事書》中就明確表示對九姓部落的安撫政策，“九姓遠附，未聞?chuàng)峒{，欲恃賊殺無侵擾之慮，保寧兩蕃受徵發(fā)之盟，臣愚料之，恐未然矣。何者？賊殺新立，必逞兵威，賊兵所加，必收九姓，九姓若去，兩蕃搖矣”。九姓部落作為番外與內(nèi)地的緩沖地帶，在穩(wěn)定邊疆的大局里舉足輕重，是唐王朝首要團結(jié)的力量。事實來看，在這一方面張說確實有遠見卓識。

02

721年（開元九年），突厥降將康待賓反叛，自稱葉護，攻陷蘭池六州。唐玄宗命王晙率兵討伐，又命張說參與軍機。當時，康待賓暗中勾結(jié)黨項，攻破銀城、連谷，還占據(jù)糧倉。張說率領(lǐng)一萬兵馬出合河關(guān)（今山西興縣）襲擊，大破康待賓。經(jīng)此一役，張說再次回歸中央，當年他就擢升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回京就職時，不知道是不是“入戲”太深，張說非常有創(chuàng)意的身著戎裝入殿拜見。李隆基一見果然龍心大悅。不得不說，張說這一手猜度圣心的絕學，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開元十年（722）閏五月，張說再度以宰臣兼朔方軍節(jié)度大使的身份奉命巡邊。他這一次出巡可謂風光無限，皇帝率領(lǐng)百官專門為他召開了一次歡送會，并且賜詩一首。在《送張說巡邊》一詩中，李隆基夸他“股肱申教義，戈劍靖要荒”，為這個56歲的老臣打上了滿滿的“雞血”。張說則以一句“從來思博望，許國不謀身”來表訴自己的忠心，上演了一段君臣佳話。

當時叛賊康待賓的余黨康愿子謀亂，張說再一次平定其于木盤山?？荡e事件結(jié)束后，主謀以及依附結(jié)盟的黨項部落首領(lǐng)皆被斬首，但是黨項族下的數(shù)萬流民成了燙手山芋。副使史獻建議借機除掉黨項，以絕后患，但張說在這件事情上再一次表現(xiàn)出了令人敬佩的政治家的胸襟和謀略。

他“召集黨項，復(fù)其居業(yè)”，“徙河曲六州殘胡萬余口于許、汝、唐、鄧、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纯此@一手以民為本的調(diào)控大手筆，是不是瞬間能把大洋彼岸漂亮國某些口蜜腹劍的政客們秒成渣渣？

03

但這樣的日子并非他心底所愿，張說曾給好友褚先生的信中有如下一番自陳：“自授軍鎮(zhèn)，躬當夷狄，出入以馳突為群，坐臥以戈劍為友，翰墨都廢，典籍生塵，時憑夢魂，一見宮闕。”（《與褚先生書》）雖然這其中不乏情緒之語，但依然可以看出他真是心心念念想回歸朝閣生活。

能讓他這般委曲求全而又兢兢業(yè)業(yè)地在邊關(guān)打滾的，無非就是一顆建功立業(yè)的雄心罷了。正如他在《巡邊在河北作》中所吟，“會待安邊報明主，作頌封山也未遲”。有的時候，野心滔天也不見得面目可憎，反而因為當事人的坦蕩而顯得真誠可愛。

《巡邊在河北作》其一

去年六月西河西，今年六月北河北。

沙場磧路何為爾，重氣輕生知許國。

人生在世能幾時，壯年征戰(zhàn)發(fā)如絲。

會待安邊報明主，作頌封山也未遲。

在詩里，他又稍顯夸張地向他的“明主”表起了忠心。他說自己為了保家衛(wèi)國而轉(zhuǎn)戰(zhàn)大江南北，幾度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重氣輕生知許國”端的是豪情萬丈，與駱賓王的“重義輕生懷一顧”倒有異曲同工之感。他還讓皇帝先別急著封賞，待他做出一番功業(yè)之后再來安排。試想一下，哪個上司會不喜歡這樣雄心勃勃但又忠心耿耿的下屬。

04

當然，張說有的也不僅僅是嘴上功夫，事實證明，他這幾年的“沙場磧路”也不是白走的。開元十年，張說以“時無強寇，不假師眾，奏罷二十余萬，勒還營農(nóng)”，另建議“別招募強壯，令其宿衛(wèi)，不簡色役，優(yōu)為條例，逋逃者必爭來應(yīng)募?！鄙蠌闹?，旬日，得精兵一十三萬人，分系諸衛(wèi)，更番上下，以實京師，其后纊騎是也。

如此重大的國策調(diào)整，自然不是僅憑張說的一張嘴就能說動的，他為了讓玄宗相信他，甚至還賭上全家百余口人的性命。其實李隆基能夠采納他這一重要決議的根本原因，實質(zhì)上是因為這一時期唐朝的府兵制已經(jīng)到了不得不根治的地步。

唐朝的府兵是在北周府兵制的基礎(chǔ)上優(yōu)化而成的，實屬于皇帝以及太子的親軍，府兵又分為內(nèi)府和外府。內(nèi)府主要是京城諸門禁衛(wèi)以及皇帝的侍從、儀衛(wèi)，共4衛(wèi)。外府共12衛(wèi)在全國設(shè)有657個折沖府，上等折沖府1200人、中等1000人、下等800人，高宗時期達到巔峰60萬。

府兵是需要終身賦役的，唐太宗時期3年征一次兵，21歲入役，61歲出役，玄宗朝6年征一次兵，25歲入役，40歲出役，且還要自己準備裝備，相當于是“自費”的義務(wù)兵。作為國家的主要兵力，府兵兼有宿衛(wèi)和征防的雙重任務(wù)。平時，他們要輪番到京城值班，不管你的衛(wèi)所有多遠。戰(zhàn)時，他們還要配合邊鎮(zhèn)部隊抵御外敵。

當然，國家也不會讓你白白流血犧牲，兵役之家不僅配給田地，還會免征租庸調(diào)稅。但是建唐百年，到玄宗朝時土地兼并日益嚴重，均田制遭到嚴重破壞，府兵們所賴以生存的田地不知怎么回事都到了世族、大地主手中。他們生活無所依靠，自然就沒有心思再為國家效力，當時逃役成風，甚至許多逃役換個身份就到邊關(guān)當起雇傭兵——長征健兒來。

最終形成的局面就是折沖府幾無兵上番，而邊軍數(shù)量龐大，當時差不多達到了60萬。

張說的這一政策相當于在傳統(tǒng)的府兵制基礎(chǔ)上另辟蹊徑另設(shè)募兵制，此時的朝廷荷包滿滿，花點錢養(yǎng)一支軍隊根本就不算啥?？梢姀堈f此時提出的精兵政策確實不僅能對癥下藥，且非常及時。甚至有人認為，如果不是張說的裁軍政策，安史之亂時搞不好大唐都要滅亡的。這樣的功績，也足以保證他后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了。

05

歲月不饒人，盡管56歲的張說依然雄心滿滿，且仕途再登高峰，但他依然不時有頹唐之意。早些年貶黜荊岳之時，雖然他也常有壯志空酬的感慨，但他從未唏噓老之將至，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魏闕”和“廟堂”。在《巡邊在河北作》其二一詩中，他生平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無力感。

《巡邊在河北作》其二

撫劍空馀勇，彎弧遂無力。

老去事如何，據(jù)鞍長嘆息。

故交索將盡，后進稀相識。

獨憐半死心，尚有寒松直。

執(zhí)劍不能，彎弓無力，空馀一腔忠勇。知道老之將至，除了嘆息聲聲卻無可奈何。踟躕一生，故交離索；輾轉(zhuǎn)半生，后進稀識。我們的張大人從來都是瀟灑而又樂觀的，即便是遠黜荊岳，他也從未有過這般的沮喪。這是第一次，他勸自己服老，也是他第一次向命運妥協(xié)。

從此，張說的詩歌里不再有波濤洶涌。

靜水流深里，掩藏著的都是他的疲憊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