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魏水華

頭圖 | 日食記

公元486年，年僅20歲的法蘭克部落首領路易·克洛維率領大軍，在巴黎南部的蘇瓦松擊敗了羅馬帝國的末代高盧總督，建立了中古意義上的法國。

為了穩(wěn)定對羅馬故地的統(tǒng)治，克洛維決定皈依天主教。傳說在他接受洗禮的時候，耶穌出現(xiàn)，贈送了一朵鳶尾花作為禮物。

鳶尾花的法語發(fā)音（iris）和克洛維的姓氏路易（Louis）非常接近。法國國花鳶尾花由此而來。

有趣的是，幾乎與克洛維一世建國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東方，也出現(xiàn)了對鳶尾科花卉的記載。漢語稱它為“荔”。這個字，與“萱”“茞”“芷”一樣，都是形容帶有馥郁氣味和美好外形的香草。

但今天，人們看到“荔”，會自然而然地將它與荔枝聯(lián)系起來——源自中原地區(qū)黃河流域的漢字，與產(chǎn)自廣東嶺南的水果，發(fā)生了根深蒂固的關聯(lián)。它的背后，是東亞帝國開疆拓土與民族融合的歷史，更是中國人對荔枝豐腴口感和曼妙滋味的肯定。

它是初夏最甜美的佳果、是嶺南最明艷的標簽、更是這個地球上，最能代表東方色彩和中國韻味的食物之一。

No.1 壹

陜西的渭河平原上，有一個名叫“大荔”的縣城。這里從古至今都種不出荔枝，但生長著大量古稱“馬荔”的馬蘭花和古稱“薜荔”的木蓮。

一個有“荔”無“枝”的地方。

根據(jù)渭南的地方志記載，“大荔”兩字，源于古代漢族對當?shù)匚魅植柯涞姆Q呼。但追本溯源，它的字形字音，都描述了挺立生長的草本植物的模樣。這是人們對這片土地風俗物產(chǎn)的早期認知。

很顯然，“荔”最初的意思，并不是荔枝，它所承載的土地，也與嶺南毫無關系。

真正把“荔”和荔枝聯(lián)系起來的，是發(fā)生在公元前219年的秦攻百越之戰(zhàn)。這一場在教科書里常常被刻意忽略的戰(zhàn)爭，對東亞地緣格局的深遠影響，其實并不亞于秦滅六國之戰(zhàn)。

秦攻百越之戰(zhàn)持續(xù)十年，志得意滿的秦始皇先后發(fā)兵五十余萬，集七國的軍力民力，越過南嶺征伐百越之地。嶺南的福建、廣西、廣東自此以后，成為中華帝國的領土。

這三個省所產(chǎn)的荔枝，占到今天全球總產(chǎn)量的80%以上。

在對秦戰(zhàn)爭失敗之后，百越民族融合雜居，成為今天漢族和壯、傣、侗、苗、瑤等民族的祖先，廣泛分布于中國西南和東南亞。

有趣的是，百越的后人們至今對荔枝依然有著趨同的認識：“荔枝”在緬甸語里的發(fā)音是[laity]，在傣語里的發(fā)音是[linci]，在壯語里的發(fā)音是[laehcei]，而在粵語里的發(fā)音是[laizie]。

是的，高度同源。

而在文化從屬上更多來自中國中原移民的越南，荔枝的讀音是[quavai]，它是中古南亞語里“棉花”的同源詞——顯然，中原移民們并不了解荔枝，而是望果生義，認為它長得像棉花而直接命名。

同樣，在早期漢語文獻里，“荔枝”兩字也帶有很大的文化疏離感。有人說它是“離枝”，因為離開本枝很快就會變質（白居易）；有人說它是“劙枝“，因為枝蒂牢固需要用刀砍斧劙（康泰）；也有人說它是“離支”，且說不清楚這兩個字的具體來歷（司馬相如）。

都有強烈的附會痕跡。

顯然，“荔枝”并不像是一個漢語原生詞，極有可能是來自古代百越民族語言——用“荔”這種香草，描述荔枝果肉的芬芳，這是信達雅兼?zhèn)涞囊糇g。

? 嶺南古老的精神崇拜偶像——冼夫人

因此，在后來的漢文化中，荔枝的形象，常常呈現(xiàn)出神秘、精細、文雅和無與倫比的嬌貴。它與荔枝產(chǎn)區(qū)里堆積成山、當飯吃都吃不完的真實狀態(tài)，有著巨大的落差。

前者造就了“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而后者則孕育了“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

小小一枚果實，見證的是中華帝國擴張發(fā)展的歷史，和中國人對未知事物充滿好奇的性格。

? 廣東茂名的晏鏡嶺荔枝山/視覺中國

No.2 貳

荔枝的主要產(chǎn)區(qū)，為什么局限在嶺南？

事實上，荔枝的親戚們，無患子科植物大多喜熱、喜濕，適應性很強。比如桂圓、紅毛丹，廣泛分布在從中國南方到東南亞的廣大區(qū)域里。

相比之下，桂圓更耐寒一些，所以在緯度較高的福建、四川山區(qū)，桂圓的種植更廣泛。藏語里的荔枝讀作“brug tshags”，譯為“龍漦”，和“龍眼”的讀音很接近?？赡芫褪谴ㄎ骺蛋偷貐^(qū)的藏族搞混了荔枝和桂圓兩種植物的。

紅毛丹則喜熱一些，在常年氣溫更高的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有更多的種植。馬來西亞人稱它為“果王”，而在法餐里，紅毛丹則是餐后甜品、沙拉和冰淇淋的常見原材料。在不產(chǎn)紅毛丹的地區(qū)，荔枝才成為紅毛丹的替代品——這與西方率先在中南半島殖民，比接觸荔枝更早地接觸紅毛丹的歷史，有很大的關系。

荔枝，是它們中最特殊的一位。

荔枝沒有桂圓那么抗寒，它適合生長在溫暖、濕潤的環(huán)境里。但在每年11月到次年2月期間，荔枝卻需要相對的低溫，保證其花芽分化的順利完成?；ㄑ糠只煤?，荔枝花期才盛，相應的，才會結出更多的果實。所謂荔枝掛果小年，大多是前一年出現(xiàn)罕見暖冬后的花果減產(chǎn)。

而縱觀全球，同時滿足全年高溫濕熱、冬季低溫、土地肥沃三個條件的地域并不多，嶺南，便是其中最大的一片區(qū)域：來自南海的暖流為這里帶來了豐沛的水汽，圍繞北回歸線的緯度讓副熱帶高壓常年在此徘徊，而到了冬季，來自西伯利亞的高壓冷空氣則一路南下，讓嶺南地區(qū)籠罩在一次接一次的強降溫天氣里。

簡言之，極端、不宜居：這是兩廣人常常吐槽家鄉(xiāng)“只有夏天、冬天兩個季節(jié)”“一天體驗四季”的地理原因。

人居不幸，荔枝大幸。

無論是荔枝適應了嶺南的氣候，還是嶺南孕育了荔枝，總之，這塊土地作為荔枝的發(fā)源地，承載了人們對它所有的向往。

對中原王朝的統(tǒng)治者來說，嶺南地區(qū)作為國家的一部分，這里的物產(chǎn)本應唾手可得。但夏季的高溫和長途的運輸，又讓嬌貴的荔枝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滋味。從漢代開始，中國人想出了無數(shù)種把荔枝運輸?shù)侥蠋X以北地區(qū)的方法，包括蜂蜜漬、竹節(jié)封存、窖藏冰冷卻等等，但每一種都成本不菲。

滿清皇室為了吃到最新鮮的荔枝，甚至把整棵的荔枝樹運到北京。3-4月荔枝花開后，受到夏季風影響，中國北方的溫度也迅速回升。抓住這個時間差，把嶺南的荔枝樹運到北方，是一個很聰明的做法。唯一的問題也是成本高：除了運送整棵果樹需要花費大量人力畜力之外，所有果樹都活不過當年冬天。

? 《多利圖》|齊白石

即便到了科技發(fā)達的今天，用冷鏈把荔枝送到長江以北的成本，依然遠遠高于荔枝本身的價值。無形中，物以稀為貴的形象，卻養(yǎng)成了中國人珍視荔枝的傳統(tǒng)。果肉食用，果殼和果枝可以碾粉制香，葉子與果核則可以沏茶入藥……

物盡其用。

No.3 叁

與送往北方，成為中國古代貴族士大夫的盤中珍饈不同，荔枝向南傳播的歷史要晚得多。因為嶺南以南，就是大海。海洋阻隔了多數(shù)人探索的路線，洋流則阻隔了西伯利亞冷空氣南下的腳步。此外，沒有國家機器作為后盾，荔枝鮮果的運輸更難上加難。

?廣東三大漁港之一博賀港，700年前，荔枝由此入海/視覺中國

得名于14世紀的柬埔寨的荔枝山國家公園，也許是荔枝最早飄洋過海傳播的遺跡。

荔枝山原名大因陀羅山，是吳哥王朝的佛教圣地?！袄笾Α钡妹瑐髡f是因為元朝使節(jié)周達觀來此游覽時，將吃剩的荔枝核撒在山上，長成大片的荔枝林。

傳說未必是空穴來風，在周達觀本人撰寫的《真臘風土記》里，已經(jīng)出現(xiàn)對荔枝的描述：“真臘（柬埔寨）的水果只有石榴、甘蔗、蓮藕、芋桃、蕉芎(香蕉)和中國相同。荔枝和橘子長得雖然和中國的一樣，味道卻很酸，其他的水果是中國所沒有的。”

事實上，有賴于宋元時代航海技術的大爆發(fā)，建造船只進行海外貿(mào)易越來越成為社會常態(tài)。雖然沒有現(xiàn)代天文學、沒有經(jīng)緯度的時代，遠洋航行非常困難，但南中國海的漫長的海岸線卻是人們航海最佳的坐標。經(jīng)由紅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馬來半島，穿過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一個巨大的世界向中國人打開大門。

荔枝的種子，就在這一過程中被散播到了各地。

《真臘風土記》里說柬埔寨荔枝“酸”，也許是一些馴化程度低、在更濕熱環(huán)境里容易存活的品種，也可能是荔枝來到新環(huán)境后做出的自我適應。

這些荔枝的味道雖然不佳，產(chǎn)量也小，但并不影響其繼續(xù)擴散。大約在17世紀，擁有丘陵農(nóng)業(yè)基礎的緬甸臘戌和印度的比哈爾、旁遮普邦、阿薩姆等地，也出現(xiàn)了種植荔枝的記載。

今天，這片地區(qū)已經(jīng)成為僅次于中國嶺南的全球第二大荔枝產(chǎn)區(qū)。雖然受限于自然條件，當?shù)乩笾Φ奶鸲鹊?、口味差，且運輸基建環(huán)境落后；但在人口密度極高的印度東部，這些來自東方的水果，卻養(yǎng)活了無數(shù)窮苦的印度百姓。

著名的英式雞尾酒：荔枝馬天尼，就是在法國人馬天尼的基礎上，加入荔枝汁和荔枝肉制成。荔枝的柔和甜美，很好地平衡了金酒的辛辣和柑橘皮的澀。著名的諺語“雞尾酒自馬天尼酒開始，又以馬天尼酒告終”，說的就是荔枝馬天尼登峰造極的滋味。

從大的歷史環(huán)境來看，英荔枝式馬天尼的誕生，與18世紀開始，英國對印度、緬甸地區(qū)長達200多年的殖民有很深關系。

巧的是，與荔枝傳入印度幾乎同時，中國茶也在印度的阿薩姆、大吉嶺和錫蘭島生根發(fā)芽。它塑造了今天英國及英殖民地飲用茶葉的歷史，也改變了當時在歐洲，咖啡一家獨大的飲品格局。

從微觀來看，荔枝與茶在印度、英國和其他英殖民地的傳播，只是歷史的巧合。但從宏觀來看，這卻是中國國內封關禁海的時期，普通中國百姓從未放棄出洋探索謀生的縮影，是中華文明依然強有力影響世界的例證。

-END-

1849年，一個名叫陳芳的廣東珠海人，搭乘一艘運載中國貨物的商船，登陸夏威夷檀香山務工。

兩年后，頭腦靈活的陳芳，在檀香山街頭開出了第一家“中國制造”百貨店，因價廉物美受到當?shù)厝俗放酢Ｃ绹媳睉?zhàn)爭時期，南方切斷了北方的蔗糖供應，商業(yè)嗅覺敏銳的陳芳，依靠在夏威夷投資的甘蔗園，向北方大量傾銷蔗糖，由此成為當時的夏威夷首富。

一個華人在海外創(chuàng)業(yè)，依靠頭腦和膽魄發(fā)財?shù)墓适隆?/p>

這個故事的后續(xù)是，陳芳在他的甘蔗園里，種植了一批家鄉(xiāng)的荔枝，為的是讓從廣東一同遠渡而來的鄉(xiāng)黨親友們，能在每年的荔枝季一膏饞吻。

在陳芳的贊助幫扶下，廣東商人把控了夏威夷相當部分的商業(yè)市場，甚至成為當?shù)夭豢珊鲆暤囊还烧瘟α俊?/p>

又三十年后，另一位廣東人遠渡重洋來到夏威夷。他的目的，當然不止是嘗嘗夏威夷荔枝的滋味比家鄉(xiāng)廣東如何，而是向當?shù)氐娜A僑商會募集資金，用以“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他的名字，叫孫中山。

中國新的時代，就在夏威夷郁郁蔥蔥的荔枝園里，醞釀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