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法國導(dǎo)演艾爾伯特·拉摩里斯就拍過一部名為《白鬃野馬》的短片。

這部電影講述了在法國南部的濕地，一匹擁有白鬃的駿馬和一個名叫福爾科的少年成為了朋友，然后一起逃亡的故事。

《白鬃野馬》風格極簡，在彼時的影壇可謂是一股清流，引起了世界范圍內(nèi)廣泛的探討。

特別是其中所彌漫的歡快詩意，從“詩意現(xiàn)實主義”的傳統(tǒng)框架中跳脫出來，更富有一種自然主義的美感，因此被稱作“詩意幻想電影”。

三年后，拉摩里斯用自己的兒子帕斯卡爾·拉摩里斯作為主演，拍出了《紅氣球》。

《紅氣球》雖延續(xù)導(dǎo)演的一貫風格，但卻有點不太一樣，它乍看起來簡單，但卻有種隱藏于內(nèi)里的魔力。

法國“新浪潮電影”之父、《電影手冊》創(chuàng)辦人安德烈·巴贊毫不吝嗇地盛贊過這部電影，稱其為“前無古人”。

然而六十多年過去了，它依然“后無來者”。

《紅氣球》不僅獲得了第9屆戛納電影節(jié)短片金棕櫚獎，還在第29屆奧斯卡金像獎上摘得最佳原創(chuàng)劇本的獎項。

在它之后，未再出現(xiàn)一部短片在奧斯卡上獲此殊榮。

影片不長，只有32分鐘，也幾乎沒有臺詞。

一個有著柔軟金發(fā)的男孩，在灑滿陽光的街道上，撿到了一只頑皮的紅氣球。

忽變的風，零散的路人，這枚紅氣球成了男孩最好的伙伴。

他們一起走過巴黎的大街小巷，他們互相依賴，彼此忠誠，他們是童年時代里人人都有的夢。

扮演這個孤獨的、愛游蕩的小男孩的，就是導(dǎo)演艾爾伯特·拉摩里斯的兒子帕斯卡爾。他帶著紅氣球穿過曲徑通幽的街道。

有一條叫做維蘭街，在蒙馬特高地上，那個到處都有傳說的地方。

影片拍攝的時候，這條街即將拆除，看上去已經(jīng)破敗不堪。

它很快就消失在了歷史的河流中，而導(dǎo)演卻用它在影像里編織出了一個童話。

并且，用曼妙的筆畫將這個童話故事永遠地描繪在人們的記憶里。

這讓人想起劉易斯·卡洛爾筆下漫游奇境的愛麗絲，即使是冰冷粗糙的石頭，在那個世界里也能露出溫柔的笑容。

艾爾伯特·拉摩里斯為拍《紅氣球》，準備了近千只替用的紅氣球。

這只征服了全世界的紅色氣球，把“紅色”這個夢幻的色彩表現(xiàn)得極為親切隨和。

它不升空也不落地，就像存在在幻想里，飽滿剔透。

仿佛是童年，仿佛是友情，又好像是愛情。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切美好的東西，包括存在于腦海里美輪美奐的夢想。

電影接近尾聲的時候，男孩手中的紅氣球被一群壞孩子們奪走了。

他們獲得了戰(zhàn)爭勝利一般，一邊叫嚷著，一邊圍著它攻擊。

忽然間，紅氣球怔得一下似乎被擊中了要害，慢慢地變小，慢慢地萎縮下去。

觀眾們此時才如夢方醒，逐漸收起之前臉上流露出的、過分投入的天真。

在這個充滿詩意的故事里，帕斯卡爾和紅氣球成為了朋友。

被擬人化的紅氣球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成為了法國影史乃至世界影視上的一個重要符號。

片長只有三十多分鐘的《紅氣球》道盡了純真、詩意與浪漫，可影片到這里還沒有結(jié)束。

當紅氣球徹底疲軟的時候，來自巴黎這座城市四面八方的氣球同時升起。

綠色的，黃色的，紅色的，藍色的，各種各樣的氣球好似應(yīng)了某種感召一樣，一齊飛向城市上空，最終匯聚在小男孩帕斯卡爾的手中。

當帕斯卡爾抓著那些五顏六色的氣泡，面帶笑容晃晃悠悠地離開地面，飛向天際的時候，仿佛在向所有成年人宣告，這世上還是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影片中這奇妙的一刻，不僅在剛被彩色裝扮的銀幕所處的年代引發(fā)了巨大共鳴，這種共鳴甚至延續(xù)至今，只因它所表現(xiàn)的是全部人類的愿景。

《飛屋環(huán)游記》中，我們看到了同樣的彩色氣球；

鳥山明把氣球變成了拯救地球的元氣彈；

細田守在OZ系統(tǒng)中也完成了挽救世界的壯舉。

至于那個紅氣球，全世界的電影人都欠缺了在影片中使用紅氣球的梗，或者可以說，如果使用氣球，豈敢不用紅色？

五十年之后，來自地球另一側(cè)的東方導(dǎo)演侯孝賢，拍攝了一部名叫《紅氣球之旅》的電影。

取景地同樣是在巴黎，片中也有紅氣球晃晃悠悠地出現(xiàn)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場景，向詩人導(dǎo)演艾爾伯特致敬的意圖畢現(xiàn)。

六十年后，來自世界屋脊的導(dǎo)演萬瑪才旦，為紅氣球賦予了新的含義。

然而，這只人人為之著迷的紅氣球，也有人不喜歡，比如批判先鋒弗朗索瓦·特呂弗。

也許是《紅氣球》的調(diào)子，和特呂弗作品濃重的紀實性相悖。

在他看來，這部電影太假，那個像小狗一樣的紅氣球，更是讓人出戲。

再有匆忙收尾的結(jié)局，更像是導(dǎo)演以裝飾性的手段偽裝出的悲劇。

特呂弗覺得想拍出《紅氣球》根本不是什么難事：

“拉摩里斯的片子有一個公式，一旦你破解了這個公式，拍攝就變得容易多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所謂“不難拍”的電影，卻還是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拍出來。

與特呂弗一樣堅守真實電影美學(xué)理論的巴贊，卻還是愛它愛到不行：

“《紅氣球》是個電影童話，它純屬虛構(gòu)，但重要的是，這個故事之所以是完全靠電影來表現(xiàn)的，恰恰因為它基本上沒有沿用任何電影技法�！�

這也正是拉摩里斯和他的《紅氣球》獨特的地方，他真正做到了將一個普世童話播散到現(xiàn)實的世界里，讓其自由地生長，生根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