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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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國慶，是公安部首批八大特邀刑偵專家之一，國字頭的大案偵破，都有他的身影，人稱中國首席大偵探。

這位共和國培養(yǎng)的第一代刑偵老專家，他的腳步也是中國刑事技術(shù)發(fā)展的步伐，是公安民警與犯罪斗爭的見證者。

烏國慶一生斷案近千起，無一失手，被譽為中國福爾摩斯，而這位神探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是從內(nèi)蒙古大草原走出來的。

在他50多年的神探生涯里，有著怎樣的傳奇故事呢？

少年的烏國慶在馬背上長大，茫茫大草原哺育了他誠實質(zhì)樸、彪悍勇敢的品性

說起烏國慶的家鄉(xiāng)——內(nèi)蒙古寧城縣（現(xiàn)為赤峰市境內(nèi)）汐子鎮(zhèn)八楞罐牧場，還有個故事。

原來，“汐子鎮(zhèn)”不叫這個名字。1933年，那兒修了鐵路建了火車站，因沙子多經(jīng)常埋沒路軌，當時的火車站站名申報時，被形象地命名為“沙子車站”，但因為起草的人把“沙’字寫得過于潦草，審批的人把“沙”誤看成“汐”字，就這樣原來的“沙子車站”變成了“汐子車站”，而烏國慶的出生地所在的鎮(zhèn)，也就變成了 “汐子”鎮(zhèn)。

沙子鎮(zhèn)解放前很窮，方圓十里也就一所私塾，烏國慶是為數(shù)不多的蒙古族學生之一，跟著教書先生學習蒙文和漢文。

少年的烏國慶在馬背上長大，茫茫大草原哺育了他誠實質(zhì)樸、彪悍勇敢的品性，也讓他在后來的斷案生涯中，遇到再難的難題，也從不輕言放棄。

1950年，烏國慶14歲，正值國家需要少數(shù)民族干部，寧城那會兒還屬熱河省，烏國慶被選拔到熱河省府所在地——承德，在承德醫(yī)專少數(shù)民族班學習戰(zhàn)場救護。

這個班原是為抗美援朝做準備的，由于形勢變化，烏國慶他們不用再去戰(zhàn)場了。

年輕時的烏國慶

就這樣，烏國慶一直在學校學了5年。1955年8月，烏國慶被選送到上海司法部法醫(yī)研究所，學習法醫(yī)。第二年，司法部在上海開辦了一個研究生班，烏國慶考上了。

在上海又學了4年后，1960年，烏國慶被分配到司法鑒定研究所（后來撤銷合并到沈陽中央第一民警干校，也就是現(xiàn)在的沈陽刑警學院）工作。

烏國慶和第一民警干校的同事合影

兩年后，烏國慶被調(diào)到公安部，是當時公安部鮮有的高學歷刑事技術(shù)專業(yè)人才之一，加上他是蒙古族人，這在當時的公安部里也沒有幾個人。

1969年，烏國慶被下放到了黑龍江佳木斯的筆架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1972年，西安人民大廈發(fā)生一起跳樓自殺事件，因為現(xiàn)場沒處理好，總理親自過問：能辦案子的人都哪兒去了？

有人回話說，都下放勞動去了！總理親自批文，讓他們回來。

1972年3月8日，烏國慶回到了原崗位，距離他離開北京整整3年。

這一年，他36歲。

兩個月后，他被中央抽去辦理一起專案，從此開始了傳奇般的刑偵生涯。

隨著一聲“像打雷，又像原子彈”的巨響，一輛公交車像被撕毀了一樣

網(wǎng)劇《開端》新年開播，網(wǎng)上掀起熱潮，講的是男女主角乘坐公交車，在走到跨江大橋時發(fā)生爆炸，劇中，兩位主角輪回了幾十次，想阻止這場爆炸的發(fā)生。

劇中的這次爆炸，取材于24年前一樁引起全國轟動的爆炸案。1998年2月14日，一個情侶們眼里特殊的紀念日。當天上午10點08分，隨著一聲被幸存者形容為“像打雷，又像原子彈”的巨響，一輛剛好走到武漢長江大橋上坡位置的公交車瞬間冒起黃色濃煙，公交車像被撕毀了一樣，爆炸波及包括公交車在內(nèi)的四輛汽車和行人……

武漢長江大橋公交車爆炸案現(xiàn)場

現(xiàn)場慘絕人寰，方圓16000平方米，四處灑落著汽車部件、人體組織和其他物品，兩具男人的殘存遺體，一具掛在橋東，一具掛在橋西……

據(jù)通報，此次爆炸致車內(nèi)十六人被炸身亡，二十二人受傷。

爆破專家烏國慶隨公安部刑偵局的領(lǐng)導從北京趕來武漢。

炸點在什么位置？

據(jù)現(xiàn)場的情況分析，炸點在汽車后面，靠左邊座位倒數(shù)第二個位置旁邊，炸藥被放置在車內(nèi)地板上引爆，炸藥有10公斤左右。

但引爆方式并不容易確定：現(xiàn)場沒有電引爆的東西，也沒發(fā)現(xiàn)有導火索殘留。

勘驗分析的同時，對現(xiàn)場遇難者身份確定也在抓緊開展，而且這些遇難者中，很可能還隱藏著兇手。

最后，兩男一女三具遺體，一直沒有家屬前來認領(lǐng)，其中兩個男性死者，被發(fā)現(xiàn)時掛在大橋東西兩向上。

當?shù)仉娨暸_反復播出信息，發(fā)動認識他們的人前來認領(lǐng)……

隨后，有人認出了女性死者，她是當?shù)乜h城的三陪女，她和幾個同伴租住在一起，同伴看到電視新聞認出了她。

而這也意味著推翻了警方之前的判斷——原以為，他們?nèi)丝赡苁钦J識的，但經(jīng)過調(diào)查，兩名死者與她毫無關(guān)系。

爆炸瞬間姿態(tài)分析圖

那兩個男人到底是何身份？

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身份證的殘片，經(jīng)反復拼湊，拼湊出一個人名：唐喜明。但查詢武漢市的戶口底冊里，沒有人叫唐喜明。緊接著，警方把武漢市的大大小小的旅館登記翻了個遍，在1路公交車起點站六渡橋旁邊的長渠旅社里發(fā)現(xiàn)了“唐喜明”這個名字。

根據(jù)記錄，2月13日下午4點多，唐喜明和一個叫齊星獻的男人一起在旅館住過，兩人登記了一張身份證，身份證號碼顯示唐喜明是江西武寧縣人。

旅館服務員回憶，兩個人進到房間后一直沒出去，去送水時，房間里有兩張床，一張床是空的，兩個人是睡在一張床上，還鉆在同一條被窩里蒙著頭睡。

這顯得不同尋常。

警方在房間搜查，在床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截48公分長的導火索，武漢長江大橋爆炸現(xiàn)場很可能就與這兩人有關(guān)。但對房間地面塵土進行化驗后，并沒有發(fā)現(xiàn)炸藥的成分，說明炸藥可能是他們來武漢前就做好了。

警方連夜趕往江西武寧。在武寧，有人反映，前一天下午還有人看見過他。

這當然有可能，唐喜明的身份證出現(xiàn)在爆炸現(xiàn)場，并不能說明那遺留的兩個無名尸體之一就是唐喜明，可能別人冒用他的身份證。去找唐喜明本人一問，或許就會知道了。

不一會，唐喜明被帶來了，他果真還活著！

而且，唐喜明的身份證是當年2月8號新領(lǐng)的，之前他的身份證名字叫唐明，不叫唐喜明。

隨后，齊星獻也找到了。

他說，他本來叫齊星南，但是，派出所做身份證的時候，給他的“南”字邊上加了一個“犬”，他就變成了齊星獻。

接著，齊星獻說的一個情況讓民警抬了下眉。

1994年烏國慶身穿警服的資料照片。新華社發(fā)（資料照片）

“我去年在武寧縣城罐頭廠打工的時候，有一個叫曹軍的人，他跟我們在一起打工，他當時借了我的身份證，出去了兩三個小時以后回來說，他洗澡時把我的身份證掉在下水道里沖跑了，為這事兒我跟他吵過。后來，曹軍賠了錢給我，讓我重新做一個?！?/p>

也就是說，齊星獻的身份證曾被曹軍拿去過，曹軍有沒有嫌疑呢？

有人反映，曹軍曾在一出租房里住過。房東是個老伯，他說，曹軍在這兒住過一段，后來又搬到一家小旅館去住。

曹軍之前租的那間房子一直空著，床頭有一張畫，畫著一個披肩的女人，畫旁邊還寫著一首詩，其中一段是：“在美麗的地方結(jié)束我并不美麗的人生”，民警把床墊掀開，發(fā)現(xiàn)兩張身份證、一截雷管……

找到那家小旅館，反映說曹軍在當年過年前住過，還干過活，有一個和他一起住的男人，好像是姓武，不知是哪兒人。

從全縣的戶口底冊里查閱發(fā)現(xiàn)，有個姓武的住在一個鄉(xiāng)下的大山里。

民警們出發(fā)去找武某，連續(xù)的雨水，讓山路更加難走，車走不了，只好步行。武某有個表姐，表姐說，表弟回來過，還有一個叫曹軍的跟著一塊回來過。她還說，表弟回來后，也不回家，就跟曹軍在一起，兩個人吃花生米，一?；ㄉ€分成兩瓣，一根煙你一口我一口，睡覺呢，也睡一個被窩……

表姐回憶說，兩個人上過一回山，回來的時候拿回一只蛇皮袋子，問他是什么東西，他說是炸藥，說是九江一個朋友要買。

經(jīng)過走訪了解到，武某老婆有了外遇，被婆婆發(fā)現(xiàn)了，就罵兒子說他沒本事，武某跟老婆吵，曾揚言說，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他媽就去炸火車。

之前租房的房東老伯又想起來，向警方反映：曹軍和另一男人回來時，提著一個蛇皮袋子，最初被放在了一堆草里，他燒火做飯的時候，悄悄打開看了看，發(fā)現(xiàn)是炸藥，一共四包，一包三十管。他們后來就把蛇皮袋子挪到了住的房間里了。

因為條件受限，一時無法提取到指紋，民警們又回到山里，采集了曹軍父母的血液，通過鑒定，確認其中一個無名死者身份，就是武某。

另一個無名死者是曹軍嗎？

民警們又去查看曹軍之前租的房子，看看還有沒其他線索，房東老伯說他們走的時候，還留下了一雙雨鞋，不過現(xiàn)在他拿來穿了。

民警還是不放棄，去租房仔細檢查了好幾次，有次他們發(fā)現(xiàn)抽屜不見了，老伯說把抽屜拿走了，抽屜里有一個揉碎了的煙盒。民警終于在這個煙盒的底部，提取到了一枚左手指紋。另一個無名死者的左手指紋與它比對是一致的，證明這名死者正是曹軍。

武漢長江大橋公交車爆炸車輛

他們?yōu)槭裁粗圃炝宋錆h長江大橋爆炸案？

經(jīng)過走訪還原，大約可以拼湊出兩人的軌跡：

曹軍曾經(jīng)是個文藝青年，喜歡畫畫、寫詩，離開家鄉(xiāng)后，在武寧縣的罐頭廠打工，借來工友的身份證一直放在自己身邊。1998年元旦時，他回老家過年，在旅館打工時遇到了武某，也許因為相似處境，兩人走到了一起，成了當時世人眼里無法理解的情侶。武某以前在鎢礦廠打工，他托人買來了10公斤炸藥原料，自制了炸藥。過完年，當年2月10日，他們就離開武寧，去了武漢，2月13日入住1路公交車起點站六渡橋旁邊的長渠旅社，第二天上午，他們上了1路公交車，制造了這起震驚全國的爆炸案。

這個東西哪兒有？可能孩子們的玩具車里有

武漢長江大橋爆炸案發(fā)生后4個月，烏國慶再次出馬趕往安徽蕪湖。那又是一起爆炸案。烏國慶生前曾回憶說，這起爆炸案是九十年代里的一起經(jīng)典案例。

每次破案烏國慶總是細心地勘察案發(fā)現(xiàn)場

1998年6月13日凌晨1點多，一輛北京212型吉普車剛剛駛到馬塘區(qū)花津南路，突然火光一閃，一聲巨響，司機當場被炸死；副駕駛室坐著一個女子，當時被炸昏。

也因為爆炸，司機的腳還踩在油門上，被炸得支離破碎的吉普車在暗夜中失控地橫沖直撞。

被炸昏的女子突然醒來，看見自己坐著的吉普車正朝一輛大卡車迎面撞上去，她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打了把方向盤，躲過了大卡車，她救了自己一命，最后，吉普車又往前跑了三百多米，卡在了一棵樹身上。

這在蕪湖歷史上實屬罕見。

爆炸案發(fā)生后，立刻引起了蕪湖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視，迅速成立了"6·13"專案組。

司機叫楊林，36歲，生前是蕪湖市鏡湖水上茶坊的老板，是吉普車車主。副駕駛坐的女子叫小芳，26歲，是楊林生前女友。

走訪中，專案組了解到，楊林在案發(fā)前一天晚上，和女友小芳等四個人在一起打牌，到次日凌晨一點多，其中一個朋友說太困了就先走了。大家散場后，楊林和小芳準備回租房，因為其中一個朋友跟他們住得近，他們就捎帶上了他。楊林開車，一路上也無異樣。而爆炸案地點，就是在他們送完朋友返回的路上，距離他們租房不過幾步之遙！

1999年作者采訪烏老時期的照片。攝影：秦友友

爆炸現(xiàn)場，破碎、零亂，并不固定和集中，給現(xiàn)場勘查帶來很大的困難。現(xiàn)場能提取到的有價值物證很有限，專案組專程到北京邀請刑偵技術(shù)爆破專家烏國慶前來會診。

烏國慶到蕪湖后直奔案發(fā)現(xiàn)場，一切從現(xiàn)場出發(fā)，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當?shù)鼐皆诎赴l(fā)后第一時間從現(xiàn)場找到了零碎的電池和死者被炸飛落在地的衣物襯衫等，烏國慶看了后，覺得跟案件并無太大關(guān)系。

烏國慶反復勘查現(xiàn)場，讓辦案人員把那輛被炸的吉普車想辦法運回現(xiàn)場，以便進行現(xiàn)場重置和復原。

在現(xiàn)場周邊不遠處，又發(fā)現(xiàn)了一些塑料殘片。根據(jù)找到的東西和原來的電池聯(lián)系著分析，他判斷，那些塑料片原本應是個塑料盒，盒上有正負極，是電池盒。

圖為烏國慶在鄢陵縣爆炸案現(xiàn)場查找爆炸碎片

這個東西哪兒有？可能孩子們的玩具車里有。

另外，塑料片的旁邊還有一段不起眼的殘線，烏國慶仔細看仔細琢磨后說像是天線。

這一節(jié)殘線，專案組對引爆方式有了不同的理解，有人認為這是一段不相干的破線，也有人據(jù)此判斷引爆方式可能是拉發(fā)式的。

烏國慶聽了，搖搖頭說，“我判斷是遙控引爆”，他說，“為什么判斷遙控呢？犯罪嫌疑人投放和引爆應該都在現(xiàn)場完成，要么就在那兒等著，要么就開車跟著?！?/p>

烏國慶堅持認為是遙控引爆，他分析說，如果是定時爆炸，在這個時間點里，目標可能在，也可能不在。這起案件，犯罪嫌疑人一定是沖著人來的，目標很明確，跟被炸的人有關(guān)系，這個人與死者之間是認識的。這個人熟悉死者的住地和活動規(guī)律，就在爆炸現(xiàn)場守著。而遙控引爆就是奔著人來的。

“爆炸的時間就是作案時間”，烏國慶還推斷，現(xiàn)場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自己親自作案，也有可能是雇傭別人作案。這個人不僅懂電路上的事，還懂得無線電，他建議首先排查與死者有因果關(guān)系的人。

烏國慶在勘查現(xiàn)場

經(jīng)過層層梳理，專案組焦點最終聚集在楊林的前妻馮英身上。

楊林、馮英兩人戀愛后成婚，婚后二人感情不算好但也不算壞。案發(fā)一年前，馮英有了外遇，被楊林發(fā)現(xiàn)后，他對馮英不是打就是罵，后來發(fā)展到性虐待，而楊林為報復馮英也在外面找女人，回到家后更加折磨馮英，馮英不堪忍受，多次提出離婚。二人離婚后，楊林仍經(jīng)?；貋?，打罵馮英，可見兩人的關(guān)系十分不正常。

專案組在調(diào)查過程中發(fā)現(xiàn)，當初離婚時，楊林開了茶室，馮英因一心想要擺脫婚姻，沒在家產(chǎn)上做過多糾纏，但離婚后，馮英曾提出要這家茶室……

馮英列入重點排查對象。

專案組還發(fā)現(xiàn)，爆炸案前一天晚上，有人在案發(fā)現(xiàn)場附近一個小賣部，用公用電話打電話傳呼過馮英。案發(fā)前一個多小時和案發(fā)前晚11點多，也有人用這個電話給馮英打過傳呼。

在小賣部打電話的人是誰？和這起爆炸案有關(guān)嗎？

專案組調(diào)查到，馮英與同學孫剛關(guān)系密切，辦案人員直接找到馮英。

“這兩個傳呼誰打給你的？”馮英面露驚慌，支支吾吾說記不清楚是誰打的。

沒過幾天，馮英又主動跑去公安局找辦案人員說，說自己想起來了，是一個叫趙小三的人打傳呼，“他們玩牌缺人手問我能不能補個缺兒。”

辦案人員知道馮英在撒謊，但不揭穿她，例行公事找到趙小三，當然趙小三不承認，說自己可沒給她打過傳呼，“連她的傳呼號都不知道我往哪兒打啊?！?/p>

會議發(fā)言中的烏國慶

這越發(fā)證實了一點，馮英心里有鬼。

專案組同步對孫剛展開調(diào)查。孫剛的一個牌友反映，孫剛曾跟他們說，公安局要是來問，你們就說我那天在這兒打牌。他說到的這個時間正好是案發(fā)前一晚。孫剛還跟朋友說，如果公安來問你摩托車借過人沒，你說沒借給我用過。

他為什么要這么說呢？

調(diào)查公用電話的民警意外了解到一個消息，當時，在給馮英電話的那個時間點，有個人經(jīng)過，隱約聽到一句：今天晚上送他上天！

民警還發(fā)現(xiàn)，孫剛?cè)チ松虾：鬀]再回來。

民警再次找到馮英，這次她承認自己撒謊了。面對民警越來越多的提問，馮英干脆閉緊了嘴巴，啥都不說。

警方以做偽證為由先將馮英拘留，馮英越發(fā)抗拒，一直不肯開口。

看守所同一監(jiān)室里，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文盲劉姐。馮英和她相處還算不錯，過了一陣，進來一個跟馮英年齡相仿的女人何玲玲。

常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何玲玲性格也很傲，進來后不怎么說話，每天就在報紙上寫寫字，寫的都是自己案子的情況。劉姐不認字，馮英看到過，大致何玲玲在說她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回來總打她……

這勾起了馮英的隱痛。她后來問何玲玲，何玲玲就痛哭流涕說起來，說自己懷孕那段時間男人在外有了外遇，開始不好好過日子了，經(jīng)?；貋泶蛄R一頓，男人還動手打孩子，她一氣之下毒死了男人……

烏國慶談偵破陳平殺妻案

何玲玲說，我不想死，我死了孩子誰管呢！我怎么辦呢？我也不知道?？墒牵覛⒌氖菈娜恕?/p>

馮英離婚后，獨自帶著女兒，聽何玲玲這么說，沒說什么。又過了一段時間，馮英也忍不住跟何玲玲說，我的事跟你相似，我男人也是在外面有了人，回家老打我，離了婚還糾纏著我不放。何玲玲就驚訝地問，你也把他給毒死了？馮英急急地擺擺手說，不是你那個法兒死的，人是死了，但不是我干的……警察一直追問我，我都沒敢告訴警察，我更不知怎么辦才好??！你說，坦白了就真的沒事了嗎……

同時，專案組對馮英加大審訊力度，耐心地對馮英講法律、講愛情、講家庭、講母愛，最終，馮英開口了。

這件事的確與馮英和孫剛有關(guān)。倆人是中學同學，中學時，孫剛還是個青澀的男生，曾追過馮英，但馮英并沒接受。多年后，在同學聚會上，兩人重逢。

當孫剛問起馮英過得好不，馮英就把楊林的諸多不好一股腦倒給了孫剛。

楊林以前是園林局工人，改革開放后，他離職了，在社會上漂來漂去的，逐漸就學壞了，馮英聲淚俱下的哭訴，讓孫剛也很心疼。

孫剛說，我一定要幫你治治他。馮英覺得有人疼她，漸漸地跟孫剛走得近了，兩人雙雙出軌，住到了一起，時常成雙入對地一起游玩。

烏國慶分析案情

過了一段時日，孫剛提出，楊林這小子這么壞，我們干脆把他干掉吧，兩人商量怎么實施，說到后來，孫剛提議說，干脆爆炸吧，一炸，人一飛，東西一處理，公安局也破不了案。

孫剛經(jīng)過了一段時間準備，他首先托人買了炸藥，那人用暖水瓶把炸藥包裝運過來。孫剛又買了玩具小汽車，把小汽車上的遙控器拆下來，兩人在馮英外公那的一間空房做實驗。

后來，兩人又到室外做實驗，把炸藥放到石頭上，石頭都被炸飛了，接下來，他們開始尋找動手的機會。

在馮英的指點下，孫剛認清了楊林開的吉普車，孫剛還知道，楊林有一幫固定牌友。

案發(fā)前一晚，楊林去打牌，把車停在路邊。孫剛就把炸藥放到他車底下，孫剛本來打算放一管炸藥，他怕威力不夠，就多加了一管。放好炸藥后，他就騎摩托車在一邊等著，中間，他在小賣部給馮英打電話，說今天晚上我要送他上天……

當他跟著楊林，看到車子爆炸后，他又告訴馮英：成了，做好了，又讓馮英把剩下的炸藥全部倒到馬桶里，馮英照做。

烏國慶在家中備課

孫剛又去了哪里？

專案組先后轉(zhuǎn)戰(zhàn)南昌、長春、哈爾濱、廣州、深圳等地，種種情況表明，孫剛正藏身于湖北岳陽市。

1998年12月20日，六支追捕小組在當?shù)毓矙C關(guān)密切配合下，在岳陽火車站、汽車站、碼頭、出租車出城登記卡點周密布控，第二天晚上，當孫剛在郵電大樓附近出現(xiàn)時，被等待多時的刑警當場抓獲。

此案從發(fā)案到全面?zhèn)善茪v時248天。安徽省公安廳當年將此案列為全省年度十大經(jīng)典案例，予以通報表彰獎勵。時任公安部部長賈春旺、副部長白景富都分別給本案作了批示，充分肯定了專案組的工作，這在蕪湖公安史上也是第一次。

就是說犯罪嫌疑人是奔槍來的

23年前，寧夏銀川市發(fā)生一起特大襲警爆炸案。

1999年4月20日，銀川市公安局巡警支隊110處警大隊4名巡警去處警時，所乘坐的警車被預先埋設的爆炸裝置炸毀，4名巡警當場犧牲。

“4.20”爆炸案現(xiàn)場

這是寧夏回族自治區(qū)自成立以來影響最大、后果最為嚴重的一起惡性案件。此案在全國也很罕見，是公安部當年督辦的1號案。

案發(fā)后，中央領(lǐng)導做了重要批示，要求從速破案，以慰英靈。

寧夏回族自治區(qū)公安廳和銀川市公安局分別組成督導組和專案組達百余人開展偵破工作。

公安部派刑偵專家烏國慶前往增援。

烏國慶根據(jù)炸點所在位置、坑深等，很快判斷出歹徒引爆了當量為12公斤TNT的炸藥包。要知道，1公斤TNT就相當于20顆手榴彈的威力，一公斤TNT足以把一間100平方米的房子完全摧毀，足以看出歹徒之殘忍。

現(xiàn)場一農(nóng)場附近，原來有條小路用來運石頭，后來建了新路后，小路被廢棄了，廢棄的路上，倒了不少垃圾，路邊就是農(nóng)田，拖拉機、小型車、面包車勉強可以開過去。

據(jù)現(xiàn)場勘察判斷，犯罪嫌疑人在廢棄的小路中間，挖了一個坑，埋下炸藥，用電線引出，電線延長到68．3米遠的西瓜地里，隨后他們在現(xiàn)場觀察車輛引爆，而如果電線短十米，他們也會被爆炸波危及，如果電線再長又無法觀測到警車情況，推斷嫌疑人是非常了解炸藥性能。

當?shù)?10指揮中心在案發(fā)當天凌晨2點多，接到過一起報警，報警的是個男人，他在電話里說，有個出租車司機被捅了。接警員問他在什么地方，男人說從北京路往西走，走干溝那條路，到農(nóng)場門口后往右拐，過了鐵路幾百米就到了。接到報警后，110指揮中心馬上指令在外面巡邏的一輛警車趕赴現(xiàn)場。

辦案途中的烏國慶

烏國慶站在犯罪嫌疑人引爆位置望過去，發(fā)現(xiàn)了路邊有兩棵樹，炸藥正好埋在兩棵樹中間，他推斷，歹徒用這兩棵樹當參照物，看到警車進入兩棵樹之間，就引爆。

另外根據(jù)現(xiàn)場勘查還發(fā)現(xiàn)，當時出警的警車，往報警地點趕去的半路上，路面還出現(xiàn)了幾塊大石頭，正好就是歹徒引爆范圍，因為傾倒的垃圾堆積起來占據(jù)了一半路面，在剩余的路面上，嫌疑人擺上了石塊，巡警的車只能從右側(cè)的農(nóng)田埂上繞，而他們就把炸藥埋在這里。

隨著巨響，警車翻了過去，車上的4名警察有3名當場被炸飛，拋出去50多米遠，另一人被炸成重傷。受傷的民警爬出來后，竟然被人捅了20多刀。另外兩名犧牲警察的衣服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

專案組比較一致的分析意見是：報警電話是假的，可能是歹徒之一打的，他們先打110報假警，然后守在路邊，看到車過來后引爆。這伙人肯定是想報復公安機關(guān)，很可能是以前被處理過的人所為。

烏國慶不這樣認為。

烏國慶接受嘉獎

他認為，破案子除了看現(xiàn)場的情況外，更不可忽視的是犯罪嫌疑人在實施犯罪行為時，引起一系列的變化。變化有的是有形的，有的是無形的。比如說現(xiàn)場留下的鞋印、指紋，這些都是有形的，是通過現(xiàn)場勘查可以取到的痕跡物證。這些痕跡物證有用沒有？有用。但在什么情況下起作用呢？只有把嫌疑人找到，對上以后才起作用。破案子關(guān)鍵是把嫌疑人定下來，在現(xiàn)場搜尋出他的信息，他的犯罪心理特征、作案動機等，會在不經(jīng)意或不自覺狀態(tài)下在現(xiàn)場反映出來。

烏國慶一點點說出自己的分析，“4．20”這個案件，如果嫌疑人單純是為了報復，他炸完說明已達到了報復目的，應該迅速撤離現(xiàn)場了。但從現(xiàn)場的實際情況看來，犯罪分子在爆炸后，還往炸點跑，不僅殘忍地捅死了重傷的警員，還去翻動另外兩位警察的衣服。這些行為就反映出一種信息，嫌疑人把警車炸了以后，目的還沒有達到，所以才再過去。從翻動這個行為看，如果是為了錢的話，一般情況下，巡警身上不會帶很多錢，那巡警身上有什么呢？有槍！他們就是奔槍來的！

他還分析，當時，車上的4名警察配有一支制式手槍，但帶槍民警被炸飛，槍隨之也被炸飛，落到草叢里去了。由于當時正好是凌晨，黑燈瞎火的，歹徒也沒看清，又怕被人發(fā)現(xiàn)，所以槍支沒有被搶走。

烏國慶的推理無懈可擊，由此，案件定性精準，為后來破案贏得了寶貴時間。

專案組通過發(fā)動群眾辨聽歹徒假報警錄音，最后發(fā)現(xiàn)了犯罪嫌疑人陸文林，繼而發(fā)現(xiàn)其他犯罪嫌疑人，謝建文、楊杰、郭永濤、張彥彬等。

案發(fā)一個多月后，犯罪嫌疑人除兩人被同伙謝建文等殺人滅口外，全部被捕，這起公安部當年一號大案，歷時32天宣告破獲。

犯罪嫌疑人謝建文、楊杰、郭永濤、張彥彬被抓獲歸案

作案時，楊杰33歲，謝建文27歲，郭永濤21歲，陸文林27歲，張彥斌19歲，來自寧夏銀川和靈武市，幾人沒正經(jīng)工作，是小混混。

案發(fā)前一年，楊杰和謝建文先后在銀川、靈武等地實施搶劫，犯下了多起搶劫案，他們膽子越來越大，想干一票大的。同年3月31日，楊杰和謝建文伙同其他幾人搶劫靈武市的一個煤礦，搶了100多公斤炸藥和900多枚雷管，4月20日凌晨，他們策劃實施了這起420特大爆炸襲擊案件。

犧牲的4名巡警都是寧夏人，都還年輕，有的是家里的頂梁柱、警隊里的骨干。張建軍犧牲時年僅30歲，從警的兩年多時間內(nèi)先后榮立二等功一次，獲得警隊嘉獎，破獲120多起治安案件；李富林生前是銀川市公安局巡邏警察支隊三中隊民警，犧牲時年僅33歲，他在職期間曾破過1000多起案件，多次獲得警隊嘉獎，他犧牲前，妻子被查出患有血液病，孩子才剛滿4歲；李海濱殉職時年僅29歲；孫虎殉職時年僅24歲，還沒有結(jié)婚。

四名犧牲民警追悼會現(xiàn)場

同年6月28日至29日，銀川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當庭一審判處謝建文、楊杰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并處罰金1萬元；判處楊軍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并處罰金8000元；判處張艷彬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并處罰金5000元；分別判處楊輝等9人4年至10年有期徒刑。

一審宣判后，張艷彬等人不服判決，提出上訴。經(jīng)寧夏回族自治區(qū)高院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1999年7月20日宣判大會后，謝建文等四人在銀川被執(zhí)行死刑。

作者手記：烏國慶的一雙眼睛

1999年，烏國慶退休后，又被返聘回單位，他每天騎著自行車上班，遇到出差，簡單收拾下行李，搭公交車趕去機場。

烏國慶退休后被公安部聘為特邀刑偵專家

這年的夏天，在公安部刑偵局一樓烏國慶的辦公室，我去采訪他，他坐在轉(zhuǎn)椅里，眼睛微閉，頭仰在靠背上，語氣低沉和緩。辦公室朝西的窗前，擺著一盆蘭花，窗外，翠綠的常青藤垂掛下來，他睜開眼看一看窗外，臉色純靜，眼睛深邃。

烏國慶在給公安大學上課前的備課間隙

這是一雙充滿智慧的雙眼。也是一雙可以穿透罪惡的犀利的眼睛。

烏國慶50多年的破案生涯，無論是前面說到的案件，以及馬家爵案、大連“5·7”空難案，石家莊三·一六特大爆炸案等，每次他臨危受命，每次都不辱使命，他說的最多的一個詞就是：現(xiàn)場。

每次辦案，他必去現(xiàn)場，用心感受，用眼去看，現(xiàn)場一包咸菜、一節(jié)電池、一根短發(fā)……在他眼里都是至關(guān)重要的線索。

烏國慶在勘察現(xiàn)場

他的刑偵生涯中，平均每年有200多天在各地參與辦案，他曾說，他也很希望有時間曬曬太陽，但這個希望停滯在2019年6月24日6時49分，烏國慶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83歲。

生前，烏國慶曾說，“作為刑偵專家，要帶著一顆感恩的心和一份質(zhì)樸的感情去破案；作為人民警察，人民的利益就是人生的責任，人民的平安就是生命的意義?！?/p>

這是烏國慶一生的追求。

烏國慶與妻子曹秀彭合影

人物檔案：

作者簡介：

胡玥，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當過教師、電視節(jié)目主持人、記者、編輯、警官。

出版多部作品《墨吏》《恐懼》《做局》《懲罰》；長篇小說：《危機四伏》《時間之夜》《狹路相逢》《守身如玉》《大吃一驚》《大毒梟自白》；短篇小說集《花街失蹤的女人》；報告文學集：《女記者與大毒梟劉招華面對面》《浮出冰面》等。

注：本文相關(guān)圖片除注明外均來自網(wǎng)絡，文中案件涉及人名系化名。

作者 ：胡玥

排版 ：細辛

編輯 ：胡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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