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喀什噶爾的玉龍河邊，人是不由自主要失語(yǔ)的。那水，不是江南的碧水，也不是中原的黃河水。它是從帕米爾高原的冰雪冠冕上融化下來的，帶著遠(yuǎn)古冰川的魂魄，一路沖開灰褐的峽谷，挾著雷霆的余威與太陽(yáng)的金光，浩浩湯湯地奔流到此。水是灰白的，近于牛奶摻了淡淡的黛青，因?yàn)楣鼟吨錾奖澜獾摹O細(xì)的巖粉。那聲響更是奪人，不是潺潺，不是嘩嘩，是一種沉雄的、連綿不絕的咆哮與轟鳴，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永不止息的心跳。水汽被風(fēng)挾著，撲在臉上，是硬的，涼的，帶著雪山凜冽的清氣，瞬間就把肺腑里那些來自平原地帶的、溫吞的、黏滯的思緒，滌蕩一空。

我在岸邊的蘆葦叢旁尋了塊平坦的大石坐下。蘆葦很高，枯黃里透出新綠，在風(fēng)里“颯颯”地?fù)u，像無數(shù)支巨大的、柔軟的筆，徒勞地想蘸著這奔流的水，在虛空里書寫什么。背后，是廣袤的、焦渴的戈壁，一直延伸到天邊鐵青的山影。天地太闊大，水聲太磅礴，人坐在這里，小得像一粒被偶然卷到岸邊的石子。
然而，此刻需要的正是這小。小到能聽見自己，而非世界。
我取出隨身帶的銅壺與杯子，又拈了一小撮暗紅的玫瑰花苞，放入杯中。水是剛才在遠(yuǎn)處汲的，濾去了粗礪的沙，卻依然帶著雪水特有的、活潑的寒意。滾水沖下，那些干枯的花苞在杯子里猛地一顫，隨即，像是被這滾燙的邂逅驚醒了深藏的魂靈，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緩開來，一層層地綻放，將一泓清水，漸漸染成一種澄澈而溫柔的、琥珀似的嫣紅。一股馥郁的、甜蜜的芬芳，便裊裊地、不容抗拒地升騰起來，與清寒的水汽、塵土的氣息、蘆葦?shù)母上憬豢椩谝黄?，形成一種奇異的、只屬于此刻的和鳴。

我捧著這杯茶，看對(duì)岸的雪山，在午后的陽(yáng)光下，閃耀著億萬片鉆石似的、冷靜而鋒利的光芒。玉龍河在腳下奔騰，永不停歇，每一滴水都攜帶著從高山之巔出發(fā)時(shí)的、一往無前的意志。它們的目標(biāo)如此明確——奔向塔里木，奔向更遠(yuǎn)的、傳說中的歸宿。它們不猶豫，不徘徊，遇到巨石便撞成碎玉，遇到斷崖便躍為飛瀑，遇到坦途便浩蕩前行。一切不夠“水”的，不夠“流”的，沙礫、朽木、或是偶然失足落下的走獸，都會(huì)被這磅礴的、純粹向前的能量，毫不猶豫地拋下，或是裹挾著，碾磨成與自身同質(zhì)的、前行的微塵。
人，或許也該有這般“水”的能量罷。
先前那些在心底盤桓不去的影子——那些費(fèi)盡心力卻總覺隔膜的相處，那些付出與得到永遠(yuǎn)無法平衡的關(guān)系，那些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消耗著你卻無法徹底斬?cái)嗟默嵤屡c情緒——此刻，在這雪水的轟鳴與玫瑰的甜香里，忽然顯出了它們本來的模樣：它們并非多么強(qiáng)大的、能主動(dòng)傷害你的敵人。它們只是你自身能量場(chǎng)里，那些與你不再“同頻”的、淤塞的、沉滯的、無法隨之流動(dòng)的“雜質(zhì)”。
你的能量孱弱時(shí)，你們同在一條渾濁而遲緩的河流里，泥沙俱下，彼此黏著，分不清你我，只覺得擁擠、滯悶、相互拖累。你的委屈，你的糾結(jié)，你的痛苦，正是這“同頻”的證據(jù)——你們還在同一個(gè)層面，用著同一種（低效的）方式，進(jìn)行著（無效的）糾纏。你越想掙脫，那無形的粘連似乎越緊，像陷在流沙里。

而這玉龍河的水，給出了另一種答案：不必與泥沙搏斗，不必怨恨那些纏住你的水草。你要做的，是成為這水本身。成為那從高處來的、帶著沛然莫之能御的、清冽而向前的能量。你要關(guān)注的，不是身外那些淤塞之物，而是自身“流”的意志，“清”的本質(zhì)，與“動(dòng)”的力量。你要做的，是提升自己的海拔（心靈的境界），汲取那亙古冰雪的元?dú)猓▋?nèi)在的修養(yǎng)），明確自己奔流的方向（生命的目標(biāo)），然后，不顧一切地、歡然地向前奔去。
當(dāng)你真的開始這樣做了，將能量?jī)?nèi)收，專注于自身的提升與澄澈，一種奇妙的、近乎神跡的篩選便會(huì)發(fā)生。那些與你不再匹配的、沉重的人與事，那些拖慢你頻率的關(guān)系與情緒，會(huì)像河底的頑石與岸邊的泥沙一樣，自然而然地，被你日益強(qiáng)大、清澈、迅疾的“水流”拋在身后，再也無法進(jìn)入你的“河道”，干擾你的奔流。不是你要離開他們，是你的生命之流，已經(jīng)奔向了一片他們無法涉足的、更開闊的水域。那曾經(jīng)的糾纏，自然而然，就該結(jié)束了。

這便是“境由心造”最深處的力量。它不是消極地營(yíng)造一個(gè)虛幻的美好幻境，而是積極地、從根本上改變你自身的存在狀態(tài)。你的心，你的能量，是唯一的源頭。源頭清澈了，強(qiáng)大了，定向了，它所流經(jīng)的、所映照的、所遭遇的“境”，豈有不變之理？
茶水溫了，我慢慢地飲盡。玫瑰的暖香與雪水的清氣，在胸中交融成一片奇異的和諧。杯底，幾片徹底舒展的玫瑰花瓣，柔軟地、安寧地沉在那里，像某種完滿的隱喻。
我站起身，腳下的巨石傳來亙古的、穩(wěn)固的涼意。玉龍河依舊在咆哮奔流，那聲音此刻聽來，不再是威懾，而是一種召喚，一種啟示。風(fēng)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沫，拂過我的臉頰。我不再覺得自己是一粒無根的石子。
我也是一條河?；蛟S源頭尚需尋覓，或許河道仍需開拓，但那“流動(dòng)”的意志，那“澄澈”的渴望，那“向前”的決絕，已然在這雪山之水的轟鳴與玫瑰的芬芳里，被喚醒了。
那些該留下的，自然會(huì)沉淀為河床，滋養(yǎng)我的流域。
那些該離開的，就讓他們留在身后的河岸，成為風(fēng)景，或者，化為塵埃。
我轉(zhuǎn)身，離開轟鳴的河岸，走向來時(shí)那片遼闊的、沉默的戈壁。風(fēng)鼓起我的衣衫，那杯茶與這條河給予我的“豁然開朗”，此刻，都化為胸中一股沉靜的、向前的力量。我知道，我生命中的“玉龍河”，已然開始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