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秋臣

在刷手機時，偶遇了《世界的主人》。

一部劇情片，憑什么能拿下豆瓣9.2的高分？

等看完全片后，瞬間就懂了。

沒有劇烈沖突，沒有刻意煽情，沒有博眼球的尺度鏡頭，沒有極度戲劇化的夸張表達，敘事非常細膩，在細節(jié)處理上也特別用心。在同題材的其他影片還在聚焦迫害與復仇的時候，這部片子已經在討論創(chuàng)傷后的自我愈合。

由于翻譯版本不同，所以片中的譯名略有差異，本文將以葉秋臣觀看的亂耳飛舞字幕組版本為準進行深度解析。

涉及劇透，介意慎入。

電影講述了一個叫李珠茵的女孩，在小時候遭到自己親叔叔的長期侵害，但她并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選擇以陽光開朗的方式繼續(xù)自己的人生。

導演通過大量的日常細節(jié)來完成整部作品，看過之后有種難以形容的治愈和震撼感。

1.關于片名

由于韓語發(fā)音中“珠茵”與“主人”相同，“世界的主人”代表的就是“珠茵的世界”，說明這部電影講的就是李珠茵的人生。

英文片名為“The World of Love”，代表著李珠茵的世界里充滿了“愛”，與最終她寫在志愿表上的“愛”相對應。

另外，“主人”這個詞也是雙關，自己的世界由自己做主，李珠茵世界的主人就是她自己。

任何人，都要做自己世界的主人。

2.關于親密關系

電影開篇就是珠茵與男朋友燦宇的親密戲，從狀態(tài)來看她并沒有任何的排斥感，反而是相對主動的一方。

親吻之后的鏡頭沒有拍出來，直接切到了珠茵好友孔宥拉創(chuàng)作的漫畫上，兩人還毫無忌諱地討論這方面的內容。

由于此時的觀眾還不清楚珠茵經歷的悲慘過往，所以只當她是個性格大大咧咧，行為也非常開放的女孩子。

珠茵無意間聽到了男同學們對自己的討論，評價其“隨便”，還提到她交了許多男友，但燦宇并不贊同那些吐槽的話，他依然覺得珠茵很好。

珠茵因此與燦宇復合，又重新熱烈地吻在了一起，但沒有進行到更深入的程度。

從這場戲來看，珠茵其實是存在親密關系障礙的。

隨后兩個人就是正常談戀愛，一起逛街吃飯和拍大頭貼，與普通情侶并沒有什么差別。

在跆拳道館，珠茵和燦宇打算再進一步，從親吻開始還算正常，但等到接觸的位置慢慢往下，珠茵突然推開了對方。

雖然每次她都是主動深度接觸的一方，且想要掌控在男女之事上絕對的主動權，但生理上仍然有一種天然的排斥，身體遠比心理要更加誠實。

3.關于蘋果

另一處身體比心理還要誠實的細節(jié)，就是珠茵對蘋果的反應，電影中多次出現(xiàn)她凝視蘋果的畫面。

當老師將蘋果遞給珠茵時，她下意識將其推遠，整個人身體僵硬，似乎還有些呼吸困難。

“蘋果”這種水果，可以讓大家輕松想到亞當和夏娃，自然會聯(lián)想到禁忌和欲望。

夏娃吃了此果后覺醒出了羞恥心，珠茵也是由于此物而變成了現(xiàn)在的自己。

電影雖然沒有明示，但蘋果大概率是在她被侵害時的關鍵元素，所以才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應激反應。

親叔叔意味著是熟人作案，而且通過珠茵母親和女兒在洗車時的對話就可以看出，這種情況并非只出現(xiàn)一次，而是長時間的連續(xù)行為。

合理猜測，叔叔應該是每次都用蘋果來吸引珠茵，接下來再對其做了大量禽獸不如的事。

電影的最后，珠茵將蘋果放在了桌面上，意味著她也達成了與自己的和解。

4.關于請愿

與珠茵同班的張秀浩向所有人通報，多年前因侵害女孩而入獄的黃載烈即將釋放，并被安排回到他們目前所在社區(qū)，希望大家能簽署請愿書，抵制這一行為。

從短片內容可以看出，雖然年齡相似，但那個小女孩是被一路尾隨并遭受傷害的，并非珠茵本人。

從后續(xù)的信件名字來看，侵害珠茵的親叔叔名字叫李基范。

張秀浩制作了請愿書，并逐個找到同學們簽署，唯獨到了珠茵這里吃了閉門羹，原因就是她不贊同關于“留下終生無法抹去的創(chuàng)傷，徹底摧毀一個人的人生和靈魂”這種表達。

張秀浩并不清楚珠茵的過往，只以為對方是胡攪蠻纏很難搞而已，兩人為此爆發(fā)了沖突，校方只能請來家長。

無奈之下，珠茵只好說出自己的童年創(chuàng)傷。

這與當時在教室里附加了一句“玩笑”的自我保護機制是不同的，態(tài)度上明顯在講事實，也讓觀眾確信了她所說的話。

5.關于妹妹

張秀浩有個妹妹，他和父親一起帶。

片中曾有一幕，妹妹諾莉在上廁所的時候，衛(wèi)生間的門是打開的狀態(tài)，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接下來哥哥問妹妹想去哪吃炸醬面，諾莉回答越遠越好，她似乎也已經產生了某種危機意識。

結合墻上涂紅的大字，以及后續(xù)志愿者們的討論，不難猜測導演想要暗示的內容。

6.關于志愿者

珠茵除了平時上課和去跆拳道館之外，她還是收拾垃圾的志愿者，與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

如果只是看平日里的相處，會覺得這些人沒什么不同，只是普通的閑聊而已，說的也都是簡單的瑣事。

但從韓美度和珠茵的對話來看，這兩人心里都藏著不能言說的傷疤。

爆發(fā)的導火索是珠茵帶男朋友燦宇來做志愿者，遭到了美度強烈反對和排斥，還提到了必須事前打招呼，以及遵守規(guī)矩。

規(guī)矩是什么？

為什么其他人可以，但燦宇不符合？

答案在尾聲才揭曉。

在庭上，韓美度被問到為什么給父親發(fā)關心的短信，為什么要了大量的零花錢，似乎字里行間都在暗示這個父親的骯臟行為完全是一場合理的交易。

那時候的韓美度，是跆拳道比賽的銀牌，她不是沒有反抗，而是根本不懂得父親的行為是一種侵害。

其他的志愿者們，說當時自己在庭上也被問過為什么收了哥哥給的零花錢，說自己二審上訴才贏，說姐夫的眼睛瞪圓了，有人甚至沒等到打官司的機會，而且還提到“你爸”和“我爸”，說明她們被侵害的情況是相似的。

令人痛心的是，幾乎都是熟人作案。

原來這里的每一個人，全部都是類似情況下的受害者。

值得一提的是，里面還有一位男性，打破了只有女性被侵害的刻板印象。

這場戲最終因為另一位志愿者的生產喜訊而結束，從來沒想過這樣悲慘的經歷竟是以如此輕松平常的話講出來的。

但電影也沒有徹底否定所有的男性長輩，因為跆拳道的館長就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他的所作所為應該也是受其經歷所啟發(fā)。

人與人的好壞，與性別無關，關鍵在于品行的底色。

美度和珠茵一樣，都在跆拳道館學習，其實這本身是一個期待能夠自我保護的學習，但不幸的是，她們都沒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保護自己。

所以唯有寄希望于未來，不要再重復相同的悲劇。

在了解所有的背景后，就會明白為什么美度要在初中時離家出走，為什么放棄了體育，為什么覺得自己始終不正常。

創(chuàng)傷還在，你不能當它徹底消失了，只能與之共存。

導演給志愿者們安排了一個處理垃圾的設定，真的非常巧妙。因為他們在清潔的不止是表面上的污穢而已，還有過去那些骯臟的記憶，以及重新掌控曾經被奪走的身體主動權。

珠茵盯著水邊垃圾發(fā)呆的鏡頭，也暗含著她對自我價值的迷茫與追問。

美度之所以那么大反應，是因為在毫無預知的情況下，她的邊界被侵入了。

加上后續(xù)美度在法庭上的表現(xiàn)，說明當時她正被過去的事情嚴重影響自己的心情，處于創(chuàng)傷應激狀態(tài)，根本沒辦法心平氣和地接受一個陌生異性就這樣闖入他們的小圈子里。

而且從后續(xù)燦宇和珠茵的分手對話來看，燦宇認為珠茵“太難相處”，意味著即便美度同意了燦宇的加入，最終也會分道揚鑣。

受過創(chuàng)傷的人，對新關系的介入都是相當敏感的。

7.關于家人

珠茵與母親的相處十分自然，甚至可以討論換男朋友等特殊話題。

在家里打掃時，雖然珠茵會抱怨母親喝酒嘔吐到處都是，但還是會選擇默默清理。

珠茵母親是一家幼兒園的園長，發(fā)起請愿書的張秀浩妹妹諾莉就在這里上學。

來找母親時，珠茵與諾莉有過短暫的交集，這為諾莉脖子上的那些掐痕埋下了伏筆。

在查監(jiān)控的時候，珠茵母親確定了這些掐痕是自己女兒所為，當時她的心情是非常復雜的，更多的是一種自責。

她擁抱了諾莉，其實從心理上她擁抱的是自己曾經受傷的女兒。

幼兒園的一位老師在聊到諾莉時，曾不經意間戳痛了園長心底最深處的傷疤。

她說，小時候經歷過痛苦的事，大腦會完全改變，所以旁人再怎么幫忙，再怎么努力，也很難恢復。

不論珠茵在旁人面前表現(xiàn)得多么開朗活潑，一旦將那塊不愿回想的過去重新翻出來，她也無法徹底釋然和淡定。

珠茵和母親去洗車的時候，她在封閉空間里無法控制地嘶吼就說明了一切。

高壓水聲之下，她也無法忽視自己長久以來承受的一切。

水流能夠洗掉污穢嗎？

能，但它洗不干凈。

傷害還在，它根本無法消失。

其實珠茵掐諾莉的行為，是一種典型的照鏡子效應。

珠茵潛意識里覺得諾莉與自己很像，喚醒了許多過去的回憶，試圖驗證疼痛會不會被聽到和看到。另外還有一層深意，即與當年的自己做對比，珠茵希望對方在感到威脅的時候懂得叫出聲來，不要重蹈覆轍。

后續(xù)張秀浩主動去掐了一下珠茵的脖子，而非將事情鬧大給校方知道，便已經暗示他將兩人之間的矛盾徹底化解，也深刻懂得了彼此的痛。

手術蘇醒后，珠茵母親的第一個動作是掐了女兒的手背一下，也是回應了珠茵的行為。

仿佛是在回答：你的痛苦，我都看見了。

曾經為了當上園長，這位母親將自己的精力更多地貢獻給了其他的孩子，卻忽略了親生女兒的處境，甚至不相信對方說的話。

這在兩人之間，始終都是捅不破的窗戶紙。

這個掐手背的行為，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將一切都說開了。

真正的感情其實從來不必將“愛”時刻掛在嘴邊，不經意間的行動就說明了一切，這是種天然的默契。

珠茵的父親一直在躲避問題，他藏在了很遠的地方獨自生活，不敢面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電影中，這對夫妻只有一次交集，珠茵母親希望這個男人能夠對女兒的問候有一些回應，情緒激動時犯了病，立刻掏出藥來吃，就是為后續(xù)手術埋伏筆。

珠茵的外婆經常去參拜，言語里講的都是珠茵前世造孽的事情，所以今生才如此痛苦，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

但她本身并無惡意，只是受限于迷信觀念與時代代溝，沒有機會接觸到正確的觀念，最終困住了自己。

外婆在女兒做膽囊手術時，被醫(yī)生問及是否知道病人喝酒的情況，她的回答竟然完全錯誤，因為珠茵母親平時是將酒倒在不透明的杯子里藏著的。雖然隱瞞得足夠好，但這個母親確實也沒有足夠了解自己的女兒。

正因為有了這個前車之鑒，珠茵母親與女兒的相處才切換了另外一種模式。

珠茵弟弟叫海仁，喜歡變魔術，平時也會在家里練習。

電影在非�？壳暗奈恢镁弯亯|了一場弟弟藏信件的戲，直到最終的結局才揭曉答案。

海仁的魔術表演，所有收到邀請函的家人都沒有到場。

但這場戲讓我非常感動，因為他在用自己的“魔術”令煩惱和憂慮全部消失。

即便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海仁仍然努力去做。

他不僅悄悄藏起了那些叔叔寄來的騷擾信，還想明確向那個禽獸不如的男人表達，告訴對方不要再來消息騷擾自己的姐姐了。

海仁用的詞是，希望叔叔消失。

不需要原諒，不需要搞什么大團圓的結局。

這樣，很好。

8.關于紙條

由于珠茵公然反對簽署請愿書，還自稱是幼年曾被侵害的人，所以同學們對她都有或多或少的疏遠。

自那之后，珠茵常常會收到寫著激烈語言的小紙條。

片中唯一沒有揭曉的答案，就是這些小紙條究竟是誰寫的。

電影用了一種相當高級的手法，來為整個故事收尾。

這封信被所有人的聲音念了出來，有男同學，也有女同學，甚至可能是陌生人的。

最后這封信，表明被侵害的情況長久存在，不止限于珠茵一個人，或者是志愿者小團體，而是很普遍的現(xiàn)象，有些人甚至長大了仍然在經歷這樣的傷害。

痛苦或許永遠不會消失，但如何處理自己與痛苦的關系，是能夠被選擇的。

所以，這封信的主人才會對珠茵說對不起，說謝謝。

對不起的是寫信者也曾站在了攻擊受害者的角度，謝謝的是珠茵教會了自己要更加勇敢。

他們是受害者，但不是永遠的受害者，創(chuàng)傷也不是人生的全部。

只要懂得如何去愛，就能明白生命的意義和真諦。

永遠，記得做自己世界的主人。

文/葉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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