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離女皇的位子只差一步。

但她終究不是武則天。

患難夫妻

韋氏嫁給李顯的時候，大概十幾歲。那是公元680年前后，李顯還是太子，住在東宮。京兆韋氏，長安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門望族，把女兒送進了這座宮殿。

但這座宮殿不太平。

李顯的前一任妻子趙氏，是唐高祖李淵幺女常樂公主的女兒，血統(tǒng)高貴，靠山硬得很。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王妃，只因為得罪了武則天，就被活活餓死在宮中。

韋氏踩著前任的尸骨走進東宮，她很清楚自己嫁進了一個什么樣的家庭。這是一個連公主的女兒都保不住性命的地方，婆婆武則天的陰影籠罩一切。想在這里活下來，不能靠出身，不能靠美貌，只能靠忍。

682年正月，韋氏在東宮生下了李顯的嫡長子李重潤。消息傳到唐高宗李治耳朵里，老皇帝高興壞了。

嫡孫出生，滿月那天直接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淳"，還要把這個剛出生的孩子冊立為皇太孫。

吏部郎中王方慶勸他——太子還在呢，哪有直接立皇太孫的道理？高宗說：那就從我這里開始。

這個孩子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推上了政治舞臺的正中央。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榮耀，而是滅頂之災。

683年，唐高宗駕崩。684年，李顯登基，韋氏成為皇后。按理說，熬出頭了。

但李顯坐上龍椅才發(fā)現(xiàn)，整個朝堂都是武則天的人。他一個可用之人都沒有。唯一能安排的，就是自己的老丈人韋玄貞。他想封韋玄貞為宰相。

被駁回了。李顯急了，脫口而出一句要命的話——大意是說，就算把天下都給了韋玄貞又怎么樣，何況一個宰相？

這話傳到武則天耳朵里。武則天等的就是這句話。

當月，武則天以李顯不珍惜大唐江山為由，廢了他的皇帝身份，貶到房州。韋氏跟著一起走。她的父親韋玄貞被流放欽州，當年就死了。她的四個弟弟流放嶺南，全部被當?shù)厝藲⑺?/strong>。

韋氏從皇后變成了囚徒。而且她走的時候，肚子里還懷著孩子。

顛簸的馬車上，孩子就這么生了下來。沒有產(chǎn)房，沒有襁褓。李顯脫下自己的衣服，裹住這個孩子。因為這個特殊的出生方式，孩子取名"裹兒"——她就是日后攪動大唐政局的安樂公主。

房州的日子，暗無天日。

遠離長安，遠離洛陽，但遠離不了恐懼。武則天的使者每次到來，李顯都覺得這是母親派來殺自己的。他惶恐到了極點，甚至好幾次想直接自盡，一了百了。

韋氏拉住了他。

她告訴李顯，人生禍福無常，橫豎不過一死，何必急著現(xiàn)在了結(jié)自己？活著，才有翻盤的可能。

李顯在妻子的安慰下，雖然每天提心吊膽，但總算一天一天撐了過來。

這段日子里，李顯對韋氏發(fā)了一個誓——如果有一天重見天日，一定讓你隨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絕不加任何限制。

這個承諾，后來害死了李顯自己。

痛失愛子

房州一待就是十四年。

698年，事情突然起了變化。武則天派人來接李顯一家回洛陽，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沒有通知任何人。李顯和韋氏坐在馬車里，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知道等著他們的是福是禍。

到了洛陽，見到武則天，才知道是天大的好消息。

武則天糾結(jié)了很多年，最終決定——把江山還給李唐。她把李顯接回來，是要重新立他為皇太子。

韋氏又成了太子妃。李重潤被封為邵王。

但他們沒有被這個喜訊沖昏頭腦。武則天還活著，一切隨時可能翻盤。為了自保，李顯開始和武氏家族聯(lián)姻，把三個女兒嫁給了武家人，自己則表現(xiàn)得極其低調(diào)，什么事都不敢出頭。

可是再怎么小心，禍還是來了。

701年，有人告發(fā)——李重潤和妹妹永泰郡主、妹夫武延基，私下議論了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

就這么幾句私房話，要了三個年輕人的命。

關(guān)于李重潤到底是怎么死的，正史記載自相矛盾?！缎绿茣氛f是武則天下令杖殺的；《武延基傳》說是縊死的；《舊唐書》的《張易之傳》又說，武則天把這事交給了李顯處置，李顯為了保住全家性命，親手處死了自己的兒子。

不管過程如何，結(jié)果就是——韋氏唯一的兒子，十九歲的李重潤，死了。

永泰郡主李仙蕙，當時已經(jīng)有了身孕。她的丈夫武延基和李重潤一起被處死。她受了驚嚇，難產(chǎn)而死。

一夜之間，韋氏失去了一兒一女。

這個打擊是毀滅性的。但韋氏連哭都不敢放聲哭。武則天還在上面壓著，表現(xiàn)出任何不滿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她只能把所有的悲痛都吞進肚子里，和李顯一起，繼續(xù)熬。

熬過武則天。

李重潤的死，改變了韋氏。在此之前，她或許只是一個想安穩(wěn)度日的皇室女人。但嫡子的慘死在她心里埋下了什么東西——仇恨、不安全感，以及對權(quán)力近乎偏執(zhí)的渴望。

她開始相信一件事——只有自己站到最高處，才不會再有人傷害她和她的家人。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垂簾聽政

705年，李顯在武則天身邊提心吊膽地當了六年太子之后，機會終于來了。

宰相張柬之等五位大臣趁武則天病重，發(fā)動兵變，逼迫武則天退位，擁立李顯為新皇帝。這就是歷史上的"神龍政變"。

時隔二十一年，李顯再次坐上了龍椅。韋氏再次成為皇后。

這一次，頭上沒有武則天壓著了。

李顯兌現(xiàn)了承諾。

還記得那個誓言嗎？——"若有一日重見天日，一定讓韋氏隨心所欲，不加任何限制。"

他真的做到了。而且做得太徹底了。

大臣們剛從武則天的陰影里走出來，驚恐地發(fā)現(xiàn)——新皇帝上朝的時候，龍椅旁邊多了一副帷帳。帷帳后面坐著一個女人，對朝政發(fā)表意見。

又是垂簾聽政。

當年唐高宗讓武則天參與朝政，好歹是因為自己體弱多病，力不從心?？衫铒@身體好好的，完全有能力處理朝政，卻把一切都交給了韋皇后。

大臣們紛紛上書勸諫。李顯一概不聽。

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韋皇后和安樂公主。兒子李重潤已經(jīng)死了，陪他度過房州十四年煉獄的，只有這個女人和這個女兒。

為了讓韋皇后開心，李顯讓三品以上的大臣在宮里拔河、拋球，自己和韋皇后坐在看臺上，看著那些體力不支的老頭子摔得人仰馬翻，哈哈大笑。

韋皇后推薦的人，他大力重用。武三思被引為心腹，韋皇后的親戚家人可以大肆賣官——交三十萬錢就能買到一個官位，連皇帝的親筆任命書都是李顯親手幫忙寫的。這種用斜封交付中書省的任命狀，被時人諷刺為"斜封官"?？窟@種方式弄到官位的人，多達數(shù)千。

而韋皇后不喜歡的人，說貶就貶。

神龍政變的五位功臣——張柬之、敬暉、崔玄暐、桓彥范、袁恕己，全部被韋皇后和武三思聯(lián)手扳倒。先是明升暗降，奪了實權(quán)；然后羅織罪名，流放邊疆。五人無一幸免，全部死在了流放途中。

朝堂上烏煙瘴氣。

但韋皇后的野心，遠不止垂簾聽政。

她看著龍椅，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要當?shù)诙€武則天。

問題在于，她沒有兒子了。

李重潤死后，韋皇后面前的太子是李重俊——不是她親生的。這個孩子一天天長大，越來越不好控制，對韋皇后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障礙。

韋皇后把厭惡擺在臉上。安樂公主更是變本加厲，和駙馬武崇訓一起當面欺辱太子，管他叫"奴才"。

707年，被逼到絕路的李重俊終于爆發(fā)了。他率領(lǐng)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人，發(fā)動兵變，殺了武三思、武崇訓父子。然后帶兵沖向皇宮，目標直指韋皇后和安樂公主。

但在玄武門前，兵變失敗了。李顯出面喊話，士兵倒戈，李重俊倉皇出逃，被身邊人殺死。

太子死了，韋皇后的權(quán)勢反而更大了。

她加了尊號——"順天翊圣皇后"。安樂公主則開始攛掇李顯——立我為皇太女。

李顯動搖了，但沒有答應。這件事太大了，他拿不定主意。

可是韋皇后等不了了。

功敗垂成

710年六月，唐中宗突然死了。

關(guān)于他的死因，爭議至今沒有定論。

后來的《新唐書》和《資治通鑒》言之鑿鑿——是韋皇后和安樂公主合謀毒死的。據(jù)說指使楊均、馬秦客在中宗的食物里下了毒。韋皇后想當女皇，安樂公主想當皇太女，李顯成了她們的絆腳石。

但更早的《舊唐書》對此沒有明確記載，只是說"人們懷疑"。而且李唐家族有心腦血管遺傳病史，唐高祖、唐太宗、長孫皇后、唐高宗都患有"風疾"。李顯五十五歲暴卒，也可能是自然死亡。

還有一個細節(jié)值得注意——韋皇后被殺之后，仍然以一品禮改葬。如果她真的弒君，怎么可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所以，"毒殺"這個說法，很可能是政變勝利者寫的劇本。

但不管李顯怎么死的，他確實死了。朝政大權(quán)，落在了韋皇后手里。

韋皇后開始行動。

她秘不發(fā)喪，先召親信入宮，商量對策。然后偽造遺詔，立李顯最小的兒子、年僅十六歲的李重茂為新皇帝，自己以皇太后的身份臨朝稱制。

她把朝中重要的職位全部換成自己人。韋氏子弟掌控了禁軍。她還讓手下在各地偽造祥瑞，制造"天命所歸"的輿論。

這套操作，和武則天登基前的鋪墊幾乎一模一樣。

但韋皇后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太急了。

武則天當了將近三十年皇后，又當了八年垂簾聽政的太后，花了三十多年時間慢慢滲透、步步經(jīng)營，才最終登上皇位。她的根基深到令人窒息。

韋皇后呢？滿打滿算當了五年皇后，根基淺得可憐。

更要命的是，她在鏟除異己這一步上出了岔子——她想對李顯的弟弟李旦和妹妹太平公主下手，消息走漏了。

而真正讓她萬劫不復的，是李旦的兒子——李隆基。

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比韋皇后想象中可怕得多。

李隆基早在被外放做官的時候就開始廣結(jié)豪杰，培植勢力。兩年前回到長安后，他迅速打入了禁軍萬騎的核心圈層。韋皇后以為自己牢牢控制住了禁軍，殊不知這支軍隊早已被李隆基滲透得千瘡百孔。

得知韋皇后想對自己的父親和姑姑下手，李隆基決定先動手。

他聯(lián)合了姑姑太平公主，拉攏了苑總監(jiān)鐘紹京、萬騎果毅葛福順、陳玄禮等軍官。有人建議先向李旦報告，李隆基拒絕了——報告了，父親如果贊成，等于拉他下水；如果不贊成，計劃就泡湯了。不如背著父親干。

710年七月二十一日。

那個下午，李隆基穿著便服，帶著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簡和幾個親信，走進了皇宮苑總監(jiān)鐘紹京的住處。進去之后，一直到天黑，都沒有出來。

入夜后，萬騎軍官們陸續(xù)到齊。計劃敲定。

深夜二更，葛福順率先動手。他突襲羽林營，斬殺了韋后族弟韋璿、堂侄韋播等掌控禁軍的韋氏將領(lǐng)。羽林軍被策反了。

然后，從玄武門攻入。

李隆基的人馬沖進皇宮，喊出了一句話——韋氏毒死先帝，陰謀危害社稷，今晚誅殺諸韋。

禁軍紛紛倒戈。就連皇宮里的工匠，都拿著斧子和鋸子跟在李隆基后面。

韋皇后聽見喊殺聲，跑了。她逃進了飛騎營，以為那里的兵能保護她。但一個飛騎兵抽出刀，砍下了她的腦袋。

那顆頭顱被呈到李隆基面前。安樂公主正在宮中對著鏡子畫眉，沖進來的軍士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這個曾經(jīng)想當皇太女的女人，死在了自己的梳妝臺前。

上官婉兒、武延秀、宗楚客、韋溫……韋皇后的黨羽被逐一清算。韋氏族人幾乎被斬殺殆盡，有記載說搜捕韋氏男丁時，身高超過馬鞭的一律處死。

整整一夜，宮城內(nèi)外，血流成河。

天亮了。一切平定。李隆基走出皇宮，去拜見自己的父親李旦。他跪在地上叩頭謝罪，說事先沒有告知父親。李旦抱住兒子，流著眼淚說——大唐宗廟社稷得以保全，全是你的功勞。

三天后，太平公主逼傀儡皇帝李重茂退位。李旦復辟，是為唐睿宗。又過三天，李隆基被立為太子。

韋皇后被追貶為庶人。安樂公主被追貶為"悖逆庶人"。

從中宗駕崩到韋氏覆滅，前后不過十九天。韋皇后這一生，有一個繞不開的對照——武則天。

她學武則天垂簾聽政，學武則天賣官鬻爵，學武則天控制禁軍，學武則天偽造祥瑞。她把武則天的路徑幾乎原樣復制了一遍。

但武則天用了三十六年走完的路，她想五年走完。

武則天有政治才能。范文瀾在《中國通史》里說得很直白——韋皇后只有暴行，并無武則天的政治才能，昏懦加昏暴，演來形式頗相似，結(jié)果卻完全不同。

韋皇后在朝中沒有深厚的根基，對朝堂的掌控力也遠遠不夠。她以為控制了禁軍，其實禁軍早就站到了李隆基那邊。她以為壓住了李旦和太平公主，消息卻漏得像篩子一樣。

她輸給了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而這個年輕人，就是后來締造了開元盛世的唐玄宗。

韋皇后和安樂公主的死，也標志著大唐"紅妝時代"的終結(jié)。從武則天到太平公主，從韋皇后到安樂公主，唐朝前期的女性曾經(jīng)深刻地介入了最高權(quán)力的角逐。但在710年這個血腥的夜晚之后，這扇門被永遠關(guān)上了。

此后的大唐，還有楊貴妃那樣的傳奇，有和政公主那樣的出色女性。但她們再也沒能像前輩們那樣，站到權(quán)力的中心。